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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因祸得福   晚膳时 ...

  •   晚膳时分,刘彻正歪在榻上看竹简。内侍赵禹快步走进来,在刘彻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刘彻放下竹简,脸上的神色在烛光里骤然冷了下去。
      “人呢?”他问。
      “卫青在建章宫轮值,手上有伤,但没有大碍。”赵禹小心翼翼地答,“救人的是骑郎公孙敖,他带了二十余名期门军直闯大长公主府后院,找到了被关在柴房里的卫青。大长公主府的人没有阻拦。”
      刘彻沉默了片刻。
      “去。”他说,“把卫青找过来。”
      卫青走进温室殿的时候,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袍。月白色的深衣是新换的,束腰革带系得整整齐齐,腰间的佩玉还在。只有袖口露出的两截手腕上缠着白布,透出淡淡的血迹。
      他走到刘彻面前,行了礼:“臣卫青,叩见陛下。”
      刘彻看着他手腕上的伤,眼神沉了沉。
      “怎么伤的?”
      卫青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说:“大长公主请臣过府一叙,臣没答应。大长公主的手下就帮臣答应了。”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藏着掖着。他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被拦巷子,到被绑进大长公主府,到被关进柴房,到公孙敖带人救他——他的语调始终很平稳,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像是在述说的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刘彻听完,靠在御榻的靠背上,很久没有说话。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帷幔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姑姑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他终于说了一句,语调平淡如水。
      可了解刘彻的人都知道,他越生气,说话就越平静。
      “公孙敖。”他转头看向赵禹,“传旨。骑郎公孙敖,忠勇可嘉,赐钱五十斤,晋为骑都尉。”
      赵禹躬身记下。
      “卫青。”刘彻看向跪在面前的年轻人。烛光照在他年轻的面容上,月白色的衣袍衬得他整个人清朗如月,袖口上渗出的血迹又给这份清朗添了几分沉毅的分量。
      “太中大夫卫青,忠心可嘉,升为建章监。”
      卫青抬起头。
      建章监。这个官职他太清楚了——统领建章宫全部羽林军,掌管皇家禁卫骑兵的训练和调度,是皇帝最核心的禁卫总管。从建章营的一个监官到整个建章宫的监,这是一步登天的提拔。
      “臣——”他顿了顿,声音第一次有了几分波动,“臣谢陛下隆恩。”
      刘彻摆了摆手:“你回家养两天伤。建章宫的差事,等伤好了再接。”
      “是。”
      卫青退出去之后,刘彻又在榻上坐了很久。
      烛火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神隐在眉骨的阴影里,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一下接一下,节奏缓慢而有力,像某种隐而不发的鼓点。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了。
      “赵禹。”
      “臣在。”
      “明天去椒房殿传朕的话。”他的声音冷下来,“告诉皇后,朕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今日之事,朕看在姑母的面子上,不与她们计较。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的手指停了。
      “传完话就回来。不必听她解释。”
      赵禹躬身道:“臣明白。”
      赵禹退出去之后,刘彻独自在御榻上坐了很久。烛火烧到尽头,结了最后一朵灯花。他看着那朵灯花,想起傍晚时分宣室殿里堆积的军报——入秋以来,北边军市上的粮价涨了一倍,说明匈奴人正在大规模调动。这个时候,朝堂不能乱。他不怕匈奴人,他怕的是身边人给他添乱。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椒房殿里,陈阿娇正坐在妆台前发呆。她不知道刚才发生的那些事,不知道卫青已经被升了官职,不知道皇帝的口谕明天就会传到她这里。
      她只知道今天母亲替她出了一口恶气。虽然没有真的杀了卫青,但至少让卫家人知道,谁才是这长安城真正的主人。
      她对着铜镜笑了笑。
      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人也在对她笑。只是那个笑容在烛火里晃了一晃,显得有几分说不出的凄凉。
      椒房殿的铜灯灭了。一缕青烟从灯芯上升起,散入黑暗里,无影无踪。
      -
      卫青被劫的消息传到温室殿,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正月初七,清早。
      卫子夫刚刚梳洗完毕,坐在妆台前让青萍给她簪发。刘妍坐在旁边的毛毡上玩,那只布老虎和木马摆在一起,她把木马放在布老虎背上,嘴里念念有词:“老虎骑大马,舅舅骑老虎——”念到一半自己先笑了,抬头去看母亲。
      她看到绛珠正凑在卫子夫耳边低声说话,卫子夫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手里握着的那支银簪不知不觉落到了妆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阿娘!”刘妍叫了一声。
      卫子夫回过神来,看了女儿一眼,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没事。”
      刘妍放下布老虎,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仰着脸看她的眼睛。“阿娘,你不高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卫子夫张了张嘴,想编个谎话糊弄过去。可看着女儿干净澄澈的目光,那些谎话忽然全都说不出来了。她弯下腰,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膝上,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刘妍没有追问。她伸出小手,轻轻地拍着母亲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她曾经被母亲拍着入眠时那样。
      卫子夫的肩膀开始发抖,但很快又稳了下来。她把刘妍紧紧搂在怀里,低低地说:“妍儿别怕。阿娘只是有点累了。”
      刘妍在她怀里蹭了蹭。她心里很清楚,能让母亲忽然失控的,一定和卫家有关,大概率是皇后那边终于按捺不住对卫家人出手了。但她不能问——一个三岁的孩子,不该懂得这些。她只能装傻,继续扮演母亲怀里那个懵懂无害的小女儿。可那只轻轻拍抚母亲后背的小手,始终没有停下来。
      卫子夫是在当天下午去找刘彻的。
      她没有哭。她走进温室殿的正殿,看见刘彻正坐在案前批奏疏,便安安静静地跪了下来。不是平时的行礼,而是双膝跪地,伏身不起的那种。
      刘彻放下笔,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卫子夫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她看着刘彻,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
      “陛下,臣妾从小命苦,家里穷,兄弟姐妹几个全靠阿母一个人拉扯大。臣妾入宫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里人。如今臣妾得陛下垂爱,封了婕妤,家里人脱了奴籍过上了好日子,臣妾心里感激不尽,日夜想着如何报答陛下的恩情,从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刺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和克制。
      “可是陛下,臣妾的弟弟——青弟他——”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昨天在建章宫外,差点被人抓走。是公孙骑郎拼死才把他救下来的。抓他的人——是——是——”
      她没有说下去。她不敢说,也不能说。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她只是伏在地上,肩膀轻轻耸动,像一只受伤的鸟。
      刘彻没有说话。
      他坐在御案后面,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柔和变成了冷峻。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卫子夫看不到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只能看到他搁在案上的手慢慢收紧了,指节根根分明,指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不是那种暴怒的青筋暴跳,而是缓缓地、一点点地绷紧,像弓弦在被无声地拉满。
      沉默了很久。
      久到卫子夫以为他会说“朕知道了”然后让她退下,就像他处理大多数后宫事务那样。但这一次,刘彻没有。
      他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卫子夫面前,弯腰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他的手指干燥而有力,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她的手臂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子夫。大长公主毕竟是我的亲姑姑,卫青也没有性命危险,我没有理由处置她。至于皇后,我已经警告过她了。你的弟弟和那个公孙敖,我也已经升了他们的官职。朕这样做即是给姑姑面子,也是告诉她们,朕要护着你!如果她们的脑子还没有彻底坏掉,今后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陛下英明,妾,谢陛下垂爱。”卫子夫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可怜楚楚又含情脉脉的看向看汉武帝细声的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因祸得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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