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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拉勾   “去病 ...

  •   “去病哥哥好。”
      她的声音又甜又软,像一块刚蒸好的桂花糕。
      霍去病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耳尖红了。
      “你……你好。”他干巴巴地说。
      刘妍歪着头:“去病哥哥,你的耳朵好红。”
      霍去病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抿紧了嘴唇,把脸别到一边去,不看她。
      但他没有走开。
      卫少儿在旁边看着,又惊又喜:“子夫,你看,去病居然没有跑!”
      卫子夫也笑了。她知道这个外甥的脾气,从小到大不爱理人,见了谁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可今天他居然没有转身就走,虽然耳朵红了、脸别开了,但两条腿还是稳稳地站在原地。
      “去病哥哥。”刘妍又开口了。
      霍去病的头没转过来,但耳朵动了动。
      “你陪我玩好不好?”刘妍把手里的布老虎举起来,“父皇给我的,可好玩了。”
      霍去病终于转过头来。他看着那只布老虎,又看了看刘妍期待的眼神,沉默了好几秒钟。
      “怎么玩?”他问。
      刘妍把布老虎塞到他怀里:“你拿着,我来抓!”
      然后她张开两只小胳膊,摇摇晃晃地朝霍去病扑过去。
      霍去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他退得太慢了。
      三岁的刘妍扑到了他的腿上,两只小手抓住了他腰间的玉佩,仰着脸冲他笑:“抓住了!”
      霍去病僵在原地。
      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布老虎被他攥在手里,布老虎的肚子已经被攥变形了。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抱着自己大腿的小不点,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放开。”
      “不放。”刘妍笑着摇头,“放了你就要跑了。”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跑。”他说。
      刘妍这才松开手,仰着脸看他:“真的不跑?”
      “……嗯。”
      于是刘妍放开了手,从他手里拿回布老虎,然后把布老虎举到他面前:“那你去藏起来,我来找。”
      霍去病低头看着那只布老虎。
      那只布老虎是黄缎子缝的,眼睛是两颗黑曜石珠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做工很精细,虎头上的“王”字纹是用金线绣的,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手绣的。
      “这是陛下赐的?”他问。
      刘妍点点头:“父皇说,这只老虎会保护妍儿。”
      霍去病端详了布老虎片刻。
      然后他说:“老虎不会保护人。人会。”
      刘妍愣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这个六岁的男孩。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奶声奶气的,但说出来的内容,却不像一个六岁孩子能说出来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平静,眼睛里却有一种很认真的光芒。
      “那谁会保护妍儿?”刘妍故意问。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
      “舅舅说,男子汉应该保护弱小。”他看了一眼刘妍,“你……你是弱小。”
      刘妍差点被他这句话逗笑。但她忍住了,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那去病哥哥是男子汉吗?”
      霍去病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去病哥哥会保护妍儿吗?”
      霍去病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布老虎接过来,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嗯。”
      刘妍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装可爱,不是耍心机,而是发自内心地笑了。
      因为她看到了霍去病的另一面。不是史书上那个少年将军,不是朝堂上那个沉默寡言的臣子,而是一个六岁的、会说“男子汉应该保护弱小”的、会把一只布老虎认真地抱在怀里的小男孩。
      这个小男孩,值得她用这一辈子去守护。
      “好了好了。”卫少儿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了,“你们两个小人儿,倒比大人还热闹。去病,你陪公主去那边玩,不要乱跑。”
      霍去病点点头,带着刘妍往偏殿的角落走去。
      那边的地上铺着一块厚厚的毛毡,是给刘妍平时玩耍用的。毛毡上散落着几样小玩具——一只陶响铃、一个彩绘木马、几个布偶。阳光从旁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毛毡晒得暖洋洋的。
      霍去病在毛毡上坐下来,把布老虎放在一边,然后端端正正地跪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一丝不苟。
      刘妍在他对面坐下来,两条小短腿盘在一起,不像他那么规矩。
      “去病哥哥,你在家也这样坐着吗?”
      “……嗯。”
      “累不累?”
      霍去病看了她一眼:“不累。”
      “可是妍儿觉得累。”刘妍故意把腿伸直,又把身子往后一倒,整个人躺在毛毡上,四仰八叉地看着房顶。
      霍去病低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不太明显的无奈。
      “你这样……不合规矩。”他说。
      “什么规矩?”
      “公主的规矩。”
      “公主的规矩是谁定的?”
      霍去病被问住了。他想了想:“太傅?”
      “太傅有没有说过,公主不能躺着玩?”
      “……”霍去病沉默了很久,“没有。”
      “那就没关系啦。”刘妍冲他招招手,“你也躺下来,很好玩的。”
      霍去病坚决地摇了摇头。
      刘妍也不勉强他,就这么躺着,侧过头看他。从下往上看,能看到他清晰的下颌线和长长的睫毛。六岁的小孩,睫毛却已经很长了,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去病哥哥,你今天几岁?”
      “六岁。”
      “六岁上学了吗?”
      “请了先生在教。”
      “教你什么?”
      “认字。”霍去病顿了顿,“骑射。”
      刘妍翻了个身,趴在毛毡上,两只手托着下巴:“骑马好不好玩?”
      霍去病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一亮,亮得和他的年龄完全相符。那是一个六岁孩子在提到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光芒。
      “好玩。”他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骑在马上,马跑起来,风在耳朵旁边吹,什么都追不上你。”
      刘妍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这个男孩是那么喜欢骑马。他喜欢风吹过耳边的感觉,喜欢什么都追不上他的感觉。可历史上的他,在二十四岁的时候,就是被一场急病追上了。
      追上了,就再也没能跑。
      “以后你骑马的时候,能不能带妍儿一起?”她问。
      霍去病低头看着她,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刘妍故意嘟起嘴。
      “马太高了。你太小了。”霍去病说,“等你长大。”
      “那要等多久?”
      霍去病又想了想:“等我长大,你也长大了。我就可以带你了。”
      刘妍在心里算了一下。
      等她长大,他也长大了。他十八岁封侯,二十岁征战河西,二十二岁封狼居胥。到那时候,她十五岁,正好是他的青梅竹马。
      “好。”她伸出手,翘起小拇指,“拉钩。”
      霍去病一脸迷茫地看着她伸出的小拇指。
      “拉钩。”刘妍解释道,“拉了钩,答应的事情就不能反悔。”
      霍去病犹豫了一下,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太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毛毡上。一个小小的人影,一个更小的人影,小拇指勾着小拇指,像是某种古老而郑重的仪式。
      偏殿的另一头,大人们正在说话。
      卫少儿坐在卫子夫旁边,一边剥栗子一边说:“子夫,你是不知道,太后娘娘可喜欢长公主了。我听说太后娘娘逢人就说,说长公主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卫子夫笑了笑:“母后疼她。”
      “何止是疼。”卫君孺也笑着说,“我听宫里的人说,长公主在太后那里比谁都吃得开,连陛下有时候都比不上。”
      卫媪听着女儿们说话,目光却一直落在角落里的两个孩子身上。
      她看着霍去病端端正正地跪坐着,小身板挺得笔直。他对面的刘妍却趴在地上,两只小手托着下巴,两条小腿一翘一翘的。两个人一个严肃一个活泼,一个端正一个随意,搁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
      卫媪眯起眼睛。
      她活了快五十年,见过的事情比年轻人多得多。她看得出来,外孙和外孙女之间有某种微妙的默契。这种默契现在还只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但谁知道将来会怎样呢?
      “少儿。”卫媪忽然开口。
      卫少儿停下剥栗子的手:“阿母?”
      “去病那孩子,你平时多带他进宫来走动走动。”卫媪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男孩子,多见见世面有好处。”
      卫少儿没多想,点点头:“阿母说的是。子夫,往后我常带他来,你可别嫌烦。”
      卫子夫笑着摇摇头:“怎么会。”
      她嘴上说“怎么会”,心里却已经明白了母亲的用意。
      去病是她二姐的儿子,又是青弟的外甥。这孩子虽然没有皇家的血统,但和卫家的关系太近了。如果将来妍儿和他走得近,对卫家是好事,对妍儿也是好事——这孩子,看着就是个有出息的。
      当然,这些都是很远的事。妍儿才三岁,去病才六岁,说什么都太早。
      但她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刘妍正在偷偷地笑。
      因为刘妍也在心里笑自己——她一个活了二十六年的人,和一个六岁的孩子拉钩,还拉得那么认真。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要的就是这份认真。
      刘妍翻了个身,重新躺回毛毡上。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她眯起眼睛,觉得这一刻的美好值得用一辈子去守护。
      她的手指还勾着霍去病的小拇指。
      两个人都忘了松开。
      “娘娘。”春儿忽然快步走进来,在卫子夫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卫子夫听完,放下了筷子,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刘妍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
      “阿娘?”她看向卫子夫。
      卫子夫对她笑了笑:“没事。平阳公主来了。”
      平阳公主。
      刘妍的脑子转了转。
      平阳公主是汉武帝的亲姐姐。当年,正是在平阳公主的府邸,卫子夫第一次被汉武帝注意到。卫子夫是平阳侯府的歌女,在宴会上献歌的时候被刘彻看中,当晚就被带进了宫。
      从这个意义上说,平阳公主是卫子夫的恩人。没有她,卫子夫可能永远只是个侯府歌女,一辈子默默无闻。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层关系,卫子夫对平阳公主始终带着几分敬畏。平阳公主是陛下的亲姐姐,是先帝的长女,在朝中的分量举足轻重。她说话,连陛下都要给几分面子。
      “快请。”卫子夫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殿门外的脚步声渐近,一位三十出头的贵妇人款步而入。
      平阳公主刘姁今年三十三岁,是汉景帝和王娡所生的第一个女儿,汉武帝的同母姐姐。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织锦深衣,外罩一层轻薄的素纱縠衣,衣袂曳地,上面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缠枝牡丹,富贵逼人。头发梳成高髻,插着一支金凤凰步摇,凤嘴里衔着一串长长的珍珠流苏,每走一步流苏就轻轻晃动,在日光下晃出一片碎光。腰间束着一条镶玉的锦带,带钩是和田白玉雕的螭虎形,玉质温润,显然是宫里的东西。
      她的眉眼和汉武帝有五分相似,都是高眉骨、深眼窝,但她的线条更柔和一些,嘴角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和善,却又有几分深不可测。
      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各捧着一只锦盒,显然是带来的礼物。
      “子夫妹妹。”她走进来,声音清朗,“新年好呀。”
      平阳公主虽然比卫子夫大好几岁,但说话客气,张口就叫“妹妹”,叫得亲切而自然,仿佛两人是多年的好姐妹。但卫子夫知道分寸,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公主殿下新年好。殿下亲临,子夫没能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哎呀,什么远迎不远迎的。”平阳公主上前几步,亲热地拉住卫子夫的手,“你我之间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她说罢,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卫家的老老小小都起身行礼,平阳公主笑着摆摆手:“都坐着,都坐着。大年初一的,别拘束。”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的毛毡上。
      刘妍和霍去病已经站了起来。霍去病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刘妍也行了个礼,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姑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拉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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