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第 70 章 70 ...
-
周昊是在城东一个废弃的厂房里被找到的。不是警察找到他的,是一个捡废品的老人报的警。老人说他在厂房里捡瓶子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蜷在角落里,浑身是血,吓了一跳,手里的蛇皮袋都掉了,赶紧跑出来找了公用电话报了警。裴凌赶到的时候,周昊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厂房里只剩下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和几个散落的烟头。血迹已经半干了,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像一摊凝固了的墨汁,边缘有些发黑,中间还是深红色的。裴凌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棉签,蘸了一点血迹,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试管里。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周昊,这血是证据,也许能告诉他这里发生过什么。
他站起来,在厂房里走了一圈。厂房很大,空荡荡的,屋顶上的铁皮有几处破了洞,光线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几台锈迹斑斑的机器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像一群被遗弃的钢铁怪物。地上有很多脚印,杂乱的,大大小小,分不清是谁的。有些脚印是血脚印,踩在地上,拖出一条一条的红色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过。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血迹旁边有一枚鞋印,很清晰,鞋底的花纹是一种很常见的运动鞋牌子。他把这枚鞋印拍了下来,又用石膏做了一个模型,然后走出了厂房。
站在门口,他看着外面的天。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不了多远。路灯的光落在地上,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照得更暗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周昊,不知道他为什么受了伤,不知道苏晚在不在这里。但他知道这个地方离苏晚失踪的区域不远,离周昊住过的小旅馆也不远。它像是一个中心点,把所有的线索都串在了一起,把那些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穿起来。从苏晚失踪的巷子到周昊的小旅馆,从周昊的小旅馆到这个废弃的厂房,每一个点都在一条线上,每一个点都在告诉他什么。
裴凌回到医院的时候,周昊已经醒了。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头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出一片一片的红色,像是一朵一朵的花。他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眼皮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梦。裴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叫他,就那么坐着,等着。他等了大概十几分钟,周昊的眼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眼神空洞,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裴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像是一个人被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捞上来之后,还没有完全清醒的那种茫然。
“你是警察?”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裴凌要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清,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是。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周昊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裴凌没有催他,等着。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催,催了反而什么都问不出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在审讯室里,在医院的病床上,在那些被生活击垮了的人的家里。他们需要时间,需要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回去,然后才能开口说话。等了大概两三分钟,周昊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是王强打的。他让我把苏晚带给他,我带了,他不给钱,还打我。”
裴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王强,又一个名字。他在本子上写下“王强”两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圈。他问周昊王强是谁,周昊说他是在监狱里认识的,比他早出来几年,在外面做“生意”,什么生意都做,非法的合法的,只要能赚钱。他说王强让他把苏晚带过去,说苏晚欠他钱,让他把人带回来,给他五万块。他信了,把苏晚从旅馆里带了出来,送到了王强指定的地方。王强没给钱,打了他一顿,把他扔在了那个废弃的厂房里。
“苏晚在哪?”裴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
周昊摇了摇头,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我不知道。王强把她带走了,我不知道去了哪里。”
裴凌站起来,走出了病房。走廊里的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地砖上,把整条走廊照得发白,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把窗户打开,让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眼睛发涩,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他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逼了回去,掏出手机,拨了林队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队,周昊找到了。他说是一个叫王强的人让他把苏晚带过去的。王强有前科,在监狱里认识的周昊。查一下这个人。”
林队沉默了两秒,说了一个字。“好。”
裴凌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有人刚下班,有人刚吃完饭,有人正在哄孩子睡觉,有人已经进入了梦乡。他不知道苏晚在哪一盏灯的下面,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着有人去救她。但他知道她会找到她的,不管花多长时间,不管走多远的路,不管要穿过多少条黑暗的巷子。他会把这座城市翻个底朝天,把每一间屋子都找遍,把每一个角落都照亮。他一定会找到她的。
王强的资料第二天早上就送到了裴凌桌上。王强,三十八岁,城北人,有多次前科,抢劫、伤害、非法拘禁,在监狱里待了将近十年,去年刚出来。出来之后没有固定职业,但名下有车有房,不知道钱是从哪来的。裴凌把他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了办公桌前面的墙上,一双三角眼,眉毛很浓,嘴唇很薄,整张脸像一把刀削出来的,棱角分明,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狠劲。那种狠劲不是装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是经过了无数次搏斗、无数次冲突、无数次与法律的擦肩而过之后,慢慢沉淀下来的。
裴凌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这个人,就是他要找的人。他让周昊把苏晚带过去,说明他早就盯上苏晚了,也许认识她,也许跟她有某种关系,也许只是随机选了一个目标。不管是哪种情况,苏晚在他手里已经好几天了,每多一天,她就多一分危险。裴凌站起来,走到林队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林队正在打电话,看到裴凌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挂了。
“查到王强的住址了,城北的一个小区,离苏晚失踪的地方不远。我已经让人盯着了,他还没回来。”
“林队,我想去他的住处看看。”
林队看着他,目光里那种复杂的东西又出现了。不是拒绝,不是同意,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形容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他点了点头。“去吧。带上赵岩和刘凯,不要单独行动。”
裴凌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赵岩和刘凯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车发动着,排气管冒出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裴凌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赵岩踩了油门,车子驶出了分局的大门。王强住的小区在城北的一条街上,不大,几栋楼,灰白色的外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小区门口有一个花坛,花坛里的花早就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和干裂的泥土。裴凌上了楼,站在王强的门口,门是一扇防盗门,看起来很新,银白色的,跟这个老旧的小区格格不入,像是从别的地方搬来的。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声音。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王强不在。也许还没回来,也许已经跑了,也许正在某个地方,跟苏晚在一起。裴凌下了楼,让赵岩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等着。他就不信王强不回来,他就不信王强不回家。等了大概两个小时,天快黑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进了小区,车窗贴了深色的膜,黑乎乎的,看不到里面的人。裴凌的眼睛猛地亮了,他认得这个车型,黑色轿车,前保险杠右侧有一道刮痕。在金店抢劫案里见过,在那个物流园的监控里见过,在他的梦里见过。不是同一辆车,但很像,像到让他心跳加速。
车门开了,一个人从车上下来,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裴凌认得那个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点。王强,就是他。裴凌推开车门,下了车,赵岩跟在他后面。王强走进了楼道,裴凌跟了上去。
“王强。”裴凌叫了一声。
王强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上走。他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还是那个节奏,还是那个步态,好像警察叫他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好像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裴凌加快了脚步,追了上去。“王强,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苏晚在哪?”
王强终于停了下来,慢慢地转过身。路灯的光从楼道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那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很薄,整张脸像一把刀削出来的,棱角分明,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那种亮法裴凌见过太多次了。在刘苏荷的眼睛里,在沈渡的眼睛里,在李海的眼睛里,在王浩的眼睛里,在张伟的眼睛里,在刘洋的眼睛里,在陈远的眼睛里,在赵刚的眼睛里,在李涛的眼睛里,在陈某某的眼睛里,在张彪的眼睛里,在刘闯的眼睛里,在王磊的眼睛里。那种被什么东西烧焦了的、空洞的、亮得吓人的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像是在背一段已经背了很多遍的台词。
裴凌没有跟他废话,直接给他戴上了手铐。金属扣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脆,咔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住了。王强没有反抗,低着头,看着手腕上那圈冷白色的金属,一句话都没有说。他被带上了警车,车门关上了,红蓝色的灯在黑暗中闪烁,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发出最后的信号。裴凌站在警车旁边,看着王强的脸在红蓝色的光里忽明忽暗,心里那团火在烧,烧得他胸腔发烫。苏晚还在外面,还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等着他。他不能停,也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