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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省城讲座 冬天来得猝 ...

  •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仿佛昨天还是满树金黄的梧桐叶,一夜北风刮过,叶子就落了个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大院的孩子们换上了棉袄棉裤,一个个裹得像圆滚滚的粽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苏棠的供销点进了冬储物资——大白菜、萝卜、土豆堆了半间屋子,暖水瓶、棉手套、围巾帽子也摆上了货架。每天来买东西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苏棠一个人忙不过来,张嫂和李大姐增加了看店排班,三个人在小小的供销点里转来转去,时不时撞在一起,惹得外面排队的人哈哈大笑。
      “苏老师,你这儿有没有蛤蜊油?”一个大娘探进头来,“天冷了,手裂得厉害。”
      “有有有,昨天刚到的。”苏棠从柜台下面翻出几个小圆盒,“一分钱一盒,您要几盒?”
      “来两盒。”
      苏棠正低头找零钱,传达室的老王头裹着军大衣跑过来,手里扬着一封信:“苏老师,你的信!省城来的!”
      省城?苏棠接过信,信封上印着“红旗省教育厅”的红色字样,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基础教育处”。她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撕开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
      信纸是正规的公函纸,抬头印着“红旗省教育厅文件”几个大字。内容不长,苏棠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看了第三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苏老师,信上说的啥?”张嫂凑过来,好奇地往信纸上瞟。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嗓子发干,声音都变了调:“省教育厅……请我去省城开讲座。”
      “啥?”张嫂嗓门大,这一声把供销点里外的人都吸引过来了。
      “省教育厅请苏老师去开讲座!”张嫂转头对排队的军属们宣布,“就是去给全省的老师上课!”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苏老师真有本事!”
      “我就说嘛,苏老师的数学教得那么好,早该去省城讲讲了!”
      “哎呀,咱们大院出了个能人啊!”
      苏棠被围在中间,脸烧得发烫,手里攥着那封信,微微发颤。她想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想说“就是运气好”,但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太假了。省教育厅的邀请函,这可不是谁都能收到的。
      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苏棠拿着信回到家,坐在床沿上,又把信读了一遍。
      信上写得很客气:“苏棠同志,您编写的《小学数学速算手册》经我厅审阅,认为内容科学、方法新颖、便于推广,已在全省多所小学试用,反响良好。现特邀您于12月15日来省城举办的‘全省小学数学教学研讨会’上做专题讲座,分享您的教学经验,时长约两小时,望您拨冗出席。差旅费用由我厅承担,随信附上会议通知及行程安排。”
      落款处盖着省教育厅的公章,红彤彤的,格外醒目。
      苏棠把信放在膝盖上,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讲座。两小时。全省的老师。
      她上辈子就是个普通的小学数学老师,最大的场面就是在区里的教研会上发过言,也就十来个人。现在让她去面对全省的老师,讲两个小时?她能讲什么?万一讲砸了怎么办?人家会不会觉得她沽名钓誉?那本书真的有那么好吗?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叫。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怎么了?”
      陆骁然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苏棠吓了一跳,一骨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慌乱地把头发往后拢了拢。
      “刚回来。”陆骁然走进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信上,“省教育厅的信?说什么了?”
      苏棠犹豫了一下,把信递给他。
      陆骁然接过信,看得很快。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棠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好事。”他把信还给她,“什么时候去?”
      “12月15号,下个月。”苏棠把信叠好,夹进桌上的笔记本里,“可是我好紧张,我怕讲不好。”
      陆骁然看着她,没说话。
      苏棠继续说:“我才当了几年的老师,写的书也就是自己的一点经验总结,哪里够资格去省里开讲座?万一人家问的问题我答不上来怎么办?万一我讲的内容他们不认可怎么办?万一——”
      “苏棠。”陆骁然打断她。
      “嗯?”
      “你平时怎么教学生的,就怎么讲。”
      苏棠愣了一下。
      “你的书我看过好多遍了。”陆骁然说,语气很平稳,“虽然有些地方我看不太懂,但我知道写的很好。承安也说能看懂,他还说比课本好懂。”
      苏棠忍不住笑了:“你一个带兵打仗的,看我的数学书……”
      陆骁然没接这个话茬,而是说:“你去省城,我陪你去。”
      “不用了吧,你工作那么忙——”
      “我明天就去请假。”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男人决定的事,从来不需要商量。他说陪她去,就一定会去,她说再多也没用。
      但她的心里,还是暖暖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棠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了准备讲座上。
      她翻出自己写的《小学数学速算手册》,把每个章节的重点重新梳理了一遍。她又找赵老师从红旗小学寄来了她以前用的教案,把那些成功的教学案例一个个整理出来。她还让陆承安当了她的“试听对象”,把准备讲的内容讲给他听,看他能不能听懂,会不会觉得无聊。
      陆承安听得直打哈欠,说:“婶婶,你讲得比上课还啰嗦。”
      苏棠气得想打他,但仔细一想,也对。她讲得太细了,两小时根本讲不完。于是她又删删改改,把重点放在“如何激发学生兴趣”和“速算方法的具体应用”上,其他的都一笔带过。
      胡金枝知道她要去做讲座,特意从医院拿了几盒润喉片送过来,说:“你讲两个小时,嗓子受不了,记得含一片。”
      王桂香送来了一条毛线围巾,说是自己织的,省城冬天比这边冷,别冻着。
      刘大娘提了半只老母鸡来,说要给苏棠补补身子,养好精神去省城。
      苏棠看着堆了半桌子的东西,眼睛有些发酸。她来这个大院不到一年,这些邻居们就把她当成了自家人。这种被关爱的感觉,是她上辈子和这辈子都很少体验过的。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苏棠四点半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床洗漱。她对着镜子梳头,把头发编成一条利落的辫子,盘在脑后,显得成熟稳重些。衣服还是选了那件藏蓝色的列宁装,外面套上王桂香织的灰围巾,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好了,你已经很漂亮了,再照镜子就天亮了。”陆骁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已经穿戴整齐,站在走廊里等她。
      苏棠深吸一口气,背上布包,走出了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鸡鸣和狗叫。陆承安还在睡觉,托了刘大娘照看。陆骁然的吉普车停在门口,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冒着白烟。
      “走吧。”陆骁然拉开副驾驶的门。
      苏棠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子缓缓驶出大院,上了通往省城的公路。
      冬天的田野一片萧瑟,麦苗刚刚破土,矮矮的,绿绿的,贴着地面。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腾。路边偶尔有赶着驴车的农民经过,缩着脖子,哈着白气,看见吉普车就赶紧让到一边。
      苏棠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
      她想,她不怕了。不管她讲得好不好,不管别人怎么评价,这个人都会在台下看着她,等她讲完,然后带她回家。
      省城来了好几次了,但每次苏棠都觉得新奇。
      街道宽阔,楼房林立,骑着自行车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动。街边的国营商店橱窗里摆着各种商品,收音机里放着流行歌曲,路口的红绿灯有节奏地变换着颜色。
      苏棠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她上辈子是现代人,什么高楼大厦没见过,可在这个年代的省城,一切都是新鲜的。那些穿着列宁装、中山装的行人,那些叮叮当当的自行车铃声,那些灰扑扑的建筑上挂着的红色标语,都让她有一种真真切切活在七十年代的感觉。
      “没见过?”陆骁然侧头看了她一眼。
      “见过,但不一样。”苏棠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她是从现代穿越来的,可她越来越融入这个年代,越来越觉得这就是她的生活。
      研讨会的地点设在省城第一招待所,一栋五层的灰色楼房,门口挂着“欢迎全省各地教育工作者”的横幅。陆骁然把车停好,拎着行李,陪苏棠进去报到。
      负责接待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眼镜,说话很快:“苏棠同志?哎呀,久仰久仰!您的《小学数学速算手册》我们基础教育处人手一本,大家都说好!”她一边说一边翻登记簿,“您的房间在三楼,讲座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在二楼大会议室。您今天先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们。”
      苏棠道了谢,拿着房间钥匙上了楼。陆骁然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两个包,脸不红气不喘。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对着大街。窗帘是白色的的确良布,被阳光照得透亮。暖气片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苏棠把包放在床上,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走过,红艳艳的山楂果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紧张?”陆骁然站在她身后。
      “还好。”苏棠转身,笑了笑,“有你在,我不怕。”
      陆骁然没说话,伸手帮她把围巾取下来,挂在衣架上。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次的事。苏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从后面抱住他。
      她忍住了。大白天,招待所,窗户开着,楼下有人。不合适。
      可她的耳朵还是红了。
      第二天早上,苏棠六点就醒了。
      不,准确地说,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今天要讲的内容。她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从开场白到结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过。陆骁然睡在对面那张床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苏棠听着他的呼吸声,觉得心安了一些,但闭上眼睛,心又开始狂跳。
      六点半的时候她实在躺不住了,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眼底下有一圈浅浅的青黑,赶紧用冷水拍了拍脸,又抹了点雪花膏,脸色总算恢复了一些。
      陆骁然醒来的时候,苏棠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床边看讲稿。
      “几点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快七点半了。”苏棠头也没抬。
      陆骁然坐起来,看了看她,没说话,去洗漱了。等他收拾好出来,苏棠还在看讲稿,眉头皱得紧紧的。
      “别看了。”陆骁然走过去,把讲稿从她手里抽走,“你看了一早上了,该记的都记住了。”
      “可是我——”
      “去吃早饭。”陆骁然把军大衣递给她,“空腹讲不了两个小时。”
      苏棠被他拉着下了楼,在招待所的食堂里吃了两个馒头、一碗小米粥、一个鸡蛋。她本来吃不下,陆骁然坐在对面看着她,她只好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
      八点半,他们到了二楼大会议室。
      苏棠推门进去的时候,愣住了。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差不多一百来号人,黑压压的一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灰扑扑的中山装或列宁装,胸前别着钢笔,手里拿着笔记本。他们看见苏棠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期待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苏棠的腿软了一下。
      陆骁然在她身后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腰,低声说:“别怕,我在下面。”
      苏棠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走上了讲台。
      台上的布置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块黑板,一盒粉笔。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茶,热气袅袅升起。
      苏棠站定,把讲稿放在桌上,却没有翻开。她抬头看着台下的老师们,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陆骁然身上。他坐在那里,穿着军装,腰背挺直,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苏棠的心忽然就定了。
      “各位老师,上午好。”她的声音在麦克风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颤音,但很快就稳住了,“我叫苏棠,是华西军区子弟学校的数学老师。今天想跟大家聊聊,怎么让孩子喜欢上数学。”
      台下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专注。
      苏棠没有照本宣科。她讲了自己刚当老师时遇到的那个刺头班,讲了那个用苹果教分数的故事,讲了那个用掰手腕学乘法的孩子。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松,偶尔还开个玩笑,台下的老师们被她逗笑了好几次。
      她讲了四十分钟,休息了十分钟,又接着讲了四十分钟。第二个小时,她开始讲速算方法,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粉笔灰落了一肩膀。她的声音越来越亮,手势越来越自然,到后来简直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一样随意。
      最后二十分钟是互动环节,台下的老师纷纷举手提问。苏棠一一回答,有些问题她也答不上来,就老老实实说“这个问题我需要再研究研究”,反倒赢得了大家的尊重。
      “苏老师,您说您的速算方法是自己摸索出来的,那您有没有考虑过把它推广到全国?”一个年轻的女老师站起来问。
      苏棠笑了笑:“我这本书才刚刚在咱们省推广,全国还不敢想。不过——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和掌声。
      十一点整,讲座结束。
      台下掌声雷动,持续了将近一分钟。苏棠站在讲台上,向台下鞠了一躬,眼眶有些发热。她看见陆骁然站在最后一排,也在鼓掌,鼓得很用力,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表情,苏棠这辈子都忘不了。
      讲座结束后,省教育厅的陈处长亲自来道谢。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苏棠同志,今天的讲座非常成功。”陈处长握着她的手,“我们收到很多反馈,都说您讲得好,接地气,不空谈理论,全是实用的东西。”
      “您过奖了。”苏棠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把自己平时怎么做的讲出来了而已。”
      “这就对了。”陈处长笑着说,“我们搞教育的,最缺的就是您这种肯分享、不藏私的老师。”他顿了顿,“对了,您的《小学数学速算手册》我们准备作为全省小学数学推荐用书,正式出版推广。出版社会跟您联系具体事宜,稿费方面还是按照版税分成,您上次提的方案,社里同意了。”
      苏棠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阵狂喜。
      “谢谢陈处长!”她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别谢我,谢你的书足够好。”陈处长摆摆手,“好好干,以后有机会,再去更大的舞台讲。”
      送走陈处长,苏棠站在走廊里,扶着墙,腿有些发软。讲座成功了、书要正式出版了、版税分成了。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想什么呢?”陆骁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
      苏棠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陆骁然,我要发财了。”
      陆骁然看了她一眼,说:“你不是早就是了吗?”
      “那不一样。”苏棠说,“现在是全国的那种!”
      陆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媳妇真厉害。”
      苏棠的脸一下子红了,推了他一把:“别闹,走廊里有人。”
      陆骁然看了看四周,确实有人来来往往。他没再说什么,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晚上,两人回到招待所的房间。
      苏棠还沉浸在兴奋中,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苏棠。”陆骁然坐在床边,看着她在面前转圈,“你能不能坐下来?”
      苏棠在床边坐下,但屁股刚挨着床垫又弹了起来:“不行,我太兴奋了,坐不住。”
      陆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回来,这次没让她再站起来。苏棠被他按着肩膀坐在床上,动弹不得,只好老实待着。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有多好?”陆骁然忽然说。
      苏棠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光——温柔的,深情的,带着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在台上的时候,我都不敢眨眼。”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怕错过。”
      苏棠的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陆骁然伸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把还没掉下来的眼泪擦掉了。
      “哭什么。”他说,“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说了。”苏棠的声音有些哑,带着鼻音,“说得我都要哭了。”
      陆骁然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他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星光,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窗外,省城的夜景跟小县城不一样。路灯更亮,楼房更高,远处还有霓虹灯在闪烁。车流人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透过玻璃窗传进来,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
      苏棠靠在陆骁然肩膀上,看着窗外那些光怪陆离的光影,忽然说:“陆骁然,你说我是不是很幸运?”
      “怎么?”
      “遇见了你。”苏棠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后来……后来一切都变好了。”
      陆骁然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头往自己肩膀上拢了拢。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招待所的暖气烧得很足,屋里暖洋洋的,苏棠的眼皮开始打架,越来越沉。
      “陆骁然。”她迷迷糊糊地说,“我有点困了。”
      “那就睡吧。”
      “可是我还没洗漱……”
      “明天再说。”
      苏棠想说明天再说不行,牙齿不刷会坏,但她实在太困了,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声音。她靠在陆骁然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陆骁然低头看她,见她已经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把她的头挪到枕头上,又拉过被子盖好。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睡脸,伸手把落在她脸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苏棠。”他轻声说。
      她没反应,睡得很沉。
      “遇见你。”他说,“是我的荣幸。”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她均匀的呼吸声。陆骁然关了灯,在她对面的床上躺下,听着她的呼吸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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