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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言 你是我见过 ...

  •   01

      醒花
      by魏远吟

      1

      我是杨香菱,在我八岁的时候,我的父母因为感情不和和平离婚。

      母亲向往自由的生活和广阔的天地,于是在父亲奔走之后,她将我送去了舅舅家,这一生活,就是二十年。

      一直到后来,我从舅舅家出嫁,我也没再见过她。

      舅舅家是在一个普通的贫苦乡村,这里民风淳朴,村民的生活朴实无华,年年因为季节和雨水祈扣上苍,又因丰收在望拜谢大地。

      因为村庄面积大,坐落地又过于偏僻,这里很长时间都跟外界隔绝,也是在我很小的时候,突然镇里来了一群人,说是要改造新农村,后来为了响应政策号召,乡政府特地出策划要振兴乡村。

      后来村里来了一群大学生,有男孩子有女孩子,有支教的,护林的,做干事的,总之不管什么,都是协助村委会管理乡村的。

      人突然变多了起来,平日里死气沉沉的村突然活跃了起来。

      除了这些,还有我的表妹江好甜,她从小性子跳脱,人美心善,深得村民喜爱。

      作为村里了为数不多的大学生,表妹也是大学毕业就回了村里工作,后来村子日渐壮大,也与她有很大关系。

      我知道她很好,各个方面都很好,长的水灵招人喜欢,性格开朗乐于助人,但我并不喜欢她。

      我不喜欢她并不是因为她不好。

      而是因为她太好了。

      我很讨厌自己,尤其是被母亲丢在舅舅家生活,寄人篱下二十年,看着舅舅一家其乐融融,而我无处扎根的窘迫,是一餐饭都吃不到一起的。

      舅舅为了憨厚,待人真诚;舅母文化水平高,秀外慧中;而他们唯一的女儿,好甜,又堪当大任跳脱睿智。

      二十年了,我几乎从未融入过这个家庭,我知道自己性格孤僻,胆子小时如鼠,大时包天,是个没头脑爱生闷气又暴躁的人。

      我也讨厌这里的贫穷,我厌恶落魄,不愿意施舍悲悯,我惯常默声走开或冷眼旁观。

      我原以为我一生都会守在这个穷苦的村落里,跟这里那群热血青年一起高喊脱贫致富,我以为我一生都会站立在人群最拥堵的地方,高仰月天,孤苦至死。

      直到19岁那一年,我遇到的那个人。

      他说,他要醒花。

      2

      村里教育设施太过于简陋,一间教室一个办公室,一年级和二年级在一间教室上课,来教书的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说是上面下来的,特地来支教的。

      光阴似箭,三年级以后,村里通了外面的路,我勉强读了个镇里小学,直至高中。

      舅母为了我的学业,特地买了辆三轮车,早起晚睡地接我上下学,高中之后,因为晚自习不便,舅舅就决定让我住校,定期给我生活费。

      这一切本也惺忪平常,十九岁那年我挑灯夜读,自认为自己已经拼尽全力,可最后事与愿违,只考了个县里的普通二本。

      但是比这更让我头疼的是,高中那个堪比地主家的纨绔子弟,居然跟我考到一起。

      他叫伍鹤,伍佰的伍,鹤鸣的鹤。

      我跟他,有一段难以释怀的往事。

      3

      我自小喜欢桔梗,这点一直到我后来我出嫁,都没有变过。

      桔梗喜凉爽,却又爱好阳光,耐寒,害怕积水和酷暑。

      花期是在每年的七月到九月,又因偏好疏松的沙质土壤,对阳光和水分要求严格,所以在当时,我想要在村里养活一株桔梗,是件无比困难的事情。

      但我并没有就此放弃,我年年尝试养活桔梗,即使村里的土质和阳光并不合适,我依然会从城里购入桔梗,企图将它带回村里温养,可尽管我给予它无比多的养分和信心,这一串鲜艳的花骨朵儿,还是败了。

      高三那年,我将一袋蔫了的桔梗交给了一个班上的愣小子,她声称他知道一个人,能让桔梗花复原味。

      机缘巧合之下,我认识了那个人,他叫伍鹤,在学校里是闻名遐迩的纨绔子弟,家世庞大,背景雄厚,在学校里也是一呼百应。

      有一次体育课,愣小子组织我和伍鹤见了面。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一身体育队长袄,胸口是白色字体的名字,黑短发冷硬,怀里抱着球,噙笑。

      我默不作声,嗫嚅了几下唇角,听到他开口问,

      “是你要醒花啊?”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伍鹤倒是拧了半天眉头,“你知道桔梗,很难醒的吧?”

      我又点了点头。

      “那你是不是得给我点报酬,我才好给你卖力啊?”

      听他这么一说,我突然脸色一青。

      愣小子没有告诉我,伍鹤醒花需要钱,我也没有准备钱,更重要的是,我没有钱。

      既然不是情愿帮忙,那这桩买卖也可以不做。

      我谢绝了他的帮忙,掉头就走。

      他笑着在后面追着喊我,“哎!我跟你开玩笑的,学妹,你这人怎么这么木呢?”

      我一点也不想开玩笑,从他调笑的字里行间,我感觉到强烈的窘迫,我不想再跟他多待在一起一秒。

      从体育场往外拐,我一路不停的向教学楼走,伍鹤跟在我后面不慢一步,他总笑着要跟我做买卖,或者从左边绕到右边堵我的方向。

      我脾气不好,刚要抬头骂他是不是有病的时候,他手骨突然捏到她面前,我刹那间怔住,他清俊的脸突然勾唇笑,停在我跟前,指腹之间捏着一朵白桔梗。

      是开了花的。

      我显然有些怔住,伍鹤感受到了我的愣怔,马上弯了弯腰,调笑,

      “你想要这个?”

      我看了桔梗几秒,别过脸去,冷脸,“我也可以不要。”

      “你想要的,是吧。”

      我没说话。

      “小学妹,桔梗很难醒的,尤其是现在这种大冷天,醒了花也会枯掉的,你纠结这个干什么?”

      我冷着脸看他,“你没有本事保证花开不谢,还敢问我索要报酬?”

      他明显一愣,“不是,你会说话啊?”

      我无语了,转身就要走。

      伍鹤长腿一跨,绕到我身前,用指腹捏了捏桔梗,花茎在他指尖转了转,最终又明媚的停留在我眼前。

      “你看你,我说不好醒,但不是不能醒啊。”

      我直愣愣地看着他,看他那张面目曲线冷硬,却五官精致的面容,最后听到他指尖那朵花上。

      一瞬间,我倏地醒悟。

      他这不是,已经醒开了花吗。

      4

      我头一次对一个人如此好奇,一个在城镇高中体育队里的普通学生,每天面对文化课和专业课双重压力,在赛场上争分夺秒和对手赛跑的人,应该是猛烈,汹涌的,怎么会懂得这种细腻的活。

      我后来读到一个词,决定特别适合伍鹤,想了想,决定写给他。

      伍鹤答应帮我醒花的日子里,我要到了他的联系方式,久而久之的,我也会借去看看花的目的,跟他走在一起。

      他这个人很有趣,至少不像传言中那样铁血纨绔,也不似说法里那样花枝招展,他有趣,爱笑,性格开朗,是一个特别有灵魂的人。

      时间往后推了一个月,有一个夜里,我跟伍鹤并排前行,他刚跑完步洗完澡,身上已经不是校服了,而是黑色短袄,身影高大,我曾想过,如果未来有一个拥有他的怀抱,那当是很幸福的事。

      借着一起下晚自习的机会,我提出要去看看花,他面色突然青了些,面露难色,我调侃他。

      “你怎么了?花醒不开,也养不活,想着怎么应付我吗?”

      伍鹤笑了笑,背着包倒退着走,手里颠着球,边走边说,“对啊,想着怎么在杨老板这里蒙混过关,毕竟这大冬天想醒开夏天开的花,实在太难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拖着尾音,说着最后几句还吊了吊语气,我直接听笑了,低下头去不看他。

      伍鹤觉得新奇,围着我转,笑着说我人比花娇,很是好看。

      我的脸瞬间红了,强烈的窘迫促使我耳根发烫,我急匆匆地往前走,督促他别玩了,带我去看花。

      月色当中,琥珀朦胧的纱白色落到湖面上,涟漪掀起,圈圈波澜,状似碎银。

      他突然叫住我。

      我怔住,回头。

      伍鹤看我,月光弹跳在他的肩臂上,好像将他揉入一抹翕和温顺的破碎滤镜里,他转着球的手刹那停下来,把东西抱进怀里,朝我抿了抿唇。

      “你愿意,窥探我的破败吗。”

      5

      原来伍鹤不是纯粹的城里人,准确来说,他的身体里流淌着一般农村的血液,也有一半骨血,为乡村而生长。

      我之后,听过他对过往的阐述。

      他不吝赐就地坦言,笑着面对月光,像一个悲壮的勇士。

      他说他很小的时候,是跟母亲一直生活在农村的,他起初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她像常人家的孩子一样白天出去玩,晚上回来睡觉。

      母亲有时候拦些针织活,他还能跟在后面学着点,久而久之,他也一手好功夫,什么穿针引线的,十分轻巧。

      后来因为心细,伍鹤还将被村里人丢掉的野花拿回家悉心照料,时间一长,有些花种他都不曾见过,却花开了一院子。

      后来他才知道,这叫醒花。

      这一切本也相安无事,直到有一天,母亲出去务工,他留在家中,一帮子人冲进来,拖起他就要走,他当时年纪过小,自然抵不过那群人强拉硬拽,就这么被带走了。

      被强行带走的日子里,伍鹤被送到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亮堂,富丽,干净,宽敞,房子是高楼瓦片的,墙皮是白漆刷映的,客厅里有张大大的毛主席壁画,中间放着香炉。

      他在这里待了几天,这期间有人给他送饭,让他安静,让他不要出声,他细数吞入腹中,却还是开口问了句,他母亲呢,并未得到回应。

      又过了些日子,久到伍鹤不记得时间,只记得客厅右上角的挂钟转了很多圈。

      来人了,终于来人了。

      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带着另一个与她母亲一般大小的女人推开了他的门。

      年幼的伍鹤就这样傻愣愣地看着两个人,妇人朝他抬了抬下巴,给女人使了个不太好的眼色,示意她上前。

      女人唯唯诺诺,上前去,在他面前停下,扶住他的胳膊,看着他,轻声柔句地道,

      “伍鹤,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的母亲,你只认我,你不再认任何其他人。”

      伍鹤抗议,遭到了妇人严厉地管教,他被关在房间几天饿着肚子,将他遗落街头,让人挨冻受饿。

      最后奄奄一息又被捡回去。

      妇人知道他想要什么,在他伤养好了之后的第一眼,他见到了母亲,他一如记忆里那样温柔善良,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告诉他,他是属于这里的,他是不属于她的,他生来就是要接受被“拿走”的命运的。

      他说他一声不吭,他一句不言。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母亲,因为他知道了,他母亲是个没名没分的生育工具,他不过是这家人花钱为儿子诞下的后代罢了。

      而他后来几十年的“母亲”,就是那户人家最没有话语权的儿媳,也是不能生育的苦命人。

      伍鹤全懂了。

      他将痛苦,尽数吞入腹中。

      6

      我有些心疼他,在他说完这些之后,我拍了拍他的胳膊和肩膀,告诉他,没关系的,人的出生无法决定,后天命运却是可以靠自己更改的。

      他抿了一唇苦笑,不自觉地搭上了我的手,看着我柔和一笑,说谢谢杨老板。

      那一瞬间,柔和的月光碎沫在他的眼里跳跃,我的心跳如同鼓动的节拍。

      我想告诉他,我大概是,喜欢上他了。

      不知道伍鹤是不是也感受到了,我感觉他的目色荡漾出水波波的光亮,随后他捏紧了我的手,不再巧合似的抓手。

      他说,

      “杨香菱,我喜欢上你了。”

      7

      我将那簇蔫掉的桔梗交给了他很久,但他迟迟不曾告诉我如今结果如何。

      我算了算日子,这花如果还醒不开,那大概率是花瓣都要掉光了。

      伍鹤迟迟不带我去探望我的桔梗,若是问起,他就一副神经兮兮的表情,说是天机不可泄露,暴露了目的,偏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醒不开这花。

      我勉强接受他的解释,其实是无能为力。

      后来的很长一段日子,我经常跟他在一起,我听他说故事,讲人情,一起数星星,晒太阳,他告诉我,他要考入体大,他要离开家门,他要独自为家。

      他说人生前半辈子无法左右自己的人生,后半辈子要拼了命地从骨血里长出翅膀,飞离牢狱。

      我就那样看着他,眼里像是裹入了滚烫的光,我抱住他,告诉他。

      “我愿意,我愿意的。”

      他明显一怔,目色惶惶,问我愿意什么,我这样看着他,想通过一双眼告知他我全部的心意。

      随后,我将之前读到的那个词写给他。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伍鹤也眸色闪烁地看着我。

      我告诉他。

      我愿意的,愿意跟他在一起;愿意窥探他的破败;愿意陪他振翅高飞;愿意跟他相依为命。

      8

      我和伍鹤在一起了,那一年我们都成年了,这个冲动的举动是在我们确定自己可以有能力承受这个错误开始。

      面对日渐繁琐的学业,我跟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我们依然惺惺相惜。

      我生理期没有跑操留在班上睡觉时,他特地送来红糖水,将东西一并从窗户塞给我。

      城里的雷雨天异常潮湿,轰隆隆的惊雷下来,还以为要把树都劈着火。

      有时候伍鹤明明知道我带了伞,却还是要来跟我躲在一把伞下面,他喜欢吃我爱吃的东西,不冷场我喜欢的话题,不扫兴我感兴趣的东西。

      天气冷的时候,他把我的手塞进他的口袋,天气热的时候,我跟他一起在体育场绿网栅栏边上蹭浓荫。

      有一天,我倒在那片浓荫下,伍鹤就在我身旁,我看着碧蓝的天空,一望无际的云层,飞鸟来回流窜。

      我侧身看向一旁的他,他枕着双臂闭着眼睛,没有哪一刻能像这一刻这样,我感觉到了我想要的那种爱。

      平静,又普通的。

      我有一刻热泪盈眶,泪水如同溃堤之坝,夺眶而出。

      “伍鹤,你是骗我的,对吧。”

      9

      和他在一起不久,我就听说了关于伍鹤的过往,虽是说来种种皆是,但唯有一点她不能认同。

      如果他命运坎坷,他为什么还能在镇里读高中,这些年他是否是接受了那家人的厚待,若是接受了,为何觉得自己委屈,若是没接受,又怎么活到了现在。

      我有一次被朋友骂傻,冬天给出去的枯枝败叶,到了夏天依然不见花开叶绿,没有人醒花是需要醒几个季节的。

      其实我都知道。

      或许从把那束桔梗交到他手里那一刻。

      我在乎的就不是桔梗了。

      他总告诉我,醒花需要时间,我总是忍忍过去不再追问,后来我再想起这件事,我知道我在纵容他,并不是因为我傻。

      伍鹤知道我喜欢桔梗。

      于是故意利用醒花作为条件同我接触,他知道我性格孤僻,有时两句话说不到开始生气,他觉得“同病相怜”这个词甚是好用,他尝试了解我的过往,他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取我的共情,让我为他感动。

      其实他不在意桔梗。

      也不在意我。

      想明白这一切之后,我突然收到了班主任的传唤,被叫进办公室,手机里的一张张和伍鹤肩并肩走在一起的镜头被毫无违和的保存下来。

      我承认了。

      班主任叫来了我的舅舅,在接受学校和家庭的双重教育之后,我决定分手。

      分手那天,天气阴蒙蒙的,体育队体考回来,我站在素日他一定会走过的走廊等他。

      伍鹤兴高采烈地回来跟我报喜,他告诉我他考了市里体考第一的好成绩,他离体大又近了一步。

      我抿唇笑了笑,脱开他的手,提了分手。

      伍鹤明显脸色一青,他问我问什么,我将得到的事实如实告诉他,他的面色不减的苍白。

      他说他起初是有引起我注意的企图,他说承认自己一开始并不那么用心,他说他在我面前是演过那么几次。

      我已经泪流满脸,不想争论其他。

      我放下狠话,以后别再纠缠,转身就走。

      那一个阴雨天里,他冲上来要挽留我,我没有开口一个字,而是走进雨幕不曾留下一步。

      他最后笑了笑,眼睛红了,淡道:

      “杨香菱,你是我见过,最难醒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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