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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年关   腊月二 ...

  •   腊月二十三,小年。洛都的雪停了半日,又续上了。东宫的廊下挂了两盏红灯笼,是内廷统一分派的,每座院子两盏,不多不少。赵徽音那两盏,周太监领回来的时候灯骨断了一根,红纸也破了一个角。周太监要回去换,赵徽音说不用。她把破角的那面转向墙,断骨的那根用线缠了缠,挂上去。天黑以后,灯笼亮起来,光从红纸里透出来,把墙角的积雪映成一滩淡淡的胭脂色。不仔细看,看不出破的那一面。
      沈惊澜站在廊下,仰头看那两盏灯笼。赵徽音站在她旁边。
      “殿下。”
      “嗯。”
      “破的那面,转过来给臣女看看。”
      赵徽音没有动。“转过来做什么。”
      “臣女想看看。”
      赵徽音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把灯笼转了半圈。破角的那面转了过来,红纸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竹骨的颜色。烛光从缺口漏出来,不是红的,是暖黄的。那一小片暖黄落在沈惊澜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沈惊澜看了一会儿。“好看。”
      赵徽音没有说话。她把灯笼又转回去,破角重新朝向墙。“走吧。阿鸢等着。”
      南岸的小年,比东宫热闹。
      阿鸢从下午就开始忙。灶上炖着鸡,井里冰着酒,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梅树下的石桌上摆了一碟糖瓜。糖瓜是阿鸢自己熬的,麦芽糖,切得大小不一,大的像拇指,小的像指甲盖。赵徽音和沈惊澜走进院子的时候,阿鸢正蹲在梅树下给那株梅树苗培土。树苗又长高了一截,枝干已经有手腕粗了。阿鸢培完最后一捧土,拍了拍手站起来,手上沾满了泥。她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跑过来。
      “殿下!沈姑娘!”
      赵徽音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糖瓜。“自己熬的。”
      “嗯!”阿鸢的眼睛亮亮的,“熬了一上午。糖稀差点糊了。”
      赵徽音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比去年甜。”
      阿鸢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沈惊澜也拿起一块。糖瓜粘牙,嚼起来费劲,但甜是实的,不是果脯那种腻甜,是麦芽糖特有的清甜,带着一点焦香。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
      阿鸢的脸红了。她转身跑进灶房,端出一盆热腾腾的鸡。鸡是整只炖的,汤色乳白,浮着几粒枸杞。她把盆放在石桌上,又跑进去拿碗筷。碗是三只,两只粗瓷的,一只更粗的——那只更粗的是阿鸢自己的,碗沿缺了一个口。
      三个人在梅树下坐下来。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石桌上,照在那盆鸡汤上。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星,被月光照成银色。阿鸢给赵徽音盛了一碗,给沈惊澜盛了一碗,最后给自己盛。她盛汤的时候,勺子碰到锅底,发出轻轻的刮擦声——鸡是整只炖的,肉多汤少,盛到第三碗,汤已经不太够了。阿鸢把自己那碗放在面前,没有喝。她拿着筷子,把鸡翅膀夹给赵徽音,把鸡腿夹给沈惊澜。自己夹了一块鸡脖子。
      沈惊澜看着自己碗里的鸡腿。她把鸡腿夹起来,放到阿鸢碗里。
      “沈姑娘——”
      “我不爱吃鸡腿。”
      阿鸢不信。她看看沈惊澜,又看看赵徽音。赵徽音正低头喝汤,没有抬头。阿鸢把鸡腿又夹回去。“殿下说,沈姑娘爱吃鸡腿。殿下说的。”
      沈惊澜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赵徽音。赵徽音仍然低着头,汤碗端在嘴边,热气蒙住了她的脸。
      “殿下什么时候说的。”沈惊澜问。
      阿鸢抢着答:“去年过年。殿下一个人来南岸,阿鸢炖了鸡。殿下吃了一口,说,沈惊澜爱吃鸡腿。阿鸢说那明年给沈姑娘留。殿下说,好。”
      去年过年。景和十四年的除夕。那时候沈惊澜入东宫刚满四个月。她回沈家过的年。沈家的年夜饭,她坐在末席,面前是一碟冷盘、一盅寡淡的汤。正桌上的鸡鸭鱼肉离她很远,没有人给她夹。她吃了半碗饭,就离席了。母亲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块桂花糕。糕是凉的,桂花的香气也凉了。
      她不知道,同一天夜里,赵徽音一个人在南岸,吃了一口阿鸢炖的鸡,说了一句——沈惊澜爱吃鸡腿。
      沈惊澜低下头,把碗里的鸡腿夹起来,咬了一口。阿鸢看着她咬,笑了。赵徽音把汤碗放下,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淡。但她看沈惊澜的眼神,和看那株梅树是一样的。
      “好吃吗。”她问。
      沈惊澜咽下那口鸡肉。“好吃。”
      赵徽音把自己碗里的一块鸡胸肉夹过来,放进她碗里。“好吃就多吃。”
      阿鸢也把自己那块鸡脖子啃完了,把骨头吐在桌上,又伸手去夹糖瓜。赵徽音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先吃饭。”阿鸢缩回手,吐了吐舌头。沈惊澜看着阿鸢吐舌头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梅枝上的雪滑下来那一瞬。
      赵徽音看见了。她没有笑。但她把阿鸢够不着的那碟糖瓜,往阿鸢那边推了推。
      年夜饭吃完,阿鸢去灶房洗碗。赵徽音和沈惊澜坐在梅树下。月亮移到了梅枝后面,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石桌上还剩半碟糖瓜,和两盏凉了的茶。赵徽音把那根折下来的梅枝从土里拔出来看了看——根已经扎下去了,细白的须根从枝底冒出来,像一蓬刚醒过来的触须。她又把它插回去,培了培土。
      “活了。”她说。
      沈惊澜看着那枝梅。“什么时候开花。”
      “该开的时候。”
      和腊月初十那天说的一模一样。沈惊澜没有再问。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茶涩得厉害,但回甘从舌根底下渗上来,很慢,很淡。
      “殿下。”
      “嗯。”
      “去年除夕,殿下一个人在南岸。”
      赵徽音没有说话。
      “臣女在沈家。沈家的年夜饭,桌上有一道桂花糕。臣女吃了一块。凉的。”
      赵徽音把茶盏放下。她伸出手,把沈惊澜的右手从石桌上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月光照在那只掌心里,照在那些细细的纹路上。她用食指在掌心里写了一个字。一笔,一画。写完,把她的手合上。
      “这个字,和前三个不一样。”
      沈惊澜把手打开。掌心是空的。但那个字的笔画还留在皮肤上。
      她认出来了。
      年。
      忍是第一个字。等是第二个字。归是第三个字。年是第四个字。
      “以后每年的年夜饭,”赵徽音说,“在南岸吃。”
      沈惊澜把手合上,握住那个字。“好。”
      阿鸢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殿下!沈姑娘!阿鸢也要!”
      赵徽音没有回头。“没说不让你来。”
      阿鸢把头缩回去。灶房里传出碗碟碰撞的声音,和水哗哗的声音。还有阿鸢哼的小调,调子跑得厉害,但哼得很高兴。
      景和十五年的除夕,南岸的梅树下,两个人并肩坐着。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低,挨得很近。矮几边上的土里,那枝折下来的梅扎了根,枝上的花苞还是紧紧攥着。但根已经扎下去了。
      阿鸢洗完了碗,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她们旁边。她手里拿着那块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剩下的糖瓜。她一块一块地吃,嚼得嘎嘣响。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殿下。”
      “嗯。”
      “去年殿下一个人来南岸,阿鸢问殿下,沈姑娘怎么不来。殿下说,沈姑娘回沈家了,她有家要回。”
      赵徽音没有说话。
      “阿鸢又问,那殿下怎么不回。殿下说,孤没有家。”
      梅树下安静了一瞬。阿鸢把第四块糖瓜塞进嘴里,嚼了嚼。
      “今年殿下不一个人了。”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吃第五块。好像只是说了一件很小的事。
      沈惊澜的手在袖中收紧了。她侧过头看赵徽音。赵徽音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月光照在她眉骨上,眼眶落在阴影里,那双淡褐色的眼睛藏在暗处。但她左手的拇指,在摩挲食指的指节。一下,又一下。
      沈惊澜把手从袖中伸出来,覆在赵徽音的左手上。赵徽音的手指停住了。沈惊澜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只手握住。赵徽音的手比她的大,骨节比她硬,指尖比她凉。她握着,用自己的掌心去暖。
      赵徽音没有抽手。她任由她握着。
      阿鸢吃完了碟子里的糖瓜,把空碗放在石桌上,打了一个哈欠。“殿下,沈姑娘,阿鸢困了。”她站起来,搬着小板凳走回屋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殿下。”
      “嗯。”
      “阿鸢有家。南岸就是阿鸢的家。殿下也是。”
      门关上了。
      梅树下只剩下两个人。沈惊澜还握着赵徽音的手。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手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哪只。
      “沈惊澜。”
      “在。”
      “阿鸢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赵徽音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沈惊澜的手空了。但赵徽音没有把手收回去——她只是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和沈惊澜的手并排放在石桌上。两只手,一只大一只小,一只骨节分明一只纤细修长。月光照在两只手背上,照在那些细细的纹路和淡青色的血管上。
      “孤以前没有家。”赵徽音说,“以后,有了。”
      她没有说那个“家”是什么。沈惊澜也没有问。她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回赵徽音的手背上。两只手又叠在一起。这一回,是赵徽音在下面,沈惊澜在上面。
      “殿下。”
      “嗯。”
      “臣女以前有家。沈家。但沈家的年夜饭,臣女坐在末席。”
      赵徽音没有说话。
      “以后臣女的家,在南岸。”
      赵徽音的手指在她掌心下面动了动。然后那只手翻了过来,把沈惊澜的手握住了。不是十指相扣,是握着。像握笔那样握着。拇指按在她手背上,食指和中指托着她掌心,力道不轻不重。
      “好。”
      一个字。
      梅枝上的雪滑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两只交叠的手旁边。月光移过梅枝,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阿鸢屋里的灯灭了。南岸的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梅枝的声音,和远处洛河的水声。
      景和十五年的除夕,就这样过去了。
      很多年以后,沈惊澜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阿鸢炖的鸡,记得那块被她咬了一口的鸡腿,记得阿鸢说“殿下说沈姑娘爱吃鸡腿”时赵徽音低着头喝汤的样子。记得掌心那个“年”字。记得赵徽音说“孤以前没有家”时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记得阿鸢说“今年殿下不一个人了”,然后把糖瓜嚼得嘎嘣响。
      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此刻,景和十五年的除夕夜,南岸的梅树下,两个人并肩坐着。手叠着手。梅枝上的花苞还紧紧攥着,但根已经扎下去了。阿鸢在屋里翻了一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了什么。
      月亮从梅枝后面移出来,照在石桌上那两只粗瓷茶盏上。茶盏里还剩半盏凉茶,盏口的裂纹被月光照成一条细细的银线。
      赵徽音端起一盏,喝了一口。凉的。她把另一盏端起来,递给沈惊澜。沈惊澜接过去,也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味比热的时候更重。但咽下去之后,舌根底下泛上来的那一点甜,比热的时候更长。
      “茶凉了。”沈惊澜说。
      “嗯。”
      “臣女去续一壶热的。”
      她站起来。赵徽音按住她的手。“不用。凉的也能喝。”
      沈惊澜坐下来。两个人把凉茶一口一口喝完。空盏并排放在石桌上,盏底残留的水渍被月光照得亮亮的。
      风穿过梅林,把梅枝吹得簌簌地响。枝上那枝折下来的梅,根扎在土里,花苞攥在枝头。它在等那个“该开的时候”。
      阿鸢的呼噜声从屋里传出来,细细的,匀匀的,像一只小猫。
      赵徽音把空盏往旁边推了推。“沈惊澜。”
      “在。”
      “明年的年夜饭,让阿鸢多放半勺糖。糖瓜不够甜。”
      沈惊澜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景和十五年的最后一片雪花,落在梅枝上,落在那枝还没开花的梅枝上。它没有滑下来。它就那样停在花苞尖上,被月光照着,像一粒很小很小的珍珠。花苞紧紧攥着。等明年。等该开的时候。等那半勺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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