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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双虎(1) 而我呢,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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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仗打了整整一个下午。
青虎台的秋天短得像一声叹息,过了霜降,风就带着刀子来了。
孟晞昭和杜浔薇各领一队骑兵,从东西两翼包抄,原本的计划是在日落前合围,把敌军困在河谷里。可对面的突厥将领不是草包,他看穿了包抄的意图,在孟晞昭的左翼还没到位之前,就集中全部主力压向了杜浔薇的右翼。
杜浔薇的队形被冲散了,她带着残部往后退了两里,退到一片枯黄的胡杨林里,借着树干和沙丘勉强稳住阵脚。可敌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兵越打越少。孟晞昭远远看见胡杨林方向尘土大起,心知不好,带着人杀穿了两道拦截,赶到时杜浔薇正背靠着一棵半倒的胡杨,手里一杆枪已经折了半截,枪尖上全是黑血。
杜浔薇偏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惊愕,随后是一声短叹。
孟晞昭翻身下马,把自己的马让给她,“快点上马,我先送你出去。”
杜浔薇用半截枪杆撑住身体,指了指身后的河谷方向:“那边的口子还没扎住。你从西边过来,看见他们的中军了吗?”
“看见了,人多得跟蛆一样。”孟晞昭咬牙切齿。
“这个仗打不了了,都撤。”打仗这么多年,她从来说不出这个字,本来想在这里殊死一搏的,可是看见晞昭入阵,她改了主意。
“你带人先走。”孟晞昭把自己的佩剑抽出来,“我断后。”
“不要逞强。”杜浔薇翻身上马,向她伸出手,“你带的人足够掩护我们了,这种死局怎么打?我们撤,之后再做打算。”
孟晞昭握住她滚烫的手,回望转瞬即逝的战机,依依不舍。
“走!不要恋战!”
听到身旁的动静,明子初从床上撑起身子看她,“又做噩梦了?”
“明子初你是不是克我?”晞昭双手放在枕头边上,和这家伙一起睡,感觉噩梦更逼真了,可能是触人生情?
“已经寅时了。”明子初没接她的话茬,自己撩开帘子看看窗外。
晞昭翻身起来,昨天晚上的事和梦境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明子初下床去,不多时回来撩开床帘,“齐澜在暖阁里了。”
她立刻起床,身上还穿着睡衣,便径直走了过去。
直到看到他高大的背影,晞昭安心了不少,想起边关时,他指哪儿打哪儿的日子。
“让你受委屈了。”她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又给他揉揉僵硬的肩。
一句话剪断了他许多愁绪,齐澜叹口气,“陛下过于忧思了,微臣没事。”
用这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说出来,把她和明子初都逗笑了,可是笑了片刻又化为苦笑。
“起来吧。”晞昭坐在他面前。
明子初去拉他起来,可齐澜依旧跪着,“陛下,微臣做的不好,给你添了太多麻烦。”
“我让你起来。”他说这种自怜的话,无疑是在剜她的心,孟晞昭紧紧蹙眉,语气强硬,她知道齐澜在耿耿于怀,他在战场上神机妙算,可是到了官场上却是案板鱼肉,自然心力交瘁。
齐澜起身,看着这偌大的宫殿,还是忆起她们三人挤在营帐里的日子,无论敌人在明在暗,不过刀枪剑戟骨血肉身,草原一望无际。可是在这里,屏风立柜,纱帘书架,烛光藏匿其中影影绰绰,不知道折叠着什么东西在里面。
“我知道你不高兴,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你看现在就连清淮也不在九华殿了,她们不希望任何人在我身边,她们想彻底隔绝我。”孟晞昭对自己的处境很清楚,离开了温柔乡,彻彻底底的孤立境地才能让人看清真相。
“微臣在你身边啊。”
“干嘛,你想净身给我当内官啊?”
“未尝不可。”
“不至于不至于,你冷静一点。”明子初瞠目结舌,被他们两你一言我一语的话呛到。
晞昭把他推到自己身边坐下,再扯下去天就大亮了,“其他的事情先不要急,现在立刻就有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
“是关于内阁吗?”齐澜接话道。
“你既然猜到,难道说是有考虑了?”晞昭神色一亮,“我自己也想过,是不是顺从她们的意思,就像打仗一样,实在打不过就撤退。”
“微臣确实已经想好了。”那天杜亓山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和自己提起了内阁,他当时一番大胆的话有如拨云见日,顿时让齐澜找到了方向。
“陛下,内阁不能废,那些大学士也不能解散,你只是把它让出去,虽不受您管辖,但是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晞昭狐疑不解,“让…给谁?”
“三省之长,季容霜。”
她不自觉往后仰头,想起大理寺火熄后那个早晨,季容霜在九华殿书房的发号施令,想来也是,阿娘还在时,季容霜是唯一能在书房和内阁学士共谋的大臣,可是孟晞昭还是觉得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这,不是背道而驰?她会答应吗?”
齐澜相信杜亓山的暗示,“会,而且季相的目的就在于此。”
季容霜不杀自己,几次暗中打压季舒阳他就隐隐猜到,季容霜想要的就是绝对的集权。
“我干嘛要成全她的想法?”孟晞昭情绪上头,腾的一下站起,品出了几丝背叛之感,所有人都要听她的,都要顺着她的意思来?
“陛下,权宜之计,你也说了今时不同往日。”齐澜放缓了声音,“归根到底,内阁忠诚于你,内阁归于承德殿管束,也是你的一双眼睛。”
“话虽如此…”双输总好过单赢,就算自己不能用内阁,那也不能给季容霜占这个便宜!
“而且你想,现在季容霜独大,谁最容不下她?”
“我,朕!”
齐澜看她焦躁地踱步来回,轻笑了一下,“是左相季舒阳。”
“两虎相争。”孟晞昭停下了脚步,双手撑在腰上,牙齿磨得刺痒疼痛,她想起萧镜呈送的供状,待春楼的谋杀是季舒阳起的头,而且还是缜密到留了后手的,杀得了自己便好,杀不了自己就能借府尉司杀齐澜。
“不对,是鹬蚌相争,我呢,该是那个打渔的人。”
从前她在战场上遇到围困只能撤退,从未想过给敌人留点什么诱饵。
“那,照你这么说,我就得主动提出来,要让内阁归属季容霜的中书省管理?作为其秘书机构?”
“是,最好今天就下诏书,或者开廷议,不要反过来让她们借着内阁学士私联案做主,到时候就被动了,再提出这个计划,显得刻意。”齐澜若有所思地眯眼缓道,生怕她跟不上。
七拐八拐的逻辑让孟晞昭思考迟滞了起来,但是细想下来他说的也是句句都在理。
最后,她坐到了齐澜身旁,乖顺地点点头。
“大理寺卿去见过了?”齐澜长舒一口气,感觉头脑十分通透清爽,心里郁结的难受舒展了许多。
“见了,大概是个忠贞的人。”经历了大量思考后,她有些疲劳。
“嗯,今天晚上他能出发下岭南就好了。”齐澜盘算着。
明子初的心情也随着轻松了些,“你也太急了。”
“怎么能不急,暂时还一点头绪也没有,朝廷里必定有太子余党。”齐澜郑重其事,现在有了杜亓山的协助,他能敢想敢干了,“宫里也要查,子初,我上次和你说过 ,宫里那些犄角旮旯,比如掖庭,长门宫这些地方还有不少前朝宫人,这些人或多或少知道些什么,也是一个调查方向。”
这次明子初才真的放在心里了,之前事事操心,耗费了太多精力和时辰。
孟晞昭伸出手去握住明子初的手,“辛苦你了,每天要跑这么多地方,干这么多事情,希望以后我们能继续发展壮大。”
“咳咳。”
“还有你,你也辛苦了。”晞昭另外一只手拍拍齐澜的后背,触摸到他的脊梁,简直瘦的厉害。
反正也戴着面具,他的表情没人能看见,他起身往书桌走,“子初给我研点磨,我来起草手谕。”他须得注意言辞谦虚恳切,才能打动季容霜。
不过一刻钟时辰,他就起草好了,晞昭只是用自己的笔迹誊录一遍。此时已然是卯时,天边蔓延出渐明的青灰色,风雪欲来。
自从战争结束,三人再也没像今晨一般商量讨论,互相鼓励。
孟晞昭无比怀念这深远况味,仿佛找到了曾经对命运的掌控力,这种怀念越拉越远,一直延伸,穿越过刀光剑影之间,直到抵达尸山血海上,以至于她自己也分不太清楚,她怀念的,也许只是战争?
明千辰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洗漱,看见三个人或站或坐,在暖阁里一夜未散的架势,愣了一下,没敢多问。明子初接过她手里的铜盆,自己绞了帕子递给晞昭。
“陛下,今日要上早朝,时辰已经快到了。”千辰提醒道。
怎么感觉和上战场似的,晞昭略显紧张地耸肩,手里拿着刚刚写好的手谕,往前走了几步,可是他们两人却没有跟着她走。
孟晞昭没有回头,朝着逐渐大亮的天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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