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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闱   洛河的 ...

  •   洛河的冰化尽了。南岸的梅树结了青梅,阿鸢摘了一篮子,说等熟了泡酒。去年那坛梅子酒还没开封,藏在灶房角落里,阿鸢说等殿下和沈姑娘一起来开。
      春闱在二月。大梁的科举分三场,二月一场,五月一场,八月一场。二月这场叫“春闱”,是乡试之后的会试,天下举子汇聚洛都,考中者称“贡士”,有资格参加殿试。殿试由天子亲策,定一甲二甲三甲。这是祖制。
      但祖制是祖制。实际是实际。
      春闱,主考官是崔从之。副考官两人,一个是裴家旁支裴文绍,一个是谢家姻亲周士衡。四姓占了三个。剩下的阅卷官里,沈家塞了两个,崔家塞了两个,裴家塞了三个。寒门出身的阅卷官只有一个,是国子监一个坐了八年冷板凳的博士,姓纪,叫纪明。纪明被分到的阅卷任务是——弥封。就是把考生的姓名籍贯用纸糊上。只做这一件事。糊完就走,不许碰卷子。
      沈惊澜知道这件事,是因为陆辞。
      陆辞是南岸第一个住客。景和十四年秋,他背着书箱从河北到洛都,身上只剩七个铜板。他在洛河边上蹲了三天,白天摆摊替人写信,晚上睡在桥洞下面。第四天,阿鸢在桥洞底下找到他,递给他一张门帖。门帖上只有一行字:南岸有宅,不收租,不问来历。只问——你可愿意为大梁做点事。
      陆辞说愿意。他住进了南岸。
      陆辞是考生。他的策论写得好,沈惊澜看过。她是在梅林看的——赵徽音把陆辞的窗课本子从南岸带来,摊在矮几上。两个人头挨着头看。赵徽音用秃笔在纸边划了一道线,写了一个“可”字。那是沈惊澜第一次看见赵徽音在别人的策论上写“可”。她看了很久。
      “殿下觉得他能中?”
      赵徽音把笔搁下。“能。但不会让他中。”
      沈惊澜没有说话。她知道赵徽音说的是什么。大梁的科举,每一科的名次早在开考前就被世家分完了。偶尔会有“意外”——某个寒门士子的文章实在太好,好到主考官不敢不录。但那种“意外”太少了,少到一百七十年来只有寥寥数次。而且每一次“意外”之后,世家都会把漏洞堵得更死。
      景和十六年的春闱,漏洞已经堵得差不多了。
      二月十二,春闱开考。洛都的举子涌入贡院,三天三夜,锁院考试。陆辞从贡院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但眼睛是亮的。他回到南岸,阿鸢给他煮了一碗面。他吃完面,坐在梅树下,把考题和答卷默出来给赵徽音看。赵徽音看完,没有说话。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沈惊澜是第二天在梅林看到那份答卷的。赵徽音把纸摊在矮几上,上面是陆辞的字——端正,有力,骨架开阔。策论的题目是《论江北盐政之弊》。陆辞写的第一句是:盐政之弊,不在盐,在政。
      沈惊澜看完,把纸放下。
      “殿下。”
      “嗯。”
      “这篇策论,主考官不敢不录。”
      赵徽音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崔从之敢。”
      “录了就是得罪裴家。不录,不过是压一个寒门士子。崔从之压过的寒门士子,不止一个了。”
      沈惊澜的手指在矮几上轻轻叩了一下。她叩的是赵徽音划过线的地方——那个“可”字旁边。
      “殿下想让臣女做什么。”
      赵徽音抬起眼。春日的阳光从梅枝间漏下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眉骨很高,眼眶落在阴影里。那双淡褐色的眼睛看着沈惊澜。
      “孤没有让你做什么。”
      “殿下把陆辞的答卷带来给臣女看。”
      赵徽音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把手从茶盏上移开,覆在沈惊澜叩桌面的那只手上。
      “孤带来给你看,是因为这篇策论写得好。不是因为要你做什么。”
      沈惊澜的手在她掌心下面微微收紧了。
      “殿下。”
      “嗯。”
      “臣女想做什么。”
      赵徽音看着她。
      “那你就去做。”
      二月二十八,春闱放榜。
      陆辞的名字不在榜上。不止不在正榜,连副榜的末尾都没有。他的策论被崔从之批了四个字——“文气过锐”。按大梁科举的规矩,文气过锐,是不堪大用的意思。这四个字,足够让一个寒门士子永世不得翻身。
      陆辞在南岸的梅树下坐了一整夜。阿鸢蹲在他旁边,不知道怎么劝,只是把茶续了一遍又一遍。茶凉了,她再续。陆辞一口没喝。
      天亮的时候,沈惊澜来了。她站在梅树下,把一张纸放在陆辞面前。纸上是陆辞那篇策论的全文,一字未改。但纸的右下角,多了一个印。不是官印。是沈惊澜自己的私印。沈家嫡女的印。
      “你的策论,我抄了一百份。”她说。
      陆辞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睛是干的。
      “沈姑娘——”
      “一百份。今天日落之前,会贴满洛都每一间茶楼、酒肆、会馆。贴满国子监的照壁,贴满贡院门外的石墙。”
      陆辞的嘴唇在发抖。“崔从之会——”
      “他会。但他管不了。”沈惊澜的声音很平,“裴家会,裴家也管不了。一百份策论,一百个地方。他们撕一份,就会有人再贴一份。他们抓一个人,就会有人再站出一个人。南岸的士子,不止你一个。”
      陆辞没有说话。他看着石桌上那张纸,右下角沈惊澜的私印。沈家嫡女。沈家掌财,沈家与裴家争了二十年。沈惊澜把自己的印盖在一个寒门士子的策论上。这件事传到沈衡耳朵里,会是什么后果,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沈姑娘,这印……”
      “盖了就盖了。”沈惊澜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放进陆辞手里。“你的策论,不应该被四个字埋掉。文气过锐——那是崔从之这辈子说过的最诚实的一句话。你的文气确实锐。锐到他们怕了。怕了,就说明你写对了。”
      陆辞把那张纸握在手里,握得很紧。纸的边缘嵌进他掌心里,硌出一道白印。
      “沈姑娘。陆辞这条命,以后是你的。”
      沈惊澜看着他。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不要。我要你做的事,是继续写。写策论,写奏章,写他们不敢写的东西。写出来,不用怕没人看见。”
      她转过身,走向院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茶要凉了。阿鸢,给他换一盏热的。”
      阿鸢从灶房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沈惊澜走出南岸的院门。门外是窄巷,两侧是高墙。她走到巷子尽头,拐上石桥。洛河的水声很大,把脚步声吞掉了。桥上没有别人。
      赵徽音站在桥中间,扶着桥栏往下看。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色襦裙,左肩比右肩略低。春日的风吹过来,把她的鬓发吹起来。
      沈惊澜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桥上,看着洛河的水从北流到南。
      “贴了?”赵徽音问。
      “贴了。”
      赵徽音没有问“沈衡知道会怎样”。她只是把手从桥栏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背朝上。
      沈惊澜把手伸过去,覆在她手背上。
      “殿下。臣女今天做了一件事。”
      “嗯。”
      “臣女把沈家的印,盖在了一个寒门士子的策论上。”
      赵徽音的手在她掌心下面翻了过来,手心朝上,把她的手握住了。握法和除夕夜一样,拇指按在她手背上,食指和中指托着她掌心。
      “沈惊澜。”
      “在。”
      “你今天做的事,孤看见了。”
      洛河的水声很大。沈惊澜的手在赵徽音掌心里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后怕。她把沈家的印盖上去的那一刻,手是稳的。此刻站在桥上,风一吹,才开始抖。
      赵徽音握着她的手,直到那颤抖一点一点平复下去。
      “以后你每盖一次印,孤都看着。”
      沈惊澜侧过头看她。赵徽音没有看她。她看着洛河的水,水面上漂着碎冰和枯叶,从北往南,一刻不停。
      “殿下。臣女以后,可能会盖很多次。”
      “嗯。”
      “可能会把沈家得罪到底。”
      “嗯。”
      “可能会被沈衡逐出家门。”
      赵徽音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南岸有宅。不收租,不问来历。”
      沈惊澜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把赵徽音的手也握紧了。两只手在桥栏下面交握着,桥面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看见。洛河的水声很大,把一切声音都吞掉了。
      二月二十九,洛都变了天。
      一百份陆辞的策论,一夜之间贴满了洛都的大街小巷。茶楼里有人在念,酒肆里有人在抄,国子监的照壁前面挤满了太学生。贡院门外的石墙上贴了七份,撕了又贴,贴了又撕。最后一份是有人站在贡院对面茶楼的二楼窗口,用竹竿挑着挂出去的。那张纸在风里晃了整整一个上午,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了。
      崔从之没有出声。裴家也没有。不是不想,是没法出声。一百份策论,一百个地方,一百次“文气过锐”四个字被摊在日光下面。每一份策论右下角都盖着沈惊澜的私印——沈家嫡女。沈衡的女儿。
      这件事传到大梁每一个世家的书案上,用了不到十天。
      传到沈衡耳朵里,用了不到三天。
      沈惊澜被叫回沈家,是三月初三。沈衡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陆辞的策论。纸已经皱了,是被人从墙上撕下来的,右下角沈惊澜的私印清清楚楚。
      沈惊澜站在书房中间。沈衡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父女两个隔着那张皱巴巴的策论,对峙了很久。
      最后是沈衡先开口的。
      “这印,是你的。”
      “是。”
      “你知不知道这篇策论写的是什么。”
      “知道。盐政之弊,不在盐,在政。”
      沈衡把策论翻过来,指着其中一行字。“这一句——‘裴氏踞江北盐政二十年,私盐入京之通道,沿途州县无敢查者。’你知不知道这一句,是在弹劾裴家。”
      “知道。”
      “你知不知道裴家是大梁四姓之一,与沈家联姻三代。”
      “知道。”
      “你知道,还盖。”
      沈惊澜看着父亲。“父亲,他写的是实情。”
      沈衡把策论拍在书案上。声音不重,但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响得像一声闷雷。
      “实情。你跟我谈实情。沈家一百七十年的基业,靠的不是谈实情。”
      沈惊澜没有说话。沈衡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沈惊澜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她仰了。
      “你入东宫,是我送进去的。你替九皇女做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每月从月例里拿银子去南岸养那些寒门士子,我知道,我没有拦过。”
      沈惊澜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瞒得过我?”
      沈衡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我没有拦你,是因为你做的那些事,还在沈家容得下的范围里。但今天这件事,越界了。”
      他把书案上的策论拿起来,折好,放进袖中。
      “这份策论,我替你收了。裴家那边,我去说。你回东宫去。以后南岸的事,不许再碰。”
      沈惊澜站着没有动。
      “父亲。”
      沈衡转过身。
      “女儿做的事,女儿自己担。”
      沈衡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日头从西窗照进来,照在父女两个之间,照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你担得起吗。”
      “担不起,也要担。”
      沈衡把袖中的策论取出来,放回书案上。
      “那你担吧。”
      他走向书房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母亲给你起名惊澜。惊起波澜。”他没有回头,“波澜起了,是要淹死人的。你自己的命,自己握好。”
      门关上了。
      沈惊澜站在书房里。书案上摊着那份策论,纸已经皱了,右下角她的私印被光照着。她把策论拿起来,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她推开门,走出沈家。西侧的角门,和入东宫那天走的是同一扇。
      门外没有马车。她一个人走过朱雀大街,走过石桥,走过南岸的窄巷。推开南岸的院门时,天已经黑了。
      阿鸢在梅树下等她。石桌上放着两盏茶,一盏是赵徽音的,一盏是她的。赵徽音坐在梅树下,面前摊着一本书。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
      “回来了。”
      沈惊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把袖中的策论取出来,放在石桌上。
      “臣女把沈家的印,又盖了一次。这次盖在沈衡的书房里。”
      赵徽音把策论拿起来看了看。纸是皱的,但印是完整的。
      “他怎么说。”
      “他说,波澜起了,是要淹死人的。”
      赵徽音把策论放下。她伸出手,把沈惊澜的右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月光照在那只掌心里。
      “你今天盖了两次印。一次在一百份策论上,一次在沈衡的书房里。”
      她用食指在掌心里写了一个字。一笔,一画。写完,把她的手合上。
      “这个字,和前四个都不一样。”
      沈惊澜把手打开。掌心是空的。但那个字的笔画还留在皮肤上。
      她认出来了。
      敢。
      忍。等。归。年。敢。第五个字。
      赵徽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以后你盖一次,孤就在你掌心里写一个字。写满了,换一只手。”
      沈惊澜把手合上,握住那个字。
      “好。”
      梅树上的青梅,被月光照得青青的。阿鸢从灶房里探出头来。
      “殿下,沈姑娘,今年的梅子比去年多。能泡两坛。”
      赵徽音没有回头。
      “泡三坛。”
      阿鸢愣了一下。“三坛?”
      “嗯。一坛今年喝。一坛明年喝。一坛存着。”
      阿鸢把头缩回去。灶房里传出搬酒坛子的声音。沈惊澜坐在梅树下,把右手掌心贴在膝上。那个看不见的字贴着布料,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敢。
      景和十六年的春天,洛都的槐树抽了新芽,南岸的梅树结了一树青梅。陆辞的策论还在被人传抄,从洛都传到江北,从江北传到江南。崔从之的“文气过锐”四个字,成了那一年最大的笑话。国子监的太学生们把陆辞的策论夹在书页里,互相传看。有人抄了一份寄回老家,有人默了一份贴在床头。
      裴家没有动静。不是不计较,是没法计较。一百份策论贴满洛都的时候,他们已经输了。输给一个寒门士子的一支笔,输给沈惊澜的一方私印。
      三月底,赵徽音在梅林里收到一封信。信是陆辞写的,托阿鸢转交。信里只有一句话——殿下,殿试见。
      赵徽音把信折好,递给沈惊澜。沈惊澜看完,把信放在矮几上。矮几上并排放着两只粗瓷茶盏,盏口都有一道裂纹。茶是热的,热气从两只盏口同时升起来,在春日的晨光里交织成一片。
      “殿下。”
      “嗯。”
      “殿试,他会中。”
      赵徽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会。”
      梅林的风从北边灌进来,把矮几上的信纸吹起一角。沈惊澜伸手按住。纸是南岸的纸,粗糙,泛黄。上面的字是陆辞的,端正,有力。她把纸按在那里,按了很久。然后她提起笔,在自己的策论纸上落了一行字。赵徽音侧过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写的是——
      “舟若不固,当换舟。而非怨水。”
      是赵徽音的句子。沈惊澜在自己的策论里,写了她的句子。
      赵徽音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自己那盏茶,往沈惊澜那边推了推。
      两只茶盏挨在一起。盏口的裂纹被茶水浸透了,颜色变深,像两条细细的、旧旧的、将愈未愈的伤痕。春日的晨光照在两道裂纹上,把它们照成两条细细的银线。风继续吹。梅枝上新结的青梅在风里轻轻晃着。阿鸢说的三坛酒,第一坛已经在泡了。梅子青青的,沉在酒里,一粒一粒。等秋天。等冬天。等该开坛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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