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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7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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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周,房寨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电视台打来的。说要做一档美食节目,想请他当嘉宾。不是上次那种几分钟的采访,是常驻嘉宾,每期都去,教人做饭。房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去。”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不会上电视。”
“不用你会,你就做你平时做的就行。”
“我平时做的就是在店里做饭,不去电视台。”
对方又劝了几句,房寨还是拒绝了。挂了电话之后,张建国问他为什么不去,他说“去了店里怎么办”。张建国说“店里我盯着”。房寨说“我知道你盯着,但我走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张建国没再劝了。
但电视台的人没死心。过了几天,又打来了,这次换了一个人,说话更客气,说可以来店里拍,不用他去电视台。房寨想了想,说“你们来吧”。
一周后,摄制组来了。六个人,扛着机器,提着灯,拿着话筒,把店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导演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说话很快,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画,看了看灶台,看了看房寨。
“我们就拍你日常的样子,你不用刻意做什么。”导演说。
房寨点了点头,系上围裙,开始干活。切菜、炒菜、煮面、盛汤,和每天一样。摄制组跟在他后面拍,拍他的手,拍锅里的菜,拍客人吃面的样子。房寨不太习惯,但他没说什么,低着头干活。
拍了一整天,从早上拍到晚上。收工的时候,导演走过来,跟他说了一句话。
“你这个人,镜头感很好。”
房寨不知道什么叫镜头感,他只知道今天炒菜的时候手有点抖,因为有人在拍他。
节目播出的那天晚上,房寨没有看。他在店里忙,客人比平时多了一倍,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赶来,说“看了电视过来的”。房寨不知道电视里播了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店会更忙了。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店里天天爆满。有人排队等位,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有人点了一份煲仔饭,吃了说“比电视上看着还好吃”。有人拍了他炒菜的视频发到网上,播放量几十万。房寨的名字上了热搜,有人在讨论他,有人说他是“最有烟火气的厨师”,有人说他的面“治好了我的失眠”,有人说他是“城南白月光”。
房寨看着这些,没说什么。他不太上网,也不太看评论。但他知道,他的生活变了。
四月的第三周,一个投资人来找他。
姓黄,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表。他走进店里,点了一份煲仔饭,慢慢吃完,然后走到收银台前面,递了一张名片。
“房寨,我想跟你聊聊。”
房寨接过名片,上面写着一家投资公司的名字。他不认识。
“聊什么?”
“聊你的未来。”黄先生说,“你的品牌很有潜力,我可以帮你做大。开分店、做加盟、上电商,一年之内,我可以让你的营业额翻十倍。”
房寨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用出钱,出品牌就行。我出资金、出团队、出资源。利润五五分。”
房寨想了想,把名片放在收银台上。
“我不做加盟。”
“为什么?”
“加盟店做不出我的味道。”
“可以培训。”
“培训了也做不出。”
黄先生看了他几秒,笑了一下。“你这个人,有意思。”他收起名片,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你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房寨没给他打电话。
张建国问他为什么不答应,他说“钱赚那么多干什么”。张建国说“你可以给奶奶更好的生活”。房寨说“奶奶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张建国没再说什么。
四月下旬,房寨回了一趟老家。
村里正在搞旅游开发,把老房子改成了民宿,把田地改成了采摘园,把村口的那棵老树围了起来,旁边立了一块牌子,写着“千年古树”。游客不多,但比去年多了。有人在村里拍照,有人买了村民的红薯和土鸡蛋,有人在民宿住了一晚,说“空气真好”。
房寨站在村口,看着那块“寨哥儿路”的碑,看了很久。碑不大,一米多高,上面刻着“寨哥儿路”三个字,下面是日期。他摸了摸那块碑,石头很凉,很硬。
他去了爷爷的坟前。坟头的草又长高了,他拔了。他烧了纸钱,磕了头。
“爷爷,村里搞旅游了,路修好了,房子也修了。”
风吹过来,把纸钱的灰吹起来。
“奶奶身体还行,就是膝盖不好。店里的生意还行,我又教了不少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爷爷,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他转过身,走了。
回到城里,房寨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早上起来,去店里,炒菜,招呼客人,晚上回家,陪奶奶吃饭,看电视,睡觉。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但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了,电视台播出之后,又来了好几拨摄制组,有电视台的,有自媒体的,有做纪录片的。房寨不太喜欢被拍,但他没拒绝,因为他们说“想记录你的故事”。
他的故事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从一个摆摊的变成了开店的,从一个开店的变成了有品牌的,从一个有品牌的变成了上电视的。他没变,但别人看他的眼光变了。
有一天,一个老客人来店里吃面。他吃了好几年了,从摆摊的时候就跟着房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完了面,走到厨房门口,跟房寨说了一句话。
“寨哥儿,你现在红了,但你还是你。”
房寨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还是那个做面的人。”老客人说。
房寨没说话。他回到厨房,继续炒菜。
五月的第一周,房寨的培训班又开了一期。
这一期来了一个特别的学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泪痕。她站在厨房里,手在发抖,眼睛红红的。房寨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刚离婚”。房寨没再问了。
她学得很慢,一道蛋炒饭学了三节课还学不会。但她很认真,每一粒米都要翻到,每一滴酱油都要拌匀。房寨手把手地教她,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第四遍的时候,她终于炒出了一碗像样的蛋炒饭。她端着那碗饭,哭了。
“我前夫最爱吃蛋炒饭。”她说,“我从来没给他做过。”
房寨没说话。他把那碗饭装好,让她带回去。
她走了之后,房寨站在厨房里,发了很久的呆。张建国进来,看到他的样子,没打扰他,默默地开始收拾厨房。
“建国。”房寨叫了一声。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等到失去了才想弥补?”
张建国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
“因为拥有的时候不知道会失去。”
房寨没说话。他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
五月中的时候,房寨接到了一个信。是那个从外地坐火车来的年轻人寄来的。他开的小店生意越来越好了,每天能卖两百多碗面。他雇了一个人帮忙,还买了一辆电动车送外卖。信上说“师傅,我现在每天都很忙,但很充实。谢谢你教我的那些东西,不只是做饭,还有怎么做人”。房寨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进文件柜里。
五月下旬,房寨算了一下账。这个月新店净赚五万多,老店培训班不赚钱,但也不亏。他把钱分成了几份,一份存起来,一份给奶奶,一份给店里,一份捐给了村里的养老院。村里办了一个养老院,不大,只能住十几个老人,但总算有了个地方。房寨捐了十万块钱,给养老院买了一台空调、一台电视、几张床。
村干部打电话来说“房寨,你捐的钱收到了,村里人让我谢谢你”。房寨说“不用谢”。村干部说“你奶奶知道了一定很高兴”。房寨说“她知道了”。村干部问“她说什么”,房寨说“她说好”。
奶奶听说他捐了钱,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你爷爷要是在,也会这么做的。”
房寨看着奶奶,没说话。
六月的第一周,店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个年轻人在店里吃面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然后哭了。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那种默默的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店里的客人都在看他,有人想过去问,又怕唐突。
房寨从厨房里出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怎么了?”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我女朋友跟我分手了。”
房寨站起来,回到厨房,做了一碗阳春面,端到他面前。
“吃面。”
年轻人看着那碗面,又哭了。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又吃了一口。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好吃吗?”房寨问。
“好吃。”年轻人说,“和我奶奶做的一个味道。”
房寨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厨房。
年轻人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房寨。
“老板,谢谢你。”
“不客气。”
“我以后会常来的。”
“好。”
年轻人走了。房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他的背很直,走路的步子很稳,但房寨觉得那个背影很轻,像一张纸。
晚上关店之后,房寨一个人坐在店里,翻着那本记账本。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开店第一天,净赚820。旁边画了一个笑脸。他看着那个笑脸,笑了。他又翻到房贷还完的那一页,上面写着:房贷还完,净赚五万二。旁边画了一个太阳。他看着那个太阳,笑了。
他把记账本合上,放回文件柜里。柜子里整整齐齐的,发票、收据、名片、请柬、小月的画、张建国的对联、客人们写的纸条、学员们送的东西、电视台的名片、投资人的名片,分门别类地放好。他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放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给小月存的钱。他摸了摸那个信封,然后把抽屉关上了。
他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
夜风很暖,吹在脸上很舒服。街上的人不多了,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从远处扫过来,又消失在远处。他骑上三轮车,往家的方向去。
到了小区楼下,他锁了车,上了楼。奶奶已经睡了,屋里很安静。他轻轻走进奶奶的房间,看了看她。她睡得很熟,呼吸很轻,很慢。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很瘦,青筋凸起。他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轻轻关上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翻开手机。群里还有人没睡,在聊天。有人在问明天的菜单,有人说今天的面咸了,有人在发红包。房寨看了一会儿,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有新品,凉面。”群里的人秒回:“寨哥儿你终于出了,等了一年了。”房寨笑了一下,关了手机。
窗外有风吹过,很轻,很柔。远处有虫在叫,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