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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复建之路 日子周而复 ...

  •   日子周而复始,拆线的日子到了。
      那天早上,苏棠比平时起得更早。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冬天的天亮得晚,六点多了还是灰蒙蒙的,东边的天际只有一线鱼肚白,像是谁用毛笔在灰色的宣纸上轻轻划了一笔。
      她心里紧张,从昨晚开始就是这样了——陈医生说今天拆线,拆完线就要开始康复训练。康复训练会很疼,很疼很疼。
      她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陆骁然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但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在黑暗中,干燥温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指,什么都没有说,但那个温度已经替他说了——“我在。”
      七点半,陈医生来了。
      他带着一个年轻的实习医生,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放着托盘、剪刀、镊子、碘伏、药棉、新纱布。陈医生走到床边,让陆骁然坐起来,解开他左肩的绷带。
      绷带缠得很紧,一圈一圈地解开,白色的纱布层层剥开,露出下面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苏棠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伤口——缝线还在,十几根黑色的线头整齐地排列在伤口两侧,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肩膀上。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不肿了,但还是青紫色的,像是被谁用拳头打过。
      “恢复得不错。”陈医生用镊子轻轻夹起一根线头,剪断,抽出来。动作很快很轻,但血痂被扯动的时候,还是渗出了一点血珠。
      苏棠的手攥紧了。
      陆骁然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陈医生剪的不是他的皮肉,而是别人的。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白墙上,瞳孔里没有焦点,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陈医生一根一根地拆,缝了十五针,十五根线头,十五次剪断,十五次抽出。每抽一根,伤口边缘就会渗出一小滴血珠,陈医生用药棉擦掉,继续拆。
      苏棠数着。一、二、三……拆到第八根的时候,她看到陆骁然的右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松开了。她注意到了,陈医生也注意到了,但谁都没有说话。
      十五根全拆完了,陈医生用药棉蘸了碘伏,在伤口上涂了一遍。碘伏碰到新露出的皮肉,刺痛感比拆线更甚。陆骁然的眉头终于微微皱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平静。
      “好了。”陈医生把用过的线头和药棉扔进托盘,开始重新包扎,“拆完线就不用再包这么厚了,但还是要固定,不能剧烈活动。”
      苏棠松了一口气,但陈医生的下一句话让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下午开始做康复训练。先做一些简单的被动活动,我让理疗科的王师傅过来教你们。”
      “今天就开始?”苏棠问,声音有些紧。
      “早开始早恢复。”陈医生说,“肩关节这个部位,固定太久会僵硬,到时候再想拉开就难了。现在虽然疼,但效果好。”
      陈医生走了。
      苏棠站在床边,看着陆骁然左肩上那层薄薄的纱布。纱布下面,是十五个刚刚拆了线的针眼,是正在愈合的伤口,是骨头上那道细长的裂纹。
      苏棠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我陪着你。”她说。
      “嗯。”
      下午两点,理疗科的王师傅来了。
      王师傅五十来岁,是个老兵,转业后在医院干了十几年理疗。他身材魁梧,手掌厚实,说话嗓门大,笑起来震得窗户嗡嗡响。但他一做起康复训练,整个人就变了——动作轻了,声音小了,连呼吸都放慢了,像是在进行一项精密的操作。
      他让陆骁然坐在床沿上,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他对面。
      “来,把胳膊放轻松,不要用力。”王师傅用右手托住陆骁然的左臂,左手按住他的左肩,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抬。
      苏棠站在旁边,屏住呼吸。
      手臂抬起来的角度很小,大概只有十几度,陆骁然的脸色就变了。嘴唇的血色褪了,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瞳孔微微放大,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一声都没有。
      “疼?”王师傅问。
      “还行。”
      王师傅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个‘还行’,在我这儿就是‘很疼’。我干了十几年理疗,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了——硬撑,不喊疼。但你不喊,我怎么知道力度合不合适?”
      陆骁然沉默了片刻:“……疼。”
      “有多疼?”
      “像有刀子在骨头里搅。”
      王师傅点了点头,把手臂放低了一些:“那我们先从这个角度开始,一天抬高一厘米。不急。”
      苏棠站在旁边,看着陆骁然苍白的脸、额头的汗珠、微微发抖的手指,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
      王师傅教了苏棠几个简单的动作:被动抬臂、外旋、内旋、钟摆运动。每个动作都要很轻很慢,不能急,不能用力过猛。
      “你是他家属,平时可以帮他做这些。”王师傅说,“一天做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每次做十分钟,慢慢来,不要急。”
      苏棠认真地听着,把每一个动作都记在心里。王师傅做一遍,她跟着做一遍;王师傅纠正她的手势,她改;王师傅说“力度要均匀,不能忽轻忽重”,她的手就稳稳地托着陆骁然的手臂,不敢有一点颤动。
      王师傅走后,苏棠站在床边,看着陆骁然。
      “要不要现在做一次?”她问。
      “好。”
      苏棠深吸一口气,搬了凳子坐在他面前,伸出右手托住他的左臂。她的手有些抖——不是冷,是紧张。她怕弄疼他,怕力度不对,怕角度太大。
      “轻点。”陆骁然说。
      “我知道。”
      “不是怕疼。”他说,“是怕你紧张。”
      苏棠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我不紧张。”她说。
      “你手在抖。”
      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抖得很轻微,但藏不住。
      “我……我怕弄疼你。”
      “疼了我会说。”陆骁然说,“你只管做。”
      苏棠点了点头,咬住嘴唇,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他的手臂。
      五度。十度。十五度。
      到十五度的时候,陆骁然的眉头皱了一下。
      “疼?”苏棠问。
      “……有一点。”
      “继续还是停?”
      “继续。”
      苏棠又往上抬了一点。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又开始冒汗。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苏棠说,把手臂轻轻放下来。
      “还能再高。”
      “不用。”苏棠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揉着他的肩膀,“王师傅说了,一天一厘米,不急。”
      陆骁然看着她,没有再坚持。
      苏棠低头揉着他的肩膀,手指在他僵硬的肌肉上轻轻地按着,一圈一圈的。她的手法很轻,但很有耐心,像是在揉一块需要时间才能醒好的面团。
      “苏棠。”
      “嗯。”
      “你做得很好。”
      苏棠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她问。
      “真的。”陆骁然说,“比王师傅做得好。”
      苏棠笑了:“你这是在拍我马屁?”
      “不是。”陆骁然看着她,目光认真,“你在,我会更放松。”
      苏棠低下头,继续揉他的肩膀,耳朵却红了。
      “陆骁然。”
      “嗯。”
      “以后每天都做。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不许偷懒。”
      “好。”
      “疼了要说。不许忍着。”
      “好。”
      “不许骗我。”
      陆骁然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
      康复训练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每天早上一睁眼,苏棠就开始了“工作”——打水、擦脸、喂饭、喂药、做康复。中午休息一会儿,下午继续。晚上睡前再做一次康复,然后给他擦身、洗脚,最后在折叠床上躺下,听他的呼吸声入睡。
      日子单调,但充实。每一分钟都有事做,每一件事都跟他有关。苏棠不觉得累,因为她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帮他好起来。
      她每天都会记录他的进步。第一天,手臂只能抬十五度。第三天,能抬到二十度了。第五天,二十五度。每一点进步都像是战场上的一次胜利,苏棠会在心里放一挂鞭炮,然后在日历上画一个圈。
      陆骁然看到她画圈,问:“你又在记日子?”
      “嗯。”苏棠说,“记你恢复的日子。”
      “以前记我走了多久,现在记我好了多少。”
      陆骁然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神很温柔。
      第十天,陆骁然能自己用右手吃饭了。
      虽然动作还是有点笨——筷子夹菜的时候会掉,勺子舀汤的时候会洒——但他坚持要自己来。苏棠坐在对面看着他,时不时用毛巾帮他擦洒出来的汤。
      “你别看着我。”陆骁然说。
      “为什么不看?”
      “看得我吃不下去。”
      苏棠笑了:“你以前不是挺能吃的吗?我一看你你就吃不下去?”
      陆骁然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
      苏棠忍着笑,假装看窗外的风景。但她用余光看到他夹菜的动作——右手很稳,但左手不能动,身体会不自觉地往左边歪。他吃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你慢点吃,别着急。”
      “没着急。”
      “你嘴角有饭粒。”
      陆骁然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没擦到。
      苏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嘴角的饭粒拿掉。手指碰到他的脸颊,他的皮肤有些热,胡茬有点扎手。
      “好了。”她说,转身回到座位上。
      陆骁然看着她,目光很深。
      “怎么了?”苏棠问。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苏棠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更红了。
      康复训练做到第十五天的时候,遇到了瓶颈。
      手臂抬到四十度就再也抬不上去了。不管苏棠怎么轻、怎么慢、怎么哄,陆骁然的肩膀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每次抬到四十度,他的脸色就会变白,额头上冒汗,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骁然,你是不是骗我?”
      “没有。”
      “你每次疼的时候,瞳孔会放大。”苏棠盯着他的眼睛,“现在你的瞳孔比刚才大了一圈。”
      陆骁然沉默了。
      “你不是说不骗我吗?”苏棠的声音有些抖,不是生气,是心疼。
      陆骁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肩。
      “我怕你说‘太疼了,不做了’。”陆骁然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肩膀恢复不了,我就不能再拿枪,不能再上战场,不能再当兵。”
      “所以你就忍着?”她的声音有些哑,“忍着疼,骗我说不疼,让我继续抬?”
      陆骁然没说话。
      “陆骁然,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更心疼?”苏棠擦了擦眼泪,“你疼,你就说,我不会停下来。我会想办法,找更好的方法,用更轻的力度。”
      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是军人,你要回去。这是你的使命。我不会挡你的路。”
      陆骁然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她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陆骁然用右手揽住她的腰,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冬天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像是无数金色的微粒。
      那一天之后,苏棠换了一种方式做康复。
      她不再追求角度,而是追求“感觉”。每次抬臂之前,她会用手先把陆骁然的肩膀揉热,揉到肌肉放松。然后用最轻的力度,一点一点地往上抬。每抬高一毫米,她就停一下,问他:“疼吗?”
      “有点。”
      “能忍吗?”
      “能。”
      “那继续?”
      “继续。”
      他们就这样,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前推。第一天,四十度。第三天,四十一度。第五天,四十三度。速度慢了,但每一点进步都是实实在在的,不会退回去。
      苏棠在日历上画圈的时候,不再画一个圈,而是画一个箭头,在箭头旁边写上角度——“43°”。陆骁然看到那个数字,嘴角弯了一下。
      “43度,比昨天多了2度。”苏棠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怎么样,我厉害吧”的得意。
      “嗯。”陆骁然说,“你厉害。”
      苏棠笑了,把圆珠笔放回桌上。
      “明天争取45度。”
      “好。”
      第二十天,手臂抬到了五十度。
      那天早上,苏棠像往常一样揉热他的肩膀,托住他的手臂,慢慢地往上抬。抬到四十五度的时候,她停下来,问他疼不疼。
      “不疼。”
      “真的?”
      “真的。”
      苏棠又往上抬了一点。四十七度,不疼。四十九度,不疼。五十度——微微疼,但不剧烈。
      苏棠看着那个角度,愣了好几秒。
      “陆骁然,你看。”她的声音有些激动。
      陆骁然偏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五十度,比昨天高了五度。昨天是四十五度,今天是五十度。不是一天一毫米,是一天五度。
      “能再高吗?”他问。
      “不行。”苏棠把手臂轻轻放下来,“今天够了。明天再继续。”
      陆骁然看着她,目光温柔。
      “苏棠。”
      “嗯。”
      “谢谢你。”
      苏棠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他说,“谢谢你每天陪我抬胳膊。谢谢你在我骗你的时候,没有生气。”
      苏棠的鼻子一酸。
      “你是我的丈夫。”她说,“我不陪你,谁陪你?”
      陆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窗外的阳光很暖,照在两人的脸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苏棠坐在床边,握着陆骁然的手,看着窗外慢慢飘过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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