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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意外 那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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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苏棠正在院里上课。
苏棠正准备继续往下讲,大门被推开了。
刘大娘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苏老师,有人找。”
苏棠心里咯噔一下。
她让孩子们自习,快步走出门。
走外面站着一个人。
吕建民。
他穿着军装,但军装不像平时那样整齐——领口的风纪扣没扣,袖口的扣子也开了两颗。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眶微微泛红。他的手里拿着军帽,帽檐被他攥得变了形。
苏棠看到他的那一刻,腿就软了。
她扶住墙,稳住自己。
“嫂子,”吕建民的声音有些哑,“团长出事了。”
苏棠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阳光非常刺眼,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拉响了一面锣。墙壁在晃,地板在晃,连吕建民的脸都在晃。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什么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执行任务的时候,为了掩护战友,被弹片击中左肩。”吕建民说,声音有些发抖,“现在已经送到野战医院了,刚做完手术。”
“严重吗?”
吕建民沉默了片刻,“医生说……失血过多,弹片的位置离动脉很近,如果再偏一点……”
他没说完,但苏棠懂了。
“他现在在哪儿?”
“野战医院,在省城。”
“我要去。”苏棠说,“现在就去。”
吕建民点头:“我开车送你。”
苏棠跑回家,拿起自己的包,对孩子们说:“苏老师有事要出去,你们自习,建国管纪律。”
王建国站起来:“老师,你去哪儿?”
苏棠没有回答,转身跑了出去。
她跟隔壁的刘大娘简单交代了几句,让她帮忙照看一下孩子。
吕建民已经发动了吉普车,绿色的车身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苏棠跳上车,车门还没来得及关好,车子就冲了出去。
从华西军区到省城,开车要四个多小时。
山路崎岖,路面结了一层薄冰,车轮碾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吕建民开得很快,但很稳——他是老司机了,什么样的路都跑过。
苏棠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句话都没说。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像是被剃光的头皮。村庄里炊烟袅袅,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孩子们在村口玩耍,追逐打闹,笑声从远处传来,模糊不清。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敢想陆骁然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脸色苍白,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一响一响。不敢想他会不会醒不过来——会不会像他大哥一样,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不敢想如果他就这样走了,她该怎么办——她一个人,带着陆承安,在这个她不熟悉的世界里,该怎么活下去。
她不敢想。
她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他不会有事。他不会有事的。他答应过我,会回来。他从来不食言。
吕建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包,指节泛白。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瞳孔里没有焦点,像是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嫂子,”吕建民说,“团长会没事的。他底子好,扛得住。”
苏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安慰她。但她不需要安慰,她只需要陆骁然活着。
冬天的夜来得早,五点多天就开始暗了。
吕建民打开了车灯,两道光柱刺破黑暗,照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远处的山峦变成了黛青色,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
苏棠看着那些山,想着陆骁然此刻正在山的另一边,躺在医院里,不知道醒了没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吕副团长。”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嫂子,你说。”
“他的左肩……能恢复吗?”
吕建民沉默了片刻。
“医生说,弹片伤了骨头,但没伤到主要神经和血管。手术很成功,恢复得当的话,不会影响以后的生活和工作。”
苏棠闭上眼睛,不会影响以后的生活和工作。
那就是说,他还能拿枪,还能当兵,还能做他想做的事。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谢谢你,吕副团长。”她说。
“嫂子客气了。”吕建民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团长受伤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倒下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苏棠睁开眼睛:“什么话?”
“他说——‘别告诉我媳妇。’”
苏棠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顺着手指缝往下流,滴在她的棉袄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陆骁然,你这个混蛋。你都倒下了还想着不让我知道?你以为不告诉我,我就不会担心了吗?
吕建民没有再说话。他把车开得更快了一些,引擎的轰鸣声在山谷中回荡。
天黑透了的时候,车子终于到了省城。
省城的灯火在远处亮成一片,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街上还有行人和自行车,邮递员的绿色自行车在路灯下驶过,车铃叮当作响。
吕建民把车开进医院的大门,停在一栋灰白色的楼房前。
“嫂子,三楼,306病房。”
苏棠跳下车,腿有些软,跑了几步差点摔倒。她扶住墙,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然后快步跑进楼里。
走廊很长,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白色的墙壁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没有温度。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刺鼻而冰冷。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在敲鼓。
她跑到三楼,找到306病房。
房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一张纸——“谢绝探视”。
苏棠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病房不大,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外面渗出一小片淡黄色的药液。手臂上挂着吊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在塑料管里,发出细碎的“滴答”声。
是陆骁然。
他闭着眼睛,脸色比平时白了很多,白得像是被水洗过。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大概是失血过多嘴唇裂开了。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像在忍受着什么疼痛。
他的右臂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针头,用胶布固定着。胶布已经有些松了,边缘翘起来。
苏棠站在床边,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默默地流,而是像是决堤了一样,汹涌而出。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吕建民站在门口,轻声说:“嫂子,我先回去了。有事你就找医生。”
苏棠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吕建民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苏棠和陆骁然。
苏棠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嘎吱”一声。她伸手握住陆骁然没受伤的那只手——右手,手背上扎着针头,她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搭在他的手指上。
他的手很凉。
以前他的手总是很暖,冬天握着像是握着一个暖水袋。现在他的手指冰凉,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苏棠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顺着手指往下流。
“陆骁然,”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抖,“我来了。”
床上的他没有反应。
“你说过让我等你回来。你还没回来,你怎么能躺着不动?”
还是没有反应。
“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吕建民跟我说你受伤了,我腿都软了。一路上我一直在想,你万一醒不过来怎么办?”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怎么办?”
床上的他依然沉默。
苏棠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心有一层薄茧,粗糙而干燥,但在她脸上蹭着,却让她觉得安心。
“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整整一夜,苏棠没有合眼。
她坐在床边,看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第一瓶打完了,她按铃叫护士来换。第二瓶打完了,她又叫护士。第三瓶打了一半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看着陆骁然的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很平稳,比刚来的时候有力多了。他的脸色也不再那么白了,嘴唇有了一丝血色。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到她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头发有些乱,棉袄皱巴巴的。
“你是他家属?”护士问,声音很轻。
“我是他妻子。”
护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同情:“手术很成功,你放心。”
苏棠点头:“谢谢。”
护士走了,苏棠又坐回椅子上。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冬天的天亮得晚,直到七点多,太阳才懒洋洋地升起来。橙红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陆骁然的脸上,给他苍白的脸添了一层暖色。
苏棠看着他的脸,一寸一寸地看着。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每一个细节她都看过无数次,但此刻,她像是第一次看到一样,贪婪地看着,生怕漏掉什么。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苏棠屏住呼吸。
又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从迷蒙到聚焦,用了好几秒。他眨了眨眼,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看着白色的墙壁,看着白色的被子。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不确定自己在哪里。
然后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医院。
他想起来了。任务、弹片、手术、疼痛——所有的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回来,淹没了他的意识。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肩,剧痛袭来,像是有刀子在骨头里搅。他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
“别动。”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带着哭腔。
陆骁然转过头,看到苏棠坐在床边。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从辫子里散出来,垂在耳边。她穿着昨天出门时的那件藏蓝色棉袄,皱巴巴的,领口有一小片水渍——大概是哭的时候弄湿的。
“苏棠?”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含着沙子,“你怎么来了?”
苏棠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你受伤了,我能不来吗?”
陆骁然沉默了片刻:“谁告诉你的?”
“吕建民。”苏棠擦了擦眼泪,“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陆骁然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憔悴的脸、皱巴巴的衣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别哭。”他说,声音很轻,“我没事。”
苏棠吸了吸鼻子:“你差点就没命了,还说自己没事?”
陆骁然想伸手擦她的眼泪,但左手动不了,右手又挂着吊瓶,动了一下就停住了。针头在血管里动了一下,有些疼,他皱了皱眉。
苏棠看出他的意图,自己把眼泪擦了,握住他的手。
“陆骁然,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别这么拼命。”苏棠说,“你知不知道我听到你受伤的消息,腿都软了?路上我一直想,你如果醒不过来,我怎么办?”
陆骁然看着她,眼神温柔。
“不会的。”他说,“我答应过你。”
苏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这次没擦,任由它们流。
“你答应我的事,一定要做到。”
陆骁然握紧她的手:“好。”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病房里暖洋洋的。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自行车的铃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苏棠坐在床边,握着陆骁然的手,看着他的脸。
她想,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会陪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