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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大院新居 十二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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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的北方,寒风已经带着刀子似的锋利。
苏棠裹着那件临行前陆骁然塞给她的军大衣,坐在军用吉普的后座,怀里抱着陆承安那个装满了小人书和弹弓的旧书包。车子驶过县城灰扑扑的街道,扬起一路黄土,两旁的杨树光秃秃地立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枝丫像老人的手指般伸向苍穹。
“婶婶,你看,那就是部队的大门!”陆承安趴在车窗上,鼻尖贴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
苏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远远地看见一片灰砖高墙,岗哨上的士兵持枪而立,军绿色的岗亭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肃穆。车子减速,哨兵敬礼,司机鸣笛回应,铁门缓缓打开。
华西军区大院到了。
车子在一排排整齐的小楼前停下。苏棠推开车门的瞬间,冷风裹挟着煤烟味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抬眼打量着这个即将生活的地方。
华西军区大院坐落在县城边上,灰砖高墙,岗哨威严。
大院比想象中大得多。宽阔的水泥路两旁种着梧桐树,冬日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但可以想见夏天时一定是绿荫如盖。一栋栋灰砖小楼排列整齐,每户门前都有个小院子,有的种着冬青,有的搭着葡萄架,还有些人家在院子里堆着过冬的煤球和白菜。
“那是军人服务社。”陆骁然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指着不远处一栋平房,“油盐酱醋、日用品在那都买得到。”
苏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服务社门口排着几个穿军装的女人,手里提着竹篮,正说说笑笑。其中有人注意到这边,伸长脖子张望,嘴里说着什么,其他人也纷纷看过来。
“那边是集体食堂。”陆骁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低下头在她耳边继续介绍,“不想做饭可以去那吃,月底从津贴里扣。露天电影院在食堂后面,夏天放电影,冬天太冷就在室内。”
苏棠感觉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她下意识挺直腰板,脸上挂出得体的微笑。内心却在疯狂吐槽:来了来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军区大院八卦阵吧?这视线扫描速度比机场安检还快啊!
“那孩子是陆团长的侄子吧?旁边那女的是谁?”
“听说是新娶的媳妇,县城那边的。”
“长得还挺水灵,就是看着太小了,有二十没有?”
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过来,苏棠假装没听见,继续听陆骁然介绍。
“运动场在那边,早上战士们出操,平时孩子们也在那玩。卫生所、幼儿园、子弟小学都在东边,承安以后就去那边上学。”
陆骁然说完,转头看向苏棠,见她鼻尖冻得发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先进屋吧,外面冷。”
他拎起行李走在前面,苏棠拉着陆承安跟在后面。
陆承安兴奋得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婶婶,我以后可以去找刘铁蛋玩了,他家就在前面那栋!”
以前寒暑假陆骁然经常接陆承安过来这边,陆骁然工作忙,就放陆承安自己一个人在家属院里玩,这孩子没人照看也自得其乐。
苏棠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却在打量周围的环境。这些小楼外表看着差不多,但细节处能看出主人的用心。有的窗台摆着花盆,有的院子里架着秋千,还有一户门前挂着红灯笼,像是刚办过喜事。
陆骁然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门。
苏棠走进去,愣住了。
院子比她想象中大得多,足有二十来平,院子正对着的是客厅,里面水泥地面刷着暗红色的漆,虽然有些地方磨得发白,但打扫得很干净。靠墙摆着一套实木沙发,上面铺着军绿色的坐垫,茶几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桌,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几张报纸。墙角有个高低柜,柜子上摆着一台收音机和几个搪瓷缸子。
最让苏棠惊讶的是窗户——不是那种农村常见的木框糊纸窗,而是明亮的玻璃窗,虽然窗框有些旧了,但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陆承安一进院子,撒开腿就往里跑,熟门熟路跑进了一楼左手边的一个房间。
“左边那间是承安的房间,除此之外,这是一楼客厅、右边有厨房和卫生间。”陆骁然放下行李,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你和我住楼上那两间,我在右边,你在左边。”
苏棠点点头,目光落在厨房门口那口大缸上,缸里腌着酸菜,酸味和着屋里淡淡的煤球味,构成了七十年代北方人家特有的气息。她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眼前的房子跟先前学校分配给她的那个宿舍相比,真是要多寒酸有多寒酸。
她回头看着陆骁然,认真地说:“陆骁然,谢谢你。”
陆骁然脱下军帽挂在客厅门口的衣架上,语气平淡:“你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妻子,对你好是应该的。”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也不全是名义上的。”
苏棠心跳漏了一拍,假装没听见。
她现在站在一个七十年代军区大院的厨房门口,旁边站着一个穿军装的高冷团长,要和她当“名义上的夫妻”。
名义上的。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又想起他说“也不全是名义上的”,耳根又开始发热。
“我带婶婶去看房间!”陆承安已经迫不及待地往楼上跑了。
苏棠跟着上楼,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有些硬,扶手是木头的,漆面已经斑驳。二楼有两间卧室,门对门,中间隔着一个小走廊,走廊尽头是个小阳台,能看见院子里的景象。
陆骁然推开朝南那间的门:“这间你住。”
苏棠走进去,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叠着方方正正的被子——一看就是军人手法。床头有个床头柜,上面摆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那种老式台灯。靠窗有张书桌,桌面上放着几本《解放军文艺》和一本翻旧的《新华字典》。
“这些东西都是你准备的?”苏棠转头问。
陆骁然顿了一下:“让王嫂子帮忙弄的。”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看看缺什么,我明天去买。”
苏棠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光秃秃的,只有一棵枣树孤零零地立着,地上落着几片枯叶。院墙是矮砖墙,隔壁院子里有人走动,能看见一个穿棉袄的女人在晾衣服,一边晾一边往这边张望。
“院子可以种点东西。”苏棠下意识说,“春天种点菜,夏天搭个葡萄架,再装个秋千……”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这又不是她的家,她只是暂住的。
陆骁然却点了点头:“听你的。”
苏棠愣了一下,看向他。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看见那双深邃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我……我先收拾东西。”苏棠移开目光。
陆骁然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没回地说:“晚上去食堂吃,六点开饭。”说完大步流星地下了楼。
苏棠站在房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心跳莫名有些快。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苏棠你清醒一点,这是假结婚,你俩还没到过日子的时候!”
可她的心跳还是不太听话。
楼下的陆承安已经开始在房间里折腾了,叮叮咣咣的声音透过地板传上来。苏棠笑了笑,打开行李开始收拾。行李不多,一些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盆,几本从红旗小学带出来的教学笔记,还有那个从原主母亲遗物里翻出来的旧木箱子——里面装着一些老照片和几枚奖章。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衣柜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她拉开抽屉,发现抽屉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条新毛巾和两双新袜子,旁边还有洗漱用品,标签都还没撕。
苏棠拿着那两双袜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这个男人,看着冷冰冰的,心却细得很。
收拾完东西,苏棠下楼。陆骁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军装已经脱了,换了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报,但苏棠注意到他把报纸翻反了。
她忍住没戳穿,去厨房转了一圈。厨房不大,但东西齐全——煤炉、案板、菜刀、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一应俱全。灶台旁边堆着一小堆煤球,水缸里水是满的,盖着木盖子。
“婶婶,我们去看电影吧!”陆承安从楼上冲下来,“今晚露天电影院放《地道战》,刘铁蛋说可好看了!”
苏棠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北风呼呼地吹。她缩了缩脖子:“大冬天晚上露天看电影?不冷吗?”
“不冷不冷!穿厚点就行了!”陆承安已经跑去翻他的棉袄了。
陆骁然放下报纸,语气平淡:“去也行,食堂吃完饭直接过去。”
苏棠本来想拒绝,但看见陆承安那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去看看也好,就当体验七十年代的娱乐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