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归零：750分悬案 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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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蝉与分
六月末的淮川平原，暑气像浸透了沸水的绒布，密不透风地裹住了整座青溪镇。老槐树的叶片被烈日晒得蜷起了边，蒙着一层公路上扬来的黄土，蝉鸣就从这蔫垂的枝叶间钻出来——不是夏日该有的热闹聒噪，是一声叠着一声、濒死般的长嘶，尖锐得几乎要磨破耳膜，顺着墙缝、窗棂、土坯房的瓦隙，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镇中学的铁皮公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汗味混着烟味，在凝滞的暑气里发酵成一股浑浊的气息。红底黑字的高考喜报被汗湿的手指反复摩挲，最顶端的那个名字，几乎要被磨得融进红纸里——林砚，750分，满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然，又在瞬间死寂下去。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看花了眼，反复揉着眼睛再看，那三个数字依旧牢牢钉在那里，像三颗烧红的钉子，烫得人眼仁发疼。
班主任老周站在人群最前排，捏着成绩单的手抖得厉害。烟卷叼在嘴角，打火机按了三次，火苗颤巍巍地冒出来，又被他抖着的手晃灭。最后他松了手，烟卷掉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被他用鞋底狠狠碾碎，烟丝和尘土混在一起，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脑子。
从教二十年，他见过太多黑马，遇过太多天才，却从没见过林砚这样的学生。
林砚是这镇子里最透明的孩子。父母在南境沿海的电子加工厂流水线上耗着青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他跟着患有严重扩张型心肌病的奶奶相依为命。村头那座土坯房漏风漏雨，屋里唯一像样的家具是一张掉了漆的方桌，桌角垫着半块砖头，奶奶床头的药瓶永远比米缸里的米多，每一片药，都是从他的生活费里硬生生抠出来的，是吊着老人一口气的稻草。
高中三年，林砚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三餐永远是两个冷馒头就着咸菜。他不说话，不打闹，从不主动举手回答问题，成绩永远是重点班的倒数第一，雷打不动。
可只有老周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个孩子的倒数第一，太稳了。稳到每一次考试，每一门科目，分数都精准地卡在60分的及格线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像是用游标卡尺量着写的答案。学校的助学金申请、重点班留校资格考核，他永远踩着最低录取线拿下，差0.5分就会彻底落空，从小学到高中，十几年里没有一次失手。
老周找他谈过话，问他是不是还有余力。孩子低着头，长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闷声说了一句：“老师，我就这点本事。”
他信了。全镇的人都信了。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孩子木讷、迟钝、平庸，是靠着学校的怜悯才留在重点班的拖油瓶，是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普通人。
没人知道，无数个停电的夜晚，这个孩子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在作业本的背面，用自创的四层加密符号推演着复杂的数理逻辑，纸页的角落画着一个扭曲的几何符号，像被揉碎的星空。他用近乎残酷的自控力，把自己骨子里的天赋死死按住。他太清楚自己的家境，太明白木秀于林的代价，他只想安安稳稳读完书，攒够钱给奶奶做手术，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查分系统准时开放。他坐在那台屏幕已经发花的旧电脑前，看着页面上跳出的750分，脸上没有任何狂喜，只有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他翻开那个写满自创符号的日记本，在最后一页，用四层加密的文字，一笔一划地写下：终于不用隐藏实力了。
第二天，他在本地论坛发了一篇求助帖。没有卖惨，没有渲染苦难，只有朴实的几句话，说清了自己的家境、奶奶的病情、高考的分数，说愿意以毕生所学，回报所有愿意伸出援手的善意。
帖子没有营销，没有炒作，却靠着最纯粹的共情，在网络上慢慢发酵。第三天下午，他的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到账短信跳了出来：四十万元整。
转账人是邻市的民营企业家，附言只有一行字：安心读书，给奶奶治病，后续费用我全包。毕业若愿意，可来我公司，尽展所长。
那天傍晚，夕阳把土坯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聒噪了一整天的蝉鸣不知何时弱了下去，空气里多了一丝暮色里的凉意。林砚坐在那张掉漆的方桌前，指尖冰凉，却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点开了高铁购票软件。屏幕的冷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里，亮得像盛了整片星河。
他要先买两张去京州西站的卧铺票，一张给自己，一张给奶奶。先带奶奶去京州协和总院，找最好的医生做手术，把奶奶的命保住。然后再去星洲，去他填报的第一志愿——星洲国防理工学院。云京大学、宁州综合理工大学这两所无数人挤破头想要进去的顶尖学府，被他填在了第二、第三志愿，它们从来不是他的目标。他藏了十几年的天赋，从来不是为了个人的飞黄腾达，他想走进国防科研的领域，用自己的一身本事，给这片生养他的土地，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
指尖悬在购票确认键上，只要轻轻按下去，他就能带着奶奶奔赴光明，就能踏入他梦想了十几年的校园。
他不知道，窗外的暮色里，有一道无形的视线，正穿透斑驳的玻璃窗，牢牢地锁在他身上。那视线没有温度，没有实体，像是从虚空里伸出来的无数根触手，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他的手腕，缠绕住这间低矮的土坯房，缠绕住整个即将沉入黑夜的镇子。
他更不知道，这双操控了十几年分数的手，终究没能按下那个承载了他所有希望的按键。
蝉鸣在那一刻，彻底停了。
整座青溪镇，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安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零：750分悬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