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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7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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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的时候,奶奶跟房寨说了一件事。
“寨儿,我想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房寨正在洗碗,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过头看着奶奶,奶奶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很平静。
“为什么?”
“城里住腻了,想回去看看。”
“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孩。”奶奶说,“村里有我认识的人,有老房子,有你爷爷的坟。我想回去住一阵,住够了再回来。”
房寨没说话。他知道奶奶说的是真心话。她来城里两年了,一开始觉得新鲜,后来慢慢习惯了,再后来,可能真的想回去了。城里有城里的好,冬天有暖气,出门有电梯,买菜有超市,楼下有老太太聊天。但村里有村里的好,有院子,有树,有鸡叫,有狗叫,有认识了几十年的人。
“我送你回去。”房寨说。
奶奶点了点头。
六月的第三周,房寨把奶奶送回了老家。
他把老房子收拾了一遍,换了灯泡,修了水龙头,把院子里的草拔了。邻居的阿姨答应每天来给奶奶做一顿饭,房寨给她钱,她不要,说“邻里邻居的,应该的”。房寨硬塞给她一千块钱,说“您收着,不然我不放心”。阿姨收了。
房寨在老家待了两天。他陪奶奶在院子里晒太阳,陪她去菜地里摘菜,陪她去村口的老树下乘凉。村里的人看到奶奶回来了,都过来打招呼,说“你回来了”,奶奶说“回来了,回来住一阵”。他们说“住多久”,奶奶说“不知道,住够了再说”。
走的那天,奶奶送他到村口。她穿着那件紫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站在那棵老树下,风吹着她的白发。她这次没哭,笑着冲他挥手。
“寨儿,你回去吧。”
“奶奶,你照顾好自己。”
“好。”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
“住够了就回来。”
“好。”
房寨上了摩的,马师傅发动车子,突突突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站在原地,手举着,一直没放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六月的阳光里。他转过头,风打在脸上,热乎乎的。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回到城里,房寨的生活变了。早上起来,不用给奶奶做早饭了,不用听她说“你多穿点”了,晚上回去,不用陪她看电视了,不用听她说“这个戏好看”了。家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开着,但他没看。他拿起手机,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奶奶,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什么面?”
“就是面条。”奶奶说,“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房寨笑了。“奶奶,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你了。”奶奶说,声音很小,像怕被别人听到。
六月下旬,店里出了一个问题。
新店的厨师王师傅辞职了。他说他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工作,工资比这里高两千。房寨没留他,说“祝你顺利”。王师傅走了之后,厨房里少了一个人,张建国一个人忙不过来。房寨从老店调了小赵过来帮忙,老店那边暂时让小姑娘盯着。
小赵来了新店,干得很卖力。他跟着房寨学了几年了,手艺不错,煲仔饭的火候掌握得比王师傅还好。房寨让他负责厨房,张建国管外面。两个人配合得还行,但不如以前默契。
房寨在群里发了一个招聘启事,招厨师。消息发出去之后,好几个人来应聘。他试了三个,都不满意。第一个炒的蛋炒饭太油,第二个切的土豆丝太粗,第三个火候掌握得不好。他让张建国也试了试,张建国说第三个还行,房寨说“还行不够,要好”。张建国没再说什么。
七月初,房寨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那个从外地坐火车来的年轻人打来的。他说他想来城里,跟房寨一起干。房寨问他老家的店怎么办,他说“交给家里人了”。房寨想了想,说“你来吧”。
年轻人来了。他叫小陈,二十三岁,瘦高个,话不多,干活利索。房寨让他先在厨房里打下手,切菜、配菜、洗碗,什么都干。他干得很认真,比任何人都认真。房寨教他做煲仔饭,他学了两天就会了,锅巴金黄酥脆,米饭粒粒分明。张建国说“这小子有天赋”,房寨说“不是天赋,是练的”。
有了小陈,厨房里人手够了。房寨轻松了一些,可以花更多的时间在培训班上。培训班的人越来越多了,一期八个人,一个月三期,一年将近三百人。他把课程内容整理了一下,印了一本小册子,免费发给学员。小册子不厚,二十几页,里面有蛋炒饭的做法、阳春面的做法、煲仔饭的做法,还有他写的一段话:“做饭这件事,不是把食材变成食物,是把心放进锅里。你用心了,吃的人能尝到。”
七月的第三周,房寨回了一趟老家。他想奶奶了。
到了家,奶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眯着眼睛,像一只老猫。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看到房寨,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没有?”
“吃了。”
“骗人。”奶奶站起来,往厨房走,“我给你做。”
房寨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厨房很小,灶台很矮,奶奶弯着腰炒菜,背驼得很厉害,像一张弓。他走过去,接过锅铲。
“我来。”
奶奶没争,退到一边,看着他炒。房寨炒了一盘鸡蛋、一盘青菜、一碗汤。菜不多,但都是热的,冒着白气。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阳光很好,照在菜上,照在碗上,照在奶奶的白发上。
“奶奶,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回去了。”
房寨愣了一下。“为什么?”
“这里好。”奶奶说,“有院子,有树,有鸡叫,有狗叫。城里太吵了。”
房寨没说话。他知道奶奶说的是真心话。城里有城里的好,但村里有村里的好。奶奶在村里住了一辈子,根在这里,走不掉了。
“那我常回来看你。”
奶奶看着他,眼眶红了。“好。”
房寨在老家待了一天。他帮奶奶把院子里的菜地翻了,种上了萝卜和白菜。他把水缸灌满了,把柴劈了,堆在墙角。他还帮奶奶洗了头,奶奶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头皮露出来。他用毛巾把头发擦干,用梳子慢慢梳通,然后编成辫子,盘在脑后。
“奶奶,你年轻的时候肯定很漂亮。”
“那当然。”奶奶笑了,“你爷爷追了我三年我才答应他。”
“后来怎么答应了?”
“他给我做了一碗面。”奶奶说,“跟你做的一模一样。”
房寨笑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给奶奶做阳春面的时候,奶奶说“太淡了”,他又加了一勺酱油,奶奶说“太咸了”。后来他重新做了一碗,少放盐少放酱油,奶奶说“这回对了”。他不知道爷爷做的那碗面是什么味道,但他知道,那碗面一定让奶奶觉得很温暖。
走的时候,奶奶送他到村口。她穿着那件紫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站在老树下,风吹着她的白发。她这次没哭,笑着冲他挥手。
“下个月还回来?”
“回来。”
“别忘了。”
“忘不了。”
房寨上了摩的,马师傅发动车子,突突突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站在原地,手举着,一直没放下。
他转过头,风打在脸上,热乎乎的。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八月初,房寨的培训班又开了一期。
这一期来了一个特别的学员。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头发全白了,背驼了,走路要拄拐杖。他站在厨房里,手抖得厉害,连锅铲都握不稳。房寨说“大爷,你坐着看就行,不用动手”。老大爷不听,非要动手。他说“我学了回去做给我老伴吃,她瘫在床上好几年了,都是我做饭”。
房寨帮他扶着锅铲,手把手地教他炒蛋炒饭。老大爷的手很抖,但很认真,每一粒米都要翻到,每一滴酱油都要拌匀。他做了五次,终于炒出了一碗像样的蛋炒饭。他尝了一口,眼眶红了。
“我老伴最爱吃蛋炒饭。”他说,“以前她做给我吃,现在我做给她吃。”
房寨没说话。他把那碗蛋炒饭装好,让老大爷带回去。
老大爷走了之后,房寨站在厨房里,发了很久的呆。张建国进来,看到他的样子,没打扰他,默默地开始收拾厨房。
“建国。”房寨叫了一声。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
张建国想了想。“大概和他们一样吧。做饭,吃饭,等死。”
房寨没说话。他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
八月的第三周,房寨收到了一封信。
是老吴写来的。信上说他的小店生意越来越好了,每天能卖三百多碗面。他雇了两个人帮忙,还买了一辆车送外卖。他老婆也在店里帮忙,两个人在城里租了房子,不打算回老家了。信的最后写了一句:“师傅,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房寨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进文件柜里。
晚上关店之后,房寨一个人坐在店里,翻着那本记账本。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开店第一天,净赚820。旁边画了一个笑脸。他看着那个笑脸,笑了。他又翻到房贷还完的那一页,上面写着:房贷还完,净赚五万二。旁边画了一个太阳。他看着那个太阳,笑了。他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奶奶回老家了。旁边画了一个房子。他看着那个房子,眼眶红了。
他把记账本合上,放回文件柜里。柜子里整整齐齐的,发票、收据、名片、请柬、小月的画、张建国的对联、客人们写的纸条、学员们送的东西、电视台的名片、投资人的名片、老吴的信,分门别类地放好。他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放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给小月存的钱。他摸了摸那个信封,然后把抽屉关上了。
他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
夜风很暖,吹在脸上很舒服。街上的人不多了,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从远处扫过来,又消失在远处。他骑上三轮车,往家的方向去。
到了小区楼下,他锁了车,上了楼。家里很安静,没有奶奶的声音,没有电视的声音,只有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翻开手机。群里还有人没睡,在聊天。有人在问明天的菜单,有人说今天的面咸了,有人在发红包。房寨看了一会儿,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有新品,红烧牛肉面。”群里的人秒回:“寨哥儿,你早点睡。”房寨笑了一下,关了手机。
窗外有风吹过,很轻,很柔。远处有虫在叫,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