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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雷雨夜再现 陆承安最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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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安最近迷上了讲故事。
不是学校老师讲的那些英雄事迹,也不是课本里那些慷慨激昂的革命故事,而是他从同学那里听来的、不知道经过了多少转述的、添油加醋的鬼故事。
苏棠一开始没在意,小孩子嘛,都爱听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她小时候也听过,什么“红鞋子”“绿舌头”“厕所里的花子”,听完吓得半夜不敢上厕所,但第二天还是巴巴地凑过去听。这是成长的必经阶段,过了这个劲儿就好了。
她没想到的是,陆承安不仅爱听,还爱讲。而且他讲故事的天赋出奇地好,他知道怎么铺垫,怎么制造悬念,怎么在最关键的时候压低声音、放慢语速,把听者的心提到嗓子眼。
这天晚上,苏棠照例给陆承安辅导完作业,正准备收拾东西去洗漱,陆承安拉住了她的袖子。
“婶婶,再坐一会儿嘛。”他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我作业都写完了,明天周末,不用早起。”
苏棠看了看他的作业本——确实全对,字也比以前工整了不少。
“那你想干什么?”
“我给你讲个故事。”陆承安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黑葡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我同学今天在学校讲的,可好听了。”
苏棠本想拒绝——她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但看着他那副期待的表情,又不忍心扫他的兴。
“行,讲吧。讲完我就去睡了。”
陆承安清了清嗓子,把凳子往苏棠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婶婶,你知道什么是‘鬼火’吗?”
苏棠在现代的时候看过科普,知道鬼火是磷化氢自燃产生的现象,没什么神秘的。但她没有打断他,配合地摇了摇头。
“鬼火就是在坟地里飘来飘去的蓝色的火。”陆承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我同学说,他上次回老家,晚上路过一片坟地,看到好多蓝色的火在空中飘。一个、两个、三个……数都数不清。那些火还会追着人跑,你跑得快,它追得快;你跑得慢,它也追得慢。怎么都甩不掉。”
苏棠忍住笑,点了点头:“嗯,然后呢?”
“然后……”陆承安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我同学说,那些鬼火,是死人的魂。它们飘在那里,是在等人,等一个替死鬼。等到了,它们就能投胎了。”
屋里很安静,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苏棠看了一眼那些影子,心里忽然有些发毛——不是害怕,是被他营造的氛围带进去了。
“还有呢?”她问。
陆承安来了劲儿,又讲了几个——“厕所里的手”“床底下的脸”“窗户外面的白影”。一个比一个瘆人,一个比一个离谱。苏棠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了。故事本身其实并不可怕,只是因为陆承安讲得太好了,好到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补充画面了。
“行了行了,”苏棠打断他,“再讲下去你今晚睡不着了。”
“我才不怕呢!”陆承安挺起胸脯,“我什么都不怕!”
“那你上次半夜上厕所,为什么要叫你叔叔陪你?”
陆承安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那是……那是上次!这次我不怕了!”
苏棠笑了,站起来,收拾好桌上的书本。
“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陆承安抱着作业本跑回了房间,跑了两步又回头:“婶婶,你怕不怕?”
“不怕。”苏棠说,“那些都是假的。”
“那你早点睡。”陆承安冲她笑了笑,关上了门。
苏棠站在堂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屋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墙上的影子还在晃,老槐树的枝丫在窗外沙沙作响。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棉被,枕头是她自己缝的,里面装着荞麦皮,睡起来硬硬的,但她习惯了。墙上贴着一张年画——胖娃娃抱鲤鱼,边边角角的颜色已经有些褪了。
苏棠脱了棉袄,吹灭了煤油灯,钻进被窝。
屋里陷入一片漆黑。
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刚开始一切正常——黑暗是安静的,温暖的,让人放松的。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堂屋挂钟的滴答声,慢慢地、慢慢地,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然后,起风了。
风来得突然,像是有人在外面猛地推了一把。老槐树的枝丫被吹得东倒西歪,树枝刮在窗户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尖锐而刺耳。苏棠被那声音惊醒,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等了一会儿,以为风会停。风不但没停,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继续睡。
轰隆——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来,由远及近,从闷响到炸裂,像是有巨人在天上推着一块巨大的石头。苏棠的身体绷了一下,手指攥住了被角。她不怕打雷,但那种突如其来的巨响总是会让人本能地紧张。
紧接着,闪电如约而至。
第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把整个屋子照得雪亮。苏棠看到了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墙角那张年画上胖娃娃的笑脸、桌上那本还没合上的书。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暴露在惨白的光线下,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然后,她看到了窗户外面的影子。
老槐树的枝丫在狂风中疯狂地摇晃,它们的影子被闪电的光投射在窗户的玻璃上、在墙壁上、在天花板上——张牙舞爪的,像一只只巨大的手在抓挠着什么。树叶像人头,枝桠像爪子,树干像扭曲的人形。它们在风中摆动、变形、重叠、分开,像是在跳一场疯狂的、无声的舞蹈。
苏棠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想起陆承安讲的那些故事——“床底下的脸”“窗户外面的白影”。她知道那些都是假的,都是编出来的,都是小孩子们用来吓唬彼此的把戏。但此刻,在黑暗的房间里,在狂风暴雨的夜晚,在闪电把树影变成鬼影的那一刻,她理性的防线开始一点一点地崩溃。
又是一道闪电。白光刺目,照亮了整个房间。她清楚地看到窗户玻璃上映出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黑影,那影子在风中摇摆,像是在招手。
苏棠猛地闭上了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对自己说:那是树,是棵槐树,是那棵她每天都能看到的老槐树。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影子自然会动。这是物理现象,是光学原理,是常识。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数学老师,不应该害怕一棵树的影子。
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是。被子闷得她喘不过气,但她不敢把头伸出去。她缩在被子里,像一只遇到危险就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明知道没用,但那是本能。
轰隆——又是一声炸雷。这次近得像是就在头顶,震得窗户嗡嗡响,连床板都在微微颤抖。苏棠的身体猛地一抖,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道闪电、第三道、第四道。一道比一道亮,一道比一道近。白光在房间里闪烁,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按着相机的快门。树影在墙上疯狂地舞动,有时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拍打墙壁,有时像一个佝偻的人影在墙角徘徊,有时像无数条蛇在墙上攀爬。
苏棠咬住嘴唇,攥紧被角,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她想用数数来转移注意力,但数到几十的时候,脑子就乱了,又从头开始数。每一个数之间,都有一道闪电、一声炸雷、一阵狂风、一片晃动的黑影。
她想起自己穿越来的那个夜晚。也是一个雷雨夜,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她从现代世界穿到了这个陌生的七十年代,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举目无亲,一无所有。那时候她没有怕,因为她没有选择。她必须活着,必须撑下去,没有时间害怕。
但现在,她有选择了。她有家,有陆骁然,有陆承安,有大院的邻居们,将来还有一份她热爱的工作。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有了可以依靠的人。而正是因为有了一切,她才更怕失去。
苏棠在被子里缩了不知多久,汗把秋衣微微浸湿。她实在闷得受不了,终于把被子掀开一条缝,探出头来透口气。
一道闪电正好亮起,她看到窗户玻璃上贴着一个巨大的黑影——比之前看到的都要大,都要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趴在窗户外面往里看。
苏棠的心脏猛地一缩。她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那是树,是离窗户最近的那根树枝,你白天见过无数次了。另一个声音说:你怎么知道是树?万一是别的呢?万一真的有东西在外面呢?
她输了,输给了第二个声音。
苏棠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她顾不上穿鞋,抱起枕头,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外头一片漆黑,她摸黑走到陆骁然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前两下很轻,轻得像猫抓。她咬了咬嘴唇,又敲了后面两下,重了一些。
里面没有反应,她几乎想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了。但就在这时,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四周,她看到那个挂钟的钟摆正在左右摇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它。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用力又敲了两下。
“陆骁然!”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睡了吗?”
里面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沉稳的、有力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陆骁然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的旧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半睁半闭,带着刚从睡梦中被吵醒的慵懒。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棠站在他面前,赤着脚,怀里抱着枕头,头发散乱,眼睛红红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她有事,她来找他,就是因为有事。
“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趾,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能不能……在你这里睡?”
陆骁然没有说话。
苏棠不敢抬头看他,她怕看到他眼里的嘲笑,怕他说“多大的人了还怕打雷”,怕他觉得她矫情、娇气、无理取闹。她是个成年人,是老师,是军嫂,她不应该害怕一棵树的影子。但她就是害怕了,控制不住地害怕了。
“外面打雷。”她解释道,声音更小了,“风很大,树枝刮得窗户响……我睡不着。”
还是沉默。
苏棠的手指攥紧了怀里的枕头,指节泛白。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不是害怕了,是紧张。她怕他拒绝,怕他说“回去睡吧,没事的”。那她就只能回去,继续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影子,熬到天亮。
“进来吧。”陆骁然的声音很低,很轻,但很清晰。
他说完,侧身让开了门口。
苏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开了门。
苏棠抱着枕头,快步走了进去。
陆骁然的房间比她的略大一些,但陈设同样简单。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叠文件,煤油灯已经灭了。窗户关得很严,窗帘拉上了,看不到外面的树影和闪电。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在外面呼啸,但隔了一层墙壁和窗帘,那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不再那么可怕。
苏棠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坐哪里。她的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穿鞋。
陆骁然看了她一眼,从衣柜里拿出一双棉拖鞋,放在她脚边。
“穿上。”
苏棠乖乖地穿上,棉拖鞋很大,是他的,她穿上去像踩了两只小船。她把脚伸进去的瞬间,暖意从脚底漫上来,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握住她的脚踝。
“睡里面。”陆骁然指了指床的内侧,靠着墙的那一边。
苏棠爬上床,贴着墙躺下。床板有些硬,但被子很厚,很暖,有一股皂角的清香——是他身上的味道。她躺在那里,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看着天花板,心跳还是没有慢下来。
陆骁然关了门,走回床边,在她旁边躺下。
床不大,两个人躺上去,中间几乎没有缝隙。苏棠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被子传过来,暖洋洋的,像是一个巨大的暖水袋。她侧着身,面朝墙壁,后背对着他。她不敢翻身,不敢看他,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她缩在床的最里侧,贴着冰凉的墙壁,和身后的他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两人谁也没说话。
外面的风雨还在继续,雷声从远处滚过来又滚过去,闪电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树枝刮在窗户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但在这个房间里,有他在,那些声音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苏棠听着他的呼吸声——平稳的,均匀的,一呼一吸之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他没有翻身,没有叹气,没有问“你怕什么”。他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可苏棠睡不着了,她翻了个身,面朝他。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轮廓——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紧抿的嘴唇。他似乎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陆骁然。”她轻声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低,但没有睡着的那种含混。
“你睡了吗?”
“没有。”
“你也睡不着?”
“嗯。”
苏棠沉默了片刻,咬了咬嘴唇。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她问,声音很轻,“半夜跑来敲你的门……”
“没有。”
陆骁然睁开了眼睛。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目光,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我在想,”他说,“你终于肯来找我了。”
苏棠愣了一下。
陆骁然的声音很低,很平,没有波澜,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之前你不肯找我,现在终于肯来了。”
苏棠的鼻子一酸。
“我高兴还来不及。”陆骁然说。
苏棠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不觉得我矫情?”
“不觉得。”
“不觉得我娇气?”
“不觉得。”
“不觉得我……”
“苏棠。”他打断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哑了一些,“你来找我,是因为你信我,这就够了。”
“陆骁然。”她的声音有些抖。
“嗯。”
“我冷。”
陆骁然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臂,把她拉进怀里。他的动作很慢,给她留了拒绝的余地。如果她不想,她可以推开。但苏棠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觉着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他的身体很暖,像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炉火。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苏棠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风雨还在继续。但在这个怀里,那些声音都变得遥远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她能听到的,只有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她只记得自己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意识变得模糊,像是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水中。
那一夜,她没有做梦。或者说,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没有穿越,没有系统,没有炮灰女配的命运。只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和一颗沉稳有力的心脏。
她在那个心跳声里,沉入了最深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