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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有喜了   正月将 ...

  •   正月将尽。
      长安城最冷的那股子寒气已经过去了。渭水上的冰层开始变薄,从岸边往河心看,能瞧见冰面下隐隐透出暗青色的水光,像是有什么活物在下面翻了个身。城外的官道上,去冬压实的积雪被日头晒得酥软,踩上去不再是嘎吱嘎吱的脆响,而是一种闷闷的、带水的噗嗤声。巷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粒米粒大的新芽,褐色的苞衣裹着嫩绿的芯子,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像猫的爪子踩在雪地上。
      但温室殿里的气氛,却和外面的春光毫不相干。
      卫子夫已经连着好几天吃不下饭了。
      起初只是没胃口。早膳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黍米粥,一碟腌笋,一碟炙肉,两只蒸饼——她看了一眼,拿起蒸饼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就放下了。春儿以为是饭菜不合口味,又去御厨那边重新张罗了几样小菜:一碗清炖的鸡汤,撇去了浮油,汤色清亮见底;一碟蜜渍梅子,酸甜开胃;还有一碟子刚出炉的胡饼,撒了芝麻,外皮酥脆,里面软和。可端回来时,卫子夫只看了一眼,摆摆手让她撤下去。
      过了两天,情况更坏了。她开始闻不得饭菜的味道——不是挑食,是真真切切的生理反应。春儿把食案端进殿里,还没放稳,卫子夫的脸色就变了。她捂着嘴,偏过头去,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强忍着什么。春儿吓得赶紧把食案端出去,回来时卫子夫已经伏在榻边干呕了好一阵,脸色煞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的冷汗。
      “娘娘!”春儿慌了,跪在榻边替她顺着后背,声音都带了哭腔,“您这是怎么了?”
      “没事。”卫子夫用绢帕擦了擦嘴角,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可能是着了风寒。”
      但她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
      上个月她的月信就没来。她以为是过年累着了,没太在意。可这个月又过了日子,还是没动静。再加上这几天的症状——犯恶心,闻不得油腥,嗜睡,浑身乏力——她也是怀过孕的妇人,知道这是什么征兆。
      她不敢声张。万一不是,空欢喜一场倒也罢了,传到皇后耳朵里,又是一场风波。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生了个女儿,陛下宠她,皇后恨她,太后虽然疼妍儿,但对她这个歌女出身的婕妤始终客客气气、不远不近。这宫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她的肚子——有人盼着它鼓起来,有人盼着它永远瘪下去。
      所以她只是让春儿去太医署随便拿了几味安神的药,说是“胃口不好,调理调理”。太医署那边也没当回事,婕妤娘娘胃口不好,开几副健脾和胃的方子便是。
      可是药喝了三天,一点用都没有。
      到了第四天,卫子夫连药都喝不进去了。药碗端到面前,那股苦味钻进鼻子里,她当场就吐了。吐的不是药——胃里早就空了——吐的是苦涩的胆汁,黄黄绿绿的一小滩,把春儿吓得手都在抖。
      消息终于瞒不住了。
      刘妍是在一个午后发现母亲不对劲的。
      那天天气很好,春日的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毛毡上,暖洋洋的。她坐在地上玩卫青舅舅给她刻的小木马,霍去病前几天随母亲进宫时又给她带来了一只草编的小马驹,两只马摆在一起,她正在给它们排兵布阵。玩了一会儿,她抬头喊了一声:“阿娘,你看——”
      话说到一半,她发现卫子夫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对她笑。
      卫子夫靠在榻上休息。
      刘妍放下木马,走到榻边。
      “阿娘。”她轻轻叫了一声。
      “妍儿乖,阿娘有点不舒服。”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沙哑而无力,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你自己玩,不要吵阿娘。”
      刘妍站在那里,伸出小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她的小手往下移,想摸一摸母亲的脉搏——前世的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准寸关。
      她咬了咬嘴唇。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无力。她知道怎么看病,知道怎么辨证,知道该用什么方子。可她什么都不能做。一个三岁的孩子不可能懂医理,不可能给别人把脉,不可能开口说“阿娘你这个症状像是孕早期的妊娠反应,不用太担心”。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母亲难受,装出一个三岁孩子该有的样子——困惑,害怕,不知所措。
      “阿娘……”她瘪了瘪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这眼泪倒不全是演的,她是真的心疼。卫子夫待她太好了,这三年来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的。
      卫子夫看见女儿哭了,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哄她。春儿赶紧上前扶住她,红着眼眶说:“娘娘您别动,奴婢来哄公主。”她弯腰把刘妍抱起来,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可刘妍的眼泪越擦越多,她趴在春儿肩上,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眼睛却越过春儿的肩膀,盯着母亲苍白的脸。
      然后她看见母亲又偏过头去,对着榻边的铜盂干呕。呕声又闷又涩,每一下都像从胃底翻上来的,听得人心揪。
      刘妍在春儿怀里动了动。她想做点什么。可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她只能等。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温室殿的飞檐上,廊下的几盆兰草冒了新芽,嫩绿的叶尖从泥土里拱出来,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芽。只有温室殿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云。
      刘彻是当天傍晚过来的。
      这几天朝中事忙——匈奴那边有异动,卫青上了折子,请求增加建章宫羽林卫的骑射操练;南越那边也不太平,贡品迟迟未到,朝堂上议论纷纷。刘彻一连几天都泡在前殿和书房里,批奏疏、召大臣,忙得脚不沾地。直到赵禹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温室殿那边说婕妤娘娘凤体欠安”,他才把笔搁下。
      他到温室殿的时候,夕阳正好。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金红色,从西窗照进来,把整个寝殿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帷幔上的缠枝莲纹在霞光里泛着金边,博山炉里的龙脑香已经燃尽了,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余韵。
      卫子夫半靠在榻上,头发散下来披在肩头,衬得一张脸越发苍白。不过几天功夫,整个人就瘦了一圈。听见脚步声,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刘彻按住她:“别动。”
      他在榻边坐下来,借着霞光端详她的脸。屋子里的药味还没有散尽,混着蜜渍梅子酸甜的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混合。他的目光从她苍白的嘴唇移到微陷的眼窝,又从眼窝移到颧骨的弧度上——那张脸上,一种病态的、易碎的美,和平时温柔从容的样子截然不同。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怎么突然病成这样?”他抬头问春儿,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太医呢?”
      春儿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回陛下,娘娘不让叫太医,说是小毛病,不想兴师动众。”她顿了一下,低下头去,“娘娘这几日什么都吃不下,吃了就吐。奴婢换了好几种膳食,都不行。连药都——都——”
      她没有说下去。刘彻已经听明白了。
      “叫太医。”他沉声道,“立刻。”
      太医令丞昭是太医院资历最老的几位太医之一,花白胡子,走路慢悠悠的,说话也慢悠悠的,但手底下的功夫不慢。他在太医署待了三十年,从汉景帝时期就在了,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拎着药箱跟进温室殿的时候,他还不慌不忙的,心想婕妤娘娘大约就是脾胃不和,开几副药就好了。
      可当他跪在榻前,三根手指搭上卫子夫腕上寸口的时候,那张老脸上的从容忽然凝固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重新调整了手指的位置,又诊了一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又换了另一只手,三根手指搭上去,闭上眼睛,细细地诊了足足小半刻钟。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刘彻站在旁边,负手而立,眉头微锁。刘妍被春儿抱在怀里,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老太医的脸,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终于,太医令丞昭睁开眼睛。他把卫子夫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转身,对着刘彻跪了下来。额头触地,白发在灯下泛着银光。
      “恭喜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激动,也是后怕,“婕妤娘娘不是病了——是有喜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烛火还没来得及跳第二下。可对于温室殿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那一瞬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弦绷到极致后突然松开,空气里回荡着无声的震颤。
      刘彻站在榻边,负在身后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从帝王的威严,到丈夫的茫然,再到一个将为人父的男人最原始的喜悦。这些情绪交替闪过,快得几乎看不清。他低头看了卫子夫一眼,看见她同样错愕的脸,看见她眼睛里慢慢涌上来的泪水,那双眼睛在霞光里亮得像两枚浸在水中的琥珀。
      “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人。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殿门的方向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语气里带上了笑意,带上了骄傲。那是一个男人在全天下面前挺直腰杆的宣告。
      “好!”
      然后他大步走到公孙敖当值的廊下,对着外面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震得廊下的灯笼都跟着晃了几晃。
      “赏!太医令丞昭,赏钱十斤,帛二十匹!”
      太医令丞昭跪在地上,冷汗涔涔。他不敢接赏。因为他刚才请脉的时候,心里翻江倒海——婕妤娘娘的脉象,不是刚有的。滑脉往来流利,如珠滚玉盘,少说也快两个月了。换句话说,上次婕妤娘娘说不舒服来开药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有了。而那时候太医署随便开了几副健脾和胃的方子就打发过去了,连个脉都没派人来诊。
      现在陛下高兴,赏赐脱口而出是真的。可万一等这阵喜气散了,回过神来问一句“怎么到现在才诊出来”——
      果然。刘彻转身走了回来,脸上的喜色未退,但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几分帝王的锐利。他站在太医令丞昭面前,低头看着他。
      “朕问你。”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婕妤这身孕,多少日子了?”
      太医令丞昭的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地上。他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回陛下,娘娘脉象滑利,应是——应是已近一月。”
      “近一月。”刘彻重复了一遍。“那为什么之前不来诊?”
      太医令丞昭把头磕得更低了:“陛下明鉴,孕脉初起之时,脉象微弱,时有时无。老臣行医三十年,也不敢在月份尚浅时妄下定论。若是误诊,一害娘娘心绪,二伤皇家体面。故而——故而非拖到脉象分明,不敢——不敢——”
      “不敢乱说?”刘彻接过他的话。
      太医令丞昭把脸贴在地上,不敢动了。
      殿里又安静了下来。春儿抱着刘妍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刘妍把脸埋在春儿肩头,却从春儿发丝的缝隙间偷眼去看刘彻的表情。刘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
      “罢了。无功无过,下去吧。”
      太医令丞昭如蒙大赦,磕了个头,颤颤巍巍地退了出去。走出殿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守在外面的小内侍赶紧扶住他,他只摆手说没事——药箱歪在背上,带子滑到了胳膊肘,狼狈得像只刚从暴雨里爬出来的老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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