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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大院数学角 十二月底的 ...

  •   十二月底的北方,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苏棠裹着棉袄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老槐树发呆。树枝上挂着一层白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几只麻雀缩在枝头,羽毛蓬松成一团,像是怕冷的小毛球。屋檐下挂着几根冰凌,半尺来长,尖尖的,阳光照上去折射出七彩的光。
      子弟学校的孩子们每天放学就像出了笼的鸟,撒了欢地在院子里疯跑。有的在雪地里打滚,有的用树枝在冰面上画字,有的拿弹弓打人家窗户玻璃——“啪”的一声,玻璃碎了,孩子跑了,留下主人家站在门口骂街。
      苏棠每天都能听到巷口刘大娘的抱怨声:“这些皮猴子,精力旺盛得没地方使!昨天把我晾在外面的棉裤扯下来当擦脚布,今天又把老王家的鸡追得满院子跑。要是有个地方能管管就好了!”
      苏棠看着那些在雪地里疯跑的孩子,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这天下午,苏棠在院子里晒太阳——准确地说是裹着棉袄、戴着棉帽、围着围巾、手上还套着棉手套,缩在墙角那一小片有阳光的地方。十二月的太阳没什么热度,但总比阴凉处强。
      门口刘大娘的孙子小明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地上画格子玩。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得起球,鼻涕冻成了冰柱,他也不擦,就那么挂着。
      “小明,”苏棠叫他,“你几岁了?”
      “七岁。”小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鼻涕,袖口立刻亮晶晶的。
      “那你上学了吗?”
      “下学期上一年级。”小明用树枝戳着雪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但是我妈说学校老师凶,会打手心,我不想上学。”
      她想了想,站起来,从屋里拿出小半盒粉笔——是承安从学校拿回来玩的。她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画了几个方格,又从屋里拿出几个晒干的玉米棒子,掰成小段当计数工具。
      “来,小明,你过来。”
      小明好奇地凑过来。
      苏棠蹲下来,指着地上的方格说:“你看,这是十个格子。你从第一个格子开始跳,跳到第几个格子,就数到几。跳完了,告诉我你跳了几个。”
      小明觉得好玩,蹦蹦跳跳地开始跳。他跳一下,苏棠数一下:“一、二、三……”
      跳完十个格子,小明兴奋得脸都红了:“我跳了十个!”
      “对!那你跳三个格子,再跳四个格子,一共几个?”
      小明想了想,跳了三步,又跳了四步,低头数了数:“……七个!”
      “对了!你真聪明!”苏棠拍了拍他的头。
      小明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大陆:“苏老师,再来!再来!”
      苏棠笑了,又教他用玉米棒子摆数字、用树枝量长度、用雪球比大小。小明学得津津有味,鼻涕冻成了冰柱也不觉得冷。
      消息传开,大院的孩子们都跑来看热闹。
      王建国第一个跑过来,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脚上蹬着一双棉鞋,跑起来“啪嗒啪嗒”响。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是附近部队的子女,一个个好奇地伸着脖子看。
      “苏老师,你在干嘛呢?”王建国问。
      “教小明算数呢。你要不要也来?”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蹲下来看。小明正在用玉米棒子摆数字,摆了一个“5”,又摆了一个“3”,然后数了数一共几个。
      “八个!”小明大声说。
      王建国不服气了:“我也会!苏老师,你考考我!”
      苏棠在雪地上写了一道题:“7+8=?”
      王建国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手指头不够用,又脱了棉鞋数脚趾头。冬天的脚趾头冻得通红,他数着数着就乱了。
      “你脚趾头不够,可以借我的。”小明大方地伸出脚。
      两个孩子蹲在地上,对着八只脚丫子数了半天,终于数出了答案:“十五!”
      苏棠笑了:“真棒!对了!”
      王建国得意地挺起胸脯,好像打赢了一场仗。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傍晚,苏棠发现院子里多了好几个孩子。有小明、王建国,还有隔壁院子的几个——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一个比陆承安还高的少年,还有一个穿着花棉袄、扎着两根小辫、眼睛大大的小女孩。
      “苏老师,我们也想学!”小姑娘们怯生生地说。
      苏棠看了看自己的院子——水泥地不大,站七八个孩子就满了。她想了想,把院子里的杂物搬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又从屋里搬出几个小板凳,让孩子们坐着。
      不收钱,就是带着孩子们玩数学游戏。
      她设计了好几种玩法:用石子摆形状——在地上摆出三角形、正方形、长方形,让孩子们数每个形状用了多少颗石子;用树枝量距离——找三根不同长度的树枝,让孩子们按长短排序,再用它们量院子的宽度;用雪球比大小——每人捏一个雪球,按大小排列,数一数一共有几个。
      孩子们从来没觉得数学这么好玩,一个个学得眼睛发亮。王建国最积极,每次都抢着回答问题,虽然经常答错,但从不气馁。小明最认真,蹲在地上摆石子能摆半个小时不抬头。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最聪明,苏棠讲一遍她就懂,还会举手问“为什么”。
      刘大娘端着水盆路过,笑着说:“苏老师啊,你可真是好人。这些皮猴子平时闹得不行,你一来就都老实了。你是不知道,昨天他们还拿雪球砸我家窗户,今天一个个乖得跟小绵羊似的。”
      苏棠搓了搓冻红的手,呵了口白气:“没事,反正我也闲着,带他们玩玩。总比他们满院子闯祸强。”
      “你这哪是玩玩,你这可是正经教学。”刘大娘放下水盆,认真地说,“我孙子以前连一加一都算不明白,今天回来跟我说‘奶奶,我知道二加三等于五了’,把我高兴的!苏老师,你可得坚持办下去,我们家长都支持你。”
      苏棠笑了:“行,只要孩子们愿意学,我就教。”
      几天后,“数学角”在大院里出了名。
      孩子们每天准时来报到,有的还带上作业本让苏棠检查。苏棠发现,这些孩子的底子参差不齐——有的已经会做两位数加减法了,有的连数字都写不全。她开始分层次教学,把孩子们分成两组,基础好的教乘除法,基础弱的巩固加减法。
      孩子们学得很认真,连最调皮的王建国都安静下来了。他妈妈特意来感谢苏棠:“苏老师,我们家建国以前放学就往外跑,现在回家第一件事是写作业,说‘苏老师说了,写完作业才能玩’。你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苏棠摆摆手:“不客气,建国其实脑子很活跃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棠的“数学角”从最初的五六个孩子,发展到了十几个。院子里坐不下了,她就让孩子们挤一挤,有的坐板凳,有的垫着棉垫子坐地上,有的干脆站着。
      孩子们也不嫌冷,一个个哈着白气、搓着冻红的小手,聚精会神地听她讲游戏规则。苏棠有时候会煮一锅红糖姜水,给每个孩子倒一碗,喝完暖暖身子再继续。
      她看着那一张张认真的小脸,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满足感。这种感觉她在现代当老师的时候也有过——看到学生听懂了一道题,眼睛里突然亮起来的那种光,比什么奖励都让人开心。
      这天下午,苏棠正带着孩子们做“数字接龙”游戏——她出一个数字,下一个孩子要说出比它大一的数字,依次接力。孩子们接得很顺,从1接到50,中间没有断过。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哟,这是在上课呢?有许可证吗?”
      苏棠抬头,看到丁雅琴站在院门口,双手叉腰,一脸阴阳怪气。
      丁雅琴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棉大衣,领口翻出红色的毛线围巾,脚上蹬着一双黑色棉皮鞋——这一身行头在整个大院里都算体面的。但她的表情破坏了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看什么笑话。
      丁雅琴是王婷的跟班,之前在食堂事件中也被牵连,受了处分。王婷道歉后,丁雅琴虽然没再明着找茬,但心里一直不服气。她觉得自己是被王婷连累的,凭什么王婷道个歉就没事了,她还得背个处分?
      “丁同志,有事?”苏棠平静地问。
      “我就是来看看,你无证办学,是不是想赚钱啊?”丁雅琴走进来,眼睛四处打量,目光在孩子们身上扫了一圈,又在苏棠的粉笔盒上停了一下,“这年头,私自办学可是要被抓的!教育局有规定,办学得有许可证,你有吗?”
      孩子们都安静了,有些担心地看着丁雅琴。小明往苏棠身后缩了缩,王建国握紧了拳头,羊角辫小姑娘咬住了嘴唇。
      苏棠站起来,不卑不亢。
      “第一,我没收一分钱。孩子们愿意来,我愿意教,这不违法吧?”
      丁雅琴噎了一下。
      “第二,这只是带着孩子们做游戏,不是正式办学。”
      丁雅琴的脸色更难看了。
      “第三,”苏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去问问胡师长,看他怎么说。或者去教育局举报,我等着。”
      丁雅琴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她不想在孩子们面前丢脸——她好歹是文工团的宣传员,在大院里也算有脸面的人——但苏棠的话滴水不漏,她找不出破绽。
      “你少拿胡师长压我!”她提高了嗓门,“你就是……”
      “就是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丁雅琴转头,脸色瞬间煞白。
      陆骁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院门口。他穿着军大衣,肩上落了几片雪花,帽檐上结了一层白霜。他的表情冷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过来。
      “陆……陆团长……”丁雅琴结巴了。
      陆骁然走过来,站在苏棠身边。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丁雅琴。他的身高摆在那里,往那一站就像一堵墙,压迫感十足。
      “我爱人喜欢跟孩子玩游戏,有什么意见吗?”
      “我……我不是……”丁雅琴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事就请回去吧。”陆骁然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再有下次,我不介意找你领导问问你是不是也想当老师。”
      丁雅琴灰溜溜地跑了,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飘了一下,她几乎是跑着离开的。她跑出院门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孩子们窃窃私语:“陆团长好厉害……”
      苏棠脸微微发烫,小声对陆骁然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事办完就提前回来了。”陆骁然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刚才的冷意一扫而光,“听说你在院子里‘办学’,来看看。”
      孩子们还在,苏棠不好多说什么,转身继续上课。陆骁然没走,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远远看着。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但苏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是冬天里的太阳。
      孩子们也感觉到了,时不时偷看一眼,然后捂着嘴笑。
      第二天,苏棠发现院子里多了几张长条凳和一个小黑板。
      长条凳是新的,松木做的,还带着木屑的味道,凳面上刷了一层清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小黑板是木框的,漆成黑色,下面还配了一个木架子,可以调节高度。
      “哪来的?”她问陆骁然。
      “找人做的。”陆骁然轻描淡写,“让孩子们坐着舒服点,你也不用老弯腰。”
      苏棠看着那张黑板,上面还贴着一张白纸,工工整整写着四个字——“数学乐园”。
      字显然是陆骁然写的,笔锋刚劲有力,一撇一捺都透着军人的硬朗。但“乐园”两个字又写得有点圆润,像是在刻意柔软。
      苏棠有点感动,“你怎么……”
      陆骁然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是我的妻子,在大院里,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怕谁捣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给她一个人听:“有我呢。”
      苏棠垂下眼睛,心想:这人总是这样,默默付出,行动多于言语。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谢谢。”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总是这样支持我。”
      陆骁然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孩子们陆续来了,看到新黑板和新凳子,欢呼雀跃。小明第一个跳上去坐,结果凳子太高,他坐上去脚够不着地,两条腿晃来晃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苏棠笑着招呼他们坐下,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她转身看了一眼,陆骁然正靠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远远看着她。他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像是冬天里的炉火。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苏棠冲他笑了笑。他微微颔首,嘴角也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大概是回团部了。
      苏棠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涌起一种暖暖的感觉。
      天黑了,孩子们散了。
      苏棠把黑板擦干净,把凳子一张张搬回屋檐下。长条凳有点沉,她搬了两张就有点喘。
      “苏老师,我来帮你!”小明跑回来,抱起一张凳子就往屋檐下拖,凳子比他高,他抱着像只小蚂蚁搬大米。
      王建国也跑回来帮忙,两个人你一张我一张,很快就把凳子搬完了。
      “谢谢你们。”苏棠笑着说。
      “苏老师,明天还上课吗?”小明仰着头问,眼睛亮晶晶的。
      “明天星期天,上。”
      “好!”小明蹦蹦跳跳地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苏老师,我会好好学的!等我学会了一百以内的加减法,我要考第一名!”
      “好,老师等着。”
      刘大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水过来:“苏老师,辛苦了,喝碗姜水暖暖身子。这天儿冷,你在外面站了一下午,别冻着了。”
      “谢谢刘大娘。”苏棠接过碗。碗是粗瓷的,有点烫手,她两只手捧着,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
      刘大娘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苏老师,你别跟丁雅琴计较。那丫头就是嘴贱,上次因为帮王婷传闲话挨了处分,心里不痛快,到处找人撒气。她不敢惹别人,就找你这种好欺负的。”
      苏棠喝了一口姜水,辛辣的味道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我知道,我没放心上。”
      “你放心,大院的家长们都记着你的好呢。”刘大娘拍拍她的手,“以前这群皮孩子没人管,整天闯祸。今天打碎张家玻璃,明天追得李家的鸡满院子跑,我们都头疼死了。现在好了,有你带着,我们省心多了。昨天老王还跟我说,‘苏老师这是做善事,咱们得支持’。”
      苏棠笑了笑,心里暖暖的。
      “而且啊,”刘大娘压低声音,凑过来,“我跟你说个事。胡师长前天开会的时候,还夸你呢。说‘苏老师在大院办义务辅导班,这是为部队解决后顾之忧,是拥军优属的好榜样’。”
      苏棠愣了一下:“胡师长知道了?”
      “这大院里有啥事是他不知道的?”刘大娘笑了,“你放心,有胡师长这句话,丁雅琴不敢再来了。她再敢来,那就是跟胡师长过不去。”
      苏棠笑了,又喝了一口姜水。
      晚上,陆骁然回来得早。
      苏棠正在灯下备课——她要准备明天的数学角内容。她在纸上画了几个图形,又在旁边写了几个例题,都是针对不同年龄段孩子设计的。
      陆骁然换了衣服,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目光认真。
      苏棠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继续收拾粉笔头。
      大哥你这是宠妻人设上瘾了吗?
      但她心里是甜的。
      “陆骁然。”
      “嗯?”
      “你说,丁雅琴还会再来吗?”
      陆骁然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怕我。”陆骁然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棠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挺自信。”
      “嗯,”陆骁然说,“她看到我跟见了鬼一样。”
      苏棠笑得更厉害了:“那你以后多来吓吓她。”
      陆骁然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一下。
      “行。”他说。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煤油灯的光摇曳不定,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苏棠继续备课,陆骁然坐在旁边看文件。两人各忙各的,偶尔说几句话,谁也不觉得无聊。
      这样的生活,平淡,但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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