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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终章 “花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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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若有幸让枯木再生。
1
高考在艳阳六月,我和舅母一起将行李搬回家,一车又一车,让我们两个人都大汗淋漓。
毕业典礼那天,听完校领导致辞,学校让学生代表和家长代表分别讲话,我插着缝溜走了。
舅母也不想听学校啰里吧嗦的说鸡汤,我就带着她一起出来了。
她说要在学校逛一逛,看看我的学习和生活环境怎么样,我就带着她随便溜达了两圈。
表妹这几天因为身体不适,没有去上学,本来舅母是让她留在家里休息,可她偏是嚷嚷着要来看看我的学校。
舅母从小到大都溺爱女儿,表妹拉拉她的衣角,舅母就心软了,赶着要成全心肝儿。
我倒是无所谓,左右无非是多带了个小孩儿。
表妹性格跳脱,我向来管不住她,舅母又溺爱,一放手就跑走了,很快就离开了视线。
舅母见我面色不好,特地抓了抓我的手,让我放心。
我扭过头去,别扭地说自己根本不担心江好甜。
舅母笑了笑,同我在一块浓荫下休息,聊了聊毕业之后的事,舅母突然接了通电话,我则在原地等待。
人间六月的气候燥热难耐,灼烧着肌肤,空气里的热流扑面而来,很快鼻尖就冒了汗珠。
我转身要去一楼水房洗把脸,从东教学楼走到西教学楼,中间有一块长长的东西走廊,向南是高一教学楼,向北是空地小卖部。
我一个抬眼,又瞥到那一抹身影,无袖的短T,短硬的黑发,指腹间拈着一朵花,正弯着腰哄江好甜。
我站在原地愣住。
“小妹妹,告诉我你姐姐喜欢什么,我就把这朵花送给你。”
江好甜咬着棒棒糖,鼓着腮帮子答:“我阿姊什么也不喜欢,反正她不喜欢我。”
我心里一紧。
“不喜欢你?”伍鹤好奇地蹲下来,“你姐姐为什么不喜欢你?”
“她就是不喜欢我啊,她还不喜欢我妈妈,我爸爸她也不喜欢,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我只觉得她住在我们家并不开心,我没怎么见她开心过。”
伍鹤冥想了一会儿,又抬眼看她,“那你一点也不了解你姐姐,她可是个会开心不会开口的人。”
江好甜才懒得跟他争辩,从他手里抢走花,轻哼一声就跑走了。
这一转头,撞上我平淡冷漠的目光,两个人都怔了怔。
江好甜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那是捂住嘴,原地立正。
我看着伍鹤,冷道: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开心但不会开口?”
“伍鹤,你很了解我吗?”
2
六月炽阳玄天,香樟浓荫盖住教学楼的一拐落阴影。
我急匆匆拉着江好甜离开。
无论伍鹤在后面如何追我,我都头也不回的往回走。
渐渐地,他不再追了。
我头一次觉得自己这样冷漠,在家人面前这样,在朋友面前这样,在他面前,我更是不愿意给任何机会。
我内心深处像有蚂蚁作祟,成群的蚁群往心房扑动,撕咬,引起一阵恶心,想吐。
我去水房里呕了一顿。
再也不想看见他。
3
从城里离开,我跟舅母一起去做了一个暑假的零工,为自己攒了点学费。
等志愿下来,我考入了省里一个普通二本院校,光是坐车回村里都要坐上半天。
大学入学的前几天,舅舅和舅母将我送去了省里,照顾好的全部起居,提醒我如果被欺负了要告诉他们。
我干瘪瘪地点了点头。
日途远,我目送舅舅和舅母离开,眉目收回,我转身往学校里走。
九月金秋,风吹叶落,凉风卷起一地的枯叶打了几个转。
我看见伍鹤穿着黑色牛仔外套站在门口的大枫树下面,正在注视我。
一时间,我的内心五味杂陈,他不应该出现在体大门口吗。
恍惚间,伍鹤已经迈步走到了我跟前,他的眉宇一如几个月前,多带了几分疲倦,我嗫嚅了两下唇,听他沉沉开口,
“杨香菱。”
“你又要说什么绝情的话?”
4
我并没有理他,从他身边径直绕过,进了学校的大门。
大一刚进校我一直忙着跟舍友一起跑学生组织和社团修学分,忙的没有时间去关注某个多出来的人。
本来日子过得很平常,后来我发现无论我参加什么活动,伍鹤总是神一般鬼一般的出现在同一个活动里。
他不是选手就是志愿者,让我退无可避。
一次,我终于忍不住,将他从活动场地拉出来,拧着眉头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所学校,为什么总要在她面前晃悠,为什么要故意制造巧合。
他表情倒是很轻巧,
“杨香菱,我在追你啊。”
我话一哽,立刻反驳让他不要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我告诉他我这辈子最讨厌被骗,被利用某种心理达成目的。
他说他没有骗我,他说他家世是真,幼年被母亲舍弃是真,从小到大无人关心是真,遇到我是真,喜欢我也是真。
我不吃回头草,显得人没价值,又是在他一番解释之后掉头就走,他却扯住我,言辞挽留,
“杨香菱,我从体大到这里,你还不能懂我的心意吗?”
我扯开他的手,扭过头看他:“什么心意?我让你为了我放弃前程了?志愿不填体大是不是你自己的选择?伍鹤,我什么时候说过,我需要你改填志愿来证明自己的心意?”
我看着他,气头正高地说了几句不好听的,随后又点头,
“好啊,你不是要证明自己其实很喜欢我吗?那我跟你在一起,两个星期,你向我证明,家境不好的你如何像今天这样成龙成凤,为什么好处都吃了还要说自己的后家不好,你不是说自己很惨吗,让我看看你到底惨在何处。伍鹤,不是每一个没有家庭庇佑的人,都可以跟我杨香菱称‘同病相怜’,我也不是一个需要靠悲苦命运博同情的另一半来慰藉自己的人。”
我急头白脸地说了一大串。
他定定地看着我,漂亮地桃花眼里有光波流转,好像孕育着一股温流。
“从现在开始吗?”
我一皱眉,说什么。
他迈前一步,捧住我的脸,吻住我。
秋风习习,蹿入骨髓,我的手心不自觉地出了许多汗。
5
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半夜起床打开电脑搜了搜,说可能是心源性问题。
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请了一个下午的假去了医院。
从诊断室出来,检查结果是没什么的,医生要求少熬夜,清淡饮食,减少焦虑,还开了些少许助眠的药。
我从医院离开,外面正下着雨,还还没撑开伞,一个黑匆匆的身影冲上来抱住我。
视线撞得有些分散,只能感受到一个坚硬的怀抱和硌人的肩,我恍惚了一瞬,随后道,
“我没事,你别急着哭丧。”
伍鹤抱我抱地有些紧,他用力地让我觉得窒息,我有些不耐烦,抬手推开他。
他今天脸色泛红,拉开距离后,又用手捧着我的脸,低敛着眸看我,问我为什么突然来查心脏。
我如实相告,他问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表情如故,说没必要。
他又抱紧我,拥紧我的身肢,在我耳边说我绝情。
6
我说给机会让他证明自己不是在作秀,但他迟迟不做行动,不知道是证明不了,还是另有所图。
这两周对我来说异常漫长,每一次出门,伍鹤都要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就把我之前喜欢吃的全都买回来。
遇到下雨降温,就算是冒着雨,他也记得下课赶到我的教室给我送外套,尽管我并不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跟他的交流进入了一种和平的模式,我不喜欢的气味,话题,行为,在我跟他的相处中完全消失。
有时候我觉得我中计了,中了伍鹤的连环计,假借跟我在一起的机会,证明自己是假,占便宜是真。
我又跟他生气,弃之不顾,不回他的消息,拒绝他的邀请。
班上团建的那一天,我和他的班一同去了当地科技馆。
明明两个班的行程是完全不一致的,他还能在一片漆黑的轨道里找到我,扣住我撂在身侧的左手,扣紧。
我欲挣脱,他就在我耳侧低语,
“总要在这段关系结束之前做点什么。”
我骂他卑鄙无耻。
他没说话。
终于在两周的最后一天,我一身轻地从教室里出去,外面阴雨连绵,伍鹤的一柄雨伞盖过头顶。
我抬头看到他,提醒他结束了。
他说没有,得到今晚的零点之后才算结束。
我冷笑他耍赖,配合他点了点头,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拉着我上了车,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我本意不去,他硬要强求,非要吃强求的瓜,我点头,看着他作。
被带到校外一个小区,小区从里到外都透着老旧的气息,楼房外壁生了黑灰色的粉末,像是下了很久的雨,潮湿所致。
我被他带进一栋房子里,刚进客厅,我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花瓣腐朽的味道,我捂住口鼻。
伍鹤领我进去,我看到了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许多枝枯萎的桔梗,有些花瓣尚成形,被他放在花瓶里,还有些枯萎的已经连花蕊都掉出来了。
他让我坐下,自己则去开了门窗。
随后他又进了卧室,抱了一大串枯萎的桔梗出来,坐在我对面。
“你知道的,桔梗是很难醒的花。”
“花期不长,花又娇,温度鹤水缺了一样,它就不愿意开花。”
他指了指其中一把枯死的桔梗,“这是你跟我相遇那一年,我决定为你在冬天养活的桔梗,可惜失败了。”
他又指了指另一捆,“这一捆也是,夏天的时候养活的,可惜那个时候你跟我分手了,后来花就死了。”
我默不作声地听他说着。
他介绍完,把怀里的那一捆递上来,递给我,
“这是你当年的桔梗。”
我当年的桔梗。
我有些意外,将那一捆枯花拿到手里,看到包装,确认是我当年亲手包的,可惜这束花过了几年了,已经掉的快只剩枝干,花瓣碎了,叶子也干瘪瘪的。
“我尝试醒过很多次,可惜冬天太难醒了,就算醒开了也会枯萎。”
“我在想,这不是季节的原因,如果是夏天,醒开了,你离开了,花也是会枯萎的。”
我懂他言下之意,慢慢地,我将那束花放回了茶几上。
“伍鹤,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他想用这样的方式证明,当年他确有用心对待她的态度,课时时间过了这么久了,她好像已经脱敏了,觉得这不过就是一束花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又变卦了,他看着我,拧紧眉头,
“可是杨香菱,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你懂吗。”
7
我耿耿于怀的,不止一束没有醒开的桔梗。
伍鹤不甘心在零点之前不能让我回心转意,他将我堵在出租屋里,锁上门,故意不让我出去。
我跟他争论,坦言我的不信任,我说我跟他门不当户不对,是老天都不愿意成全的姻缘。
他将我抵在墙角,问我什么叫老天都不愿意成全,告诉我事在人为跟老天屁的关系没有。
我要走,他把拉回来,告诉我,当年我跟他提了分手之后,他有多崩溃,他试图将全城所有的桔梗花种都买回来了,然后给我单单种一片桔梗花田。
他说他是在我面前演过几次,程度上或许夸张了些,可他一切都是真的,他这么些年活下来,都是靠命硬和一双肩膀硬扛下来。
后家的媳妇生不出孩子,在家中地位甚微,作为唯一的孙子,还是老妇人儿子同外人养的种。
老妇人时常心情不好,媳妇遭殃,背地里没少亏待他,根本无法将他视若己出。
他活在后家活了十几年,也不过在别人脸色下混了几口饭吃。
他从来都不想做什么好人,也不想做好学生好孩子,他宁愿当年跟他母亲一样,流落街头遭人唾弃,万棍打死也好。
可他的人生已经被后家全部纳入掌控范围之内,他不读书,后家就硬要他读书,逼着他上学。
他做过很多混事,却始终不得解脱。
他曾经不想活了,直到他遇到了我。
他说我是唯一一个,说要跟他相依为命的人。
他说他会像当年想死那样抓住我。
他暴力的吻住我,像吞噬食物的野兽,将我死死地禁锢在怀里,我被他的强势弄掉了眼泪。
听他解释完最后的话,我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吻他。
歇斯底里,没有节制。
8
我出嫁那天天光大好,春色满园。
舅舅和舅母将我所有的嫁妆都送上了车,表妹堵完门之后哭哭啼啼的不让我走。
舅舅将我背下楼,送上了车,问我为什么结婚不用玫瑰用桔梗。
我笑着说,桔梗的花语是永恒的爱。
他年纪大了,不理解年轻人的想法。
那一天,座无虚席,掌声雷动,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依然没有看到我的父母。
我不知道他们去哪了,或许再见面,我已经认不出来他们,或许他们已经不在了,或许他们有了自己新的生活了,或许他们早已将她遗忘了。
以往,我一定十分难过,觉得这样人生唯一的场景就这如此干瘪瘪的定格,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
长台这头,我头覆白纱等待接亲,长台那头,伍鹤一席笔挺的西服向我走来。
我知道,我找到想要相依为命的人了。
10
伍鹤拉起我的手,送上一捧桔梗,言谈带笑,
“杨香菱,花开了,我来娶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