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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教训卫家   他用余 ...

  •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巷口那棵大槐树的背后,有一个骑郎的身影。
      月白色的骑服。
      是公孙敖。
      卫青和公孙敖认识很多年了。两人同在建章营当差,又都是骑郎出身,脾气相投。年节里,公孙敖还来卫家吃过饭,和卫长君划拳喝了酒。算是他入宫这几年交到的第一个真正的朋友。他刚才出巷子的时候,似乎瞥见公孙敖的马系在对面的酒肆门口,只是没来得及叫人。
      现在——
      卫青在转身的瞬间,用口型对那个方向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公孙。”
      然后他被五个人围在中间,不紧不慢地朝着大长公主府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马蹄声也渐渐远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槐树后面,公孙敖蹲在地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心脏砰砰跳得像擂鼓。
      他今天本来是出来买酒的——值夜之后换班,他打算买壶好酒回去暖身子。刚把马系在对面的酒肆门口,就听见巷子里有动静。他下意识地闪到了树后,然后看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五个人堵住了卫青的去路。
      大长公主的人。
      公孙敖不是什么大人物。他是骑郎,品级不高,在宫里当差,轮值的时候给皇帝牵马执辔。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排场就是正旦大宴上那些歌舞和射覆游戏,哪里碰过这种事。
      可那个人是他的朋友。
      他蹲在树后,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感到手心全是汗。
      他不能冲出去。冲出去就是送死,对方五个人,他一个,他打不过。可如果不去救——
      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几转。大长公主府是龙潭虎穴,他一个骑郎根本进不去。但他可以去找能进去的人。
      能进大长公主府的人,不就在建章宫里坐着吗。
      公孙敖深吸一口气,从树后弹起来,翻身上马,一夹马肚,朝着未央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大长公主府坐落在长安城西北的北阙甲第,紧挨着未央宫。府邸占地极广,前后六进院落,在京城里仅次于皇宫。大门朝南,门前蹲着两尊汉白玉石狮子,狮子的眼睛是黑曜石镶的,在日光里幽幽发亮,像活的。
      曹家令带着卫青从侧门进了府,没有惊动太多人。
      卫青被带到了中庭的一间偏房里。这间屋子很大,但陈设稀疏。正中摆了一张紫檀木的大案,案上放着一尊博山炉,炉里燃着香。左右两排案几和蒲席,像是府里议事的地方,可此刻空无一人。
      窗上的绢纱是新换的,但选的是最厚实的那种,外面的阳光透进来,变成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墙角立着一座青铜灯树,铜锈斑驳,看样子至少是文帝年间的旧物,灯油并没有添满,烧出来的光昏昏黄黄的。
      曹家令让他坐。卫青就在客席上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人走进来。
      是大长公主刘嫖。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进宫时那件绛紫色的织锦,而是一件玄色的深衣,只在袖口镶了一圈暗红色的缘边。她卸掉了步摇和戒指,只留了一对白玉耳坠。卸掉了那些珠光宝气之后,她的面容反而更清晰了——一张保养得宜但线条冷硬的脸,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凌厉。

      刘嫖在正中的主位上坐下来,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的后院里喝茶。
      “卫青。”刘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可知道本宫为什么请你来?”
      卫青站起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臣不知。还请大长公主明示。”
      刘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确实生得一表人才。身量颀长,面容英俊,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军中历练出来的沉稳。如果不是卫子夫的弟弟,她或许会觉得这是个可造之才。
      但他是卫子夫的弟弟。
      仅此一条,就足够了他死了。
      “本宫听说,你姐姐在宫里很得宠。”刘嫖端起案上的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生下长公主之后,陛下封了她做婕妤。这倒也没什么。后宫里女人多得宠一个不算什么。可是——”
      她放下杯子,目光锐利地盯着卫青。
      “你们卫家的人,是不是以为仗着一个婕妤就可以在宫里横着走了?”
      卫青皱了皱眉:“臣不敢。臣的姐姐也从未有越礼之举,大长公主——”
      “住口。”刘嫖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我把你请来,听的是你的认错,不是辩解。”
      卫青沉默了。
      他知道辩解没有用。跟跋扈了半辈子的大长公主讲道理,只会死得更快。
      刘嫖看着他沉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你倒是比你姐姐识相。”她说,“不过我今天把你请来,不是想听你说话。我就是想让你,也让你们卫家的人明白一个道理——这长安城,还是姓刘的说了算。”
      她站起来,走到卫青面前。她个子不高,只到卫青的肩膀。但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
      “你们卫家,就等着家破人亡吧。”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对曹家令使了个眼色。
      曹家令会意,上前一步,手里多了一条粗麻绳。
      卫青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不是怕——是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原来大长公主今天不是要谈,不是要羞辱,是真的想把他留在这里,用他的人告诉全长安城,谁跟皇后作对,谁就得死。
      曹家令的动作很快。他绕到卫青身后,反剪了他的双手,用麻绳紧紧捆住。绳结是军中捆俘虏用的死扣,越挣越紧。麻绳勒进手腕的皮肉里,卫青咬着牙没出声。
      “关到后院去。”刘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晚饭吃什么,“等天黑了,处理掉他的手脚,让他活着爬回去,让卫家的人看看得罪我是什么下场,也好叫她们不要太放肆了。”
      “处理”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大长公主府的北墙下,是一片僻静的后院。院墙很高,墙头上插着碎瓷片,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里面的人也别想翻出去。院里有一间柴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的铁锁已经生锈了。
      卫青被推进了柴房。
      木门合上,他听到了铁锁扣死的声音。
      屋里一片漆黑。他侧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试着挣了挣,麻绳嵌进皮肉,勒出一道红痕。他停下挣扎,靠在土墙上,仰头看着一片漆黑的屋顶。
      这间柴房没有一丝光。他只能闻到积年的霉味和干柴的朽木气息。黑暗浓稠得像实质,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他索性张大眼睛,让自己适应。
      他不怕死。
      他是从平阳侯府的骑奴堆里爬出来的,小时候放羊的时候掉下过山崖,被树枝挂在半空,挂了一天一夜。那时候他就想,如果老天让他活着,他这条命就是捡来的。
      可他现在不想死。
      不是怕。是他姐姐还在宫里,他的小外甥女才三岁。他那个憨厚的大哥还在院子里等他回去吃饺子,他的二姐还在前院里哼着小曲哄孩子。他要是在这里不明不白地没了,这个家就塌了。
      他不能死。
      卫青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开始一点一点地活动手腕。麻绳勒得很紧,绳结在他手腕上方,他够不到。但他能感觉到,绑他的人打绳扣的手法略微偏了半分——没有正正地勒住骨节。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用一种很缓慢、很耐心的方式,一寸一寸地转动手腕。粗糙的麻绳磨破了他的皮肤,血珠子从手腕上渗出来,把麻绳染成暗红色。
      他没有停。
      与此同时,两个人的马蹄踏破了长安城的街道。
      公孙敖冲进建章宫的时候,几乎从马背上滚下来。他在宫门口扯着嗓子问当值的期门郎:“步广监在不在?夏侯校尉在不在?”期门郎被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给他指了路。
      公孙敖在大营找到步广监,又把几个素日与卫青交好的期门郎和羽林骑一一喊齐。他没有说太多,只说自己看到卫青被大长公主府的人带走了。这些人都是跟卫青一起操练过的弟兄,听他说完,二话没说,操起兵器就往马厩跑。
      建章宫的鼓声沉闷地响了一阵,那是紧急集合的信号。不过一刻钟,一支二十余人的精骑小队便集结完毕,马蹄踏碎了宫道上的薄冰,朝着北阙甲第的方向卷去。
      公孙敖打头,身上还是那件月白色的骑郎服,此刻已经被汗浸得半湿,贴在背上。他伏在马背上不停地催马,马蹄在石板路上砸出一连串的碎响。骑郎的月白服在队伍最前面忽明忽暗,像一柄被冷风擦亮的刀。
      大长公主府的后院外,公孙敖带着二十余人勒住了马。
      他没有去叫门。因为他知道叫门没有用。他只是让手下分成两队,一队直冲中庭找人,一队从后院围墙翻进去搜院。他带来的骑郎个个体壮如牛,七八个人肩搭肩,硬生生把那扇侧门撞脱了闩。
      门里的人没有反抗——曹家令带着护卫正在中庭吃饭,听到动静赶出来的时候,公孙敖已经带人搜到了后院。二十余期门军刀剑出鞘,在暮色里亮成一片冷光。
      公孙敖站在那间柴房的门口,看着门上的铁锁。他没有找钥匙,从旁边的地上抄起一块镇宅的方石,抡圆了砸在锁上。一下,两下,三下。铁锁崩开,木门被他踹开。
      夕阳的光从门口涌进去,把柴房照亮。
      卫青靠在土墙上,侧过头来。他的手腕上满是血,袖子被染红了一大片。他的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脸上有些脏,头发上沾着草屑和蛛网。但他的眼睛还是沉静的,那种沉静在昏暗的柴房里显得格外亮。
      “你来晚了。”他对公孙敖说。
      公孙敖没有说话。他走上前,抽出佩刀一刀割断了麻绳,然后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卫青肩上。
      卫青站起来。他的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麻,但他站稳了。他拍了拍公孙敖的肩膀,然后走向后院门口。
      刘嫖站在那里。
      大长公主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陈阿娇缩在她身后,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母亲的袖口,把玄色深衣的袖缘攥得皱巴巴的。
      “大长公主。”卫青走到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声音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臣告退。”
      然后他转过身,在一群期门骑郎的簇拥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长公主府。
      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坚毅得像一株松。
      刘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牙关紧咬,腮帮子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她终究没有下令阻拦。
      这件事不能闹大。她心里清楚。抓一个太中大夫已经踩在了线上,再闹下去,传到皇帝耳朵里,连她这个姑姑都未必兜得住。
      “主母。”侍卫颤声说,“就这么让他们走了?那些期门军竟敢——”
      “闭嘴。”刘嫖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没用的废物,连个人都看管不好,养你们这些人还不如多养几条狗。”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曹家令。”
      曹家令连忙上前。
      “今晚把府门守紧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备好车,明天一早我要进宫。”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她在心里说。
      但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件事传得比她想象的要快。
      当天傍晚,卫青被救出大长公主府的消息就传回了宫中。不是通过卫青本人——他回到自己的住处之后,简单包扎了手腕,该轮值还是去轮值了,连卫子夫都没有惊动。但他可以不惊动姐姐,却不能不报告建章宫的值守调了兵。
      这消息在建章宫里走了不过一个时辰,就传到了温室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教训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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