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维烬章》星吟彩

24、遗志 联邦历143年 联

　　联邦历143年的冬至，京州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雪。鹅毛般的雪片，把连绵的西山裹成了一片纯白，地下绝密实验室里，却依旧灯火通明，暖气管里的水流声，和键盘敲击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寒冬里，最坚定的节拍。

　　夏软软躺在实验室的医疗室里，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医生和护士围在病床边，脸上满是凝重，周明舟院士坐在轮椅上，守在病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这一年，夏软软57岁。长期的高强度工作，严重透支了她的身体，三个月前，她在工作岗位上突然晕倒，送进医疗室后，被确诊为晚期肺癌，已经扩散到了全身。医生用尽了所有的办法，也没能留住她的生命，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陆安和陆宁，都守在病床边。

　　这一年，陆安31岁，已经在国家电网深耕十年，成了华中分公司的核心技术骨干，是国内电力系统领域，最顶尖的青年专家。他接到消息，从淮川赶过来，守在母亲床边，看着形容枯槁的母亲，这个沉稳了一辈子的男人，红了眼眶，却强忍着眼泪，不肯掉下来。

　　陆宁28岁，已是星洲国防理工学院高维物理专业的博士，成了周明舟院士身边仅存的科研传人。她跟着母亲和周院士，做了整整十年的项目，是整个项目的核心算法负责人，也是母亲最骄傲的女儿。她握着母亲的另一只手，眼泪无声地掉在床单上，打湿了一片。

　　夏软软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守在床边的一双儿女，脸上露出了一抹虚弱的笑容。她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又摸了摸女儿的脸，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安安，宁宁，妈妈对不起你们，没能陪着你们，好好长大。”

　　“妈，您别这么说。”陆安的声音哽咽，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我们都懂，您做的是大事，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我和妹妹，都以您为荣。”

　　“傻孩子。”夏软软笑了笑，目光转向陆安，一字一句地叮嘱，“安安，妈妈守了一辈子的电网，以后，就交给你了。你要记住，电网是国家的命脉，是所有往前冲的人，最后的后路。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遇到什么危险，你都要守住它，不能让它出一点差错。答应妈妈，好吗？”

　　陆安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妈，您放心，我答应您。我这辈子，一定守好电网，绝不辜负您的期望，绝不辜负我爸的牺牲。”

　　夏软软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陆宁，眼里带着期许，也带着担忧：“宁宁，妈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高维物理，最怕的就是触碰神明联盟的红线，可你还是走了这条路。妈妈不拦着你，因为妈妈知道，这条路，总得有人走。”

　　“妈妈走了以后，这个项目，就交给你和周院士了。你要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不能放弃。我们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整个文明，为了所有后来的人，能活在阳光底下，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怕被悄无声息地抹除。”

　　陆宁用力地点着头，把脸埋在母亲的手心里，哭得泣不成声：“妈，您放心，我记住了。我一定带着项目走下去，一定完成您和周爷爷的心愿，一定织好这张网，绝不辜负那些牺牲的人。”

　　叮嘱完儿女，夏软软的目光，转向了身边的周明舟院士，眼里带着歉意，也带着坚定：“周院士，对不起，我不能陪着您，把这个项目走完了。后续的电力系统方案，我都已经写好了，存在加密硬盘里，交给安安和宁宁了。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软软，你做得够多了，真的够多了。”周明舟院士的声音哽咽，老泪纵横，“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我一定带着孩子们，把这个项目做完，一定不辜负你的遗志，不辜负所有牺牲的人。”

　　夏软软笑了笑，眼里露出了释然的光。她的目光，看向医疗室的天花板，像是穿透了厚厚的土层，看到了外面漫天的飞雪，看到了九天之上，那双一直盯着人类的眼睛。

　　她怕了一辈子，躲了一辈子，最终还是站了出来，用自己的一辈子，做了一件最勇敢的事。她没有辜负丈夫的牺牲，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没有辜负这个国家，这个文明。她这辈子，值了。

　　她的嘴里，轻轻念起了一句话，是陆则生前最喜欢说的那句话：“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往山巅再走一步。”

　　联邦历143年冬至的凌晨三点，夏软软在京州西山的地下实验室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享年57岁。

　　她的葬礼，办得极其低调。只有极少数的人参加，骨灰被陆安带回了淮川，葬在了陆则的墓碑旁边。官方对外发布了讣告，沉痛悼念这位为国家电力系统奉献了一辈子的顶尖专家，追授了她国家荣誉勋章。

　　全国无数的电力从业者，自发地为她悼念。无数的年轻人，因为她当年的那场演讲，走上了科研的道路，在她离世后，纷纷在网上留言，说会带着她的期望，继续往前走。

　　可没有人知道，这位为电力系统奉献了一辈子的专家，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隐入黑暗，为人类文明的反抗事业，付出了自己的一切。

　　夏软软离世后的第七天，联邦最高层，在京州的地下指挥中心，召开了一场绝密会议。参会的，是联邦所有的核心高层，军方的最高将领，特安局、联邦安全调查局的负责人，还有周明舟院士，以及刚刚接过母亲接力棒的陆宁。

　　这场会议，只有一个议题——审批通过“天穹”全球天基监测与防御系统项目的立项申请。

　　天穹项目，就是在天网项目的基础上，升级优化后的最终方案。项目计划用十五年的时间，发射36颗低轨道卫星，完成全球组网，构建一套覆盖全球的天基监测系统，捕捉高维空间波动，锁定神明联盟的观测盲区，最终实现对高维存在的全面监测与防御。

　　这是人类文明，对神明联盟，发起的第一次全面、正面的反击。

　　会议上，周明舟院士用了整整三个小时，向所有参会的高层，展示了林砚留下的公式，陈砚日记里的真相，夏软软和团队用命换来的研究成果，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所有人，神明联盟的存在，人类文明面临的绝境。

　　参会的联邦核心层，早已通过林砚留下的线索、周明舟院士的毕生研究，确认了神明联盟的存在，只是为了避免全民恐慌、社会秩序崩溃，才一直对外隐瞒真相。当周明舟院士讲完所有的内容，整个会议室里，死寂一片，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手里握着的，是整个国家，整个人类文明的命运。一旦项目启动，就意味着，人类将正式向神明联盟宣战，将面临无法预测的、毁灭性的报复。可如果不启动项目，人类文明，将永远被圈养在地球上，永远活在神明的监控之下，最终走向灭亡。

　　“各位，我知道这个决定，有多难。”周明舟院士看着所有人，声音苍老，却无比坚定，“六十年了，我们躲了六十年，忍了六十年，看着我们的天才一个个被抹除，看着我们的文明一点点被锁死。我们已经退无可退了。”

　　“天穹项目，是我们唯一的生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试一试。我们这代人，就算是燃尽自己，也要给后来者，点亮一条路。”

　　会议最终进行了投票。全票通过，天穹项目正式立项。

　　项目启动时间，定为联邦历143年年底，夏软软离世的这一年。项目总负责人，为周明舟院士；项目核心算法总负责人，为陆宁博士；项目电力与地面系统总负责人，为陆安专家。项目预算无上限，全国所有的资源、所有的部门，全部无条件配合。

　　人类文明反抗的号角，终于正式吹响。

　　陆宁站在会议室的窗前，看着外面漫天的飞雪，手里紧紧攥着母亲留给她的那支钢笔，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妈妈，您看到了吗？您用一辈子守护的东西，我们接下来，会替您守下去。您没走完的路，我们会替您，一直走下去。

　　这张天穹之网，我们一定会织起来。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