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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辩证思维   丞昭的 ...

  •   丞昭的眉毛跳了一下。他说桂枝味辛、甘,她居然自己尝出来了。“公主说得对,桂枝味辛而甘。”
      “师父说它能发汗,对不对?”刘妍歪着头,“妍儿有一次穿太多衣服了,热得出汗,把衣服脱了以后又吹了风,后来就头疼、身上烫。阿娘说妍儿着凉了。那时候如果用这个桂枝,是不是就能好了?”
      丞昭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本来想纠正她说“着凉不能单用桂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个三岁的孩子,听他讲了一遍桂枝的功效,就能联想到自己着凉的经历,这不是死记硬背,是理解。他行医三十年,教过无数学生,有些学生背了几年书都做不到举一反三。而眼前这个刚满三岁的小公主,第一次上课就做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卷竹简卷了起来,放在一边。他原本打算今天只教一味桂枝,讲讲它的性味归经,让公主记住就行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公主,单用桂枝不能治着凉。”他耐心地说,“着凉分风寒和风热,桂枝只适用于风寒表实证。如果是风热,用了桂枝反而会加重。所以用药之前,必须先辨证。”
      刘妍眨了眨眼睛:“什么叫辨证?”
      “辨证就是——”丞昭想了想,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语言,“就是看一个人生了什么病,是热是寒,是虚是实,哪里不舒服,有多久了,然后才能决定用什么药。”
      “妍儿懂了。”刘妍点点头,“就像妍儿捉迷藏,要先看霍去病躲在哪里,才能去抓他。不能乱抓。”
      躲在偏殿门口偷听的春儿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丞昭也笑了。他不知道霍去病是谁,但他大概猜到了——应该是哪家的小公子,经常被公主当捉迷藏的对象。
      “公主聪慧。”他由衷地说。
      “师父,明天我们学什么?”刘妍又问。她的大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期待——不是装的好奇,而是真的期待。一个三岁孩子脸上露出这种表情,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孩子是真的喜欢学医。
      “明天老臣带公主去百草园认药。”丞昭说,“与其在书上看图,不如亲眼看一看活的药材。”
      刘妍用力点了点头,心里乐开了花。去百草园认药——这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摸到真药了。桂枝、麻黄、甘草、大黄、附子——她现在只有理论知识,还没有过手的感觉。明天到了百草园,她就能慢慢地把脑海里的东西和实物一一对应起来。这种机会太难得了,太医署的药材可不是谁都能摸的,而她现在是“奉命学医”。
      午时,刘彻散了朝,又绕到温室殿来看卫子夫。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透过帘子的缝隙,他看到女儿端端正正地坐在蒲席上,听老太医讲药材的性味归经。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鹅黄色的深衣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她的小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时而点头,时而托腮,和平时撒娇玩闹的样子判若两人。
      刘彻没有进去打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到前殿批奏疏的时候,他对赵禹说了一句话:“朕的长公主,将来怕是要当个女扁鹊。”
      赵禹笑着说:“陛下说笑了,公主千金之躯——”
      “千金之躯怎么了?”刘彻打断他,“朕的女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玩笑的成分,也有认真的成分。他想起女儿昨天说的那句话——“学好了医术,以后就可以给父皇和阿娘治病了。”三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他不觉得是讨好,因为她的眼睛太干净了。她是认真地在想这件事,认真地想用自己的力量保护身边的人。
      这孩子,倒真有几分像他。喜欢什么就去学,想做什么就去做,天不怕地不怕。
      日头转到正午,丞昭收好竹简和药材,把一摞空白的木牍放在小案上。“公主若有余力,可以用笔把今天听到的记下来。记多少算多少,不必勉强。”
      刘妍看了看那摞木牍,又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她的手指太短了,连笔杆都握不太稳。但她还是拿起笔,在木牍上歪歪扭扭地画了起来——她画的不是字,是图画。一根弯弯扭扭的桂枝,旁边画了个小人儿,小人在出汗,汗珠子大滴大滴往下掉。
      放学之后,春儿来偏殿收拾,拿起那块木牍端详了半天,忍着笑问:“殿下,这画的是什么呀?”
      “这是桂枝。”刘妍指着那根弯弯扭扭的线条,“吃了桂枝,人就会出汗,出了汗着凉就好了。”
      春儿把木牍收好。她不懂医术,但她觉得公主画的图,比竹简上那些看不懂的字有意思多了。
      刘妍从蒲席上站起来,跑到正殿去看母亲。卫子夫今天气色好了许多,靠在榻上喝一盏红枣茶。刘彻坐在她旁边,正低声和她说着什么,见她跑过来,便住了口,伸手把她捞到膝上。
      “跟师父学得怎么样?”刘彻问。
      “师父夸妍儿聪明!”刘妍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妍儿认识了桂枝,还知道着凉分风寒和风热,不能乱用药!”
      刘彻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才学了一天就显摆上了?”
      “妍儿不是显摆。”她认真地说,“妍儿想快点学好,以后父皇和阿娘生病了,妍儿就能给你们开方子了。”
      刘彻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她,良久,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好,等你长大。”他说。
      下午,丞昭回到太医院,坐在自己那间小小的药房里,对着满墙的药柜发了很久的呆。同事老赵推门进来,见他坐在那里不动,笑着打趣:“怎么,被公主殿下难住了?”
      “没有。”丞昭慢慢摇头,捋着胡须,“这个学生教得有点意思。”
      “一个三岁娃娃,能有什么意思?”老赵在对面坐下来,“你给她讲讲药性,她听个热闹,过两天就忘了。公主嘛,心血来潮罢了。”
      “心血来潮?”丞昭终于转过头来,嘴角浮起一个古怪的笑容,“你把《神农本草经》念一段给她听,她听不懂原文,却能用自己的话说出大意。你告诉她桂枝治风寒,她立刻能联想到自己着凉的经历。这叫心血来潮?”
      老赵愣了一下:“你没夸张?”
      “我丞昭行医三十年,第一次见到过耳不忘的孩子。”丞昭站起身,走到药柜前,取出一小捆桂枝,在手里慢慢转动。桂枝粗糙的表皮摩擦着他的指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公主今日说的话,句句在点子上。我总觉得——她不像是在学医,倒像是已经学过,如今不过是借着我的口把脑子里本就有的东西重新捡起来。”
      老赵连连摇头:“你这越说越玄了。三岁娃娃,还能生而知之不成?”
      “不知。”丞昭把桂枝放回药柜,关上抽屉,“且再看几日吧。”
      丞昭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也许是他多心了。不管怎样,这个学生他教定了。陛下给了他旨意,他自己也起了好奇心——他想看看这块未经雕琢的玉胚子里头,究竟藏着怎样的纹理。
      次日上午,丞昭如约带刘妍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位于未央宫的西南角,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占地不小。院门朝东,门楣上挂着一块漆木匾额,写着“太医署”三个隶书大字。推门进去,迎面是一道影壁,壁上画着神农尝百草的壁画。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正北是一排青砖瓦房,那是太医们办公和内藏医书典籍的地方;东厢是药库,门窗紧闭,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西厢是煎药房,十几个药灶一字排开,灶上坐着陶罐陶釜,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苦中带甘,辛中带凉,各种药材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太医署的众人早就得了消息,听说长公主要来学医,一个个又紧张又好奇。几个年轻的太医站在廊下探头探脑,想看看这位三岁的小公主究竟长什么样。几个老成的太医则装作若无其事地各忙各的——有人捧着竹简默读,有人蹲在煎药房看火候,但眼神都时不时往院门口瞟一眼。
      当春儿抱着刘妍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一瞬。小公主今天穿了一件海棠红的小深衣,外面罩着一件兔毛镶边的小袄,脚上蹬着一双鹿皮小靴子。她从春儿怀里下来,站在太医署的院子里,仰着头四处打量,一双大眼睛好奇地转来转去。
      “见过长公主殿下。”众太医齐齐行礼。
      “免礼。”刘妍像模像样地摆了摆小手,然后转头问丞昭,“师父,我们今天去哪?”
      “先去百草园认药。”丞昭带着她往后院走。
      百草园在太医署的后院,占地约有两三亩,被分成十几个药畦,每一畦种着不同类别的药材。解表药、清热药、泻下药、祛风湿药、化湿药、利水渗湿药、温里药——每种药材旁边都插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隶书写着药名和性味归经。园中有一口石砌的水井,井水清凉,用来浇灌药材。井边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成年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桌上刻着围棋棋盘,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
      刘妍一进百草园,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药草的香气——薄荷的清凉、紫苏的辛香、甘草的微甜、艾叶的苦涩,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对她来说比任何香水都好闻。她跟在丞昭身后,一畦一畦地看过去。丞昭每指一株药,她就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看叶子的形状,摸茎秆的质感,闻花朵的气味。她的动作自然而熟练,完全不像一个第一次接触药材的孩子。
      丞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他注意到,公主在摸薄荷叶子的时候,用手指轻轻碾了一下叶片然后放在鼻尖——这是内行人才会的动作,普通人只会凑上去闻整株植物。她真的只有三岁?还是说,有些人天生就对药草有直觉?
      “师父,”刘妍蹲在一丛甘草前面,头也不抬地问,“这是甘草吗?”
      丞昭的脚步骤然一顿。
      “公主,你怎么知道这是甘草?”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刘妍抬起头,澄澈的眼睛眨了眨,毫不慌张。她早就想好了说辞:“我在书上看到的呀,它的样子和书上画的一模一样。”
      她说完又低头去看甘草,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丞昭慢慢点了点头。这个解释说得通。看来公主不仅早慧,确实还是一个学医的好苗子。
      两个人一老一少在百草园里转了大半个时辰,从薄荷看到紫苏,从艾叶看到麻黄。每看一种药,丞昭就讲它的性味归经和功效,刘妍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三岁孩子能问出来的那种,比如“为什么麻黄能让人出汗”,比如“甘草那么甜,虫子会不会爱吃”。但她从不问两遍。她问过的问题,丞昭下次再提,她立刻能接上话来。
      回到偏殿,丞昭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竹简——那是他昨晚特意找出来的,给孩子用的入门歌诀。
      “公主,今日老臣教公主一首药性歌诀。”他将竹简展开,上面刻着几行简短的韵文,“这歌诀能帮公主把今日所见药材的性味记住。”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逐句讲解。刘妍端正坐好,双手交叠放在案上。
      “诸药赋性,此类最寒。犀角解乎心热,羚羊清乎肺肝……”
      丞昭念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他听见公主在跟着念。声音很小,奶声奶气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泽泻利水通淋而补阴不足,海藻散瘿破气而治疝何难。”
      她念完这一句停了下来,看见丞昭正愣愣地盯着她看。偏殿里只剩药炉上陶釜的咕嘟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蝉鸣——原来春天已经深到第一声蝉噪了。
      “师父?”她歪着头喊了一声。
      “公主以前听过这首歌诀?”他问。
      刘妍摇摇头:“没有。刚才师父念的,妍儿跟着念了一下。”她说着,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妍儿是不是念错了?”
      丞昭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把竹简翻到下一页,“公主念得很好。很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辩证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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