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虫子 有毒哦,建 ...

  •   辛都城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在夜下仿佛一个燃尽的火炉。她们都以为自己是炉中的一簇火,可其实都是烧灭已尽的柴。

      疼痛在胫骨上撕咬,季清嘉艰难地坐在马上,一片朦胧中回望山下的孤城,在她的眼里那是一张意犹未尽的血盆大口,向天,向人,不断索取着。

      应该待在云霁关外一辈子的,季清嘉调转马儿继续走,她痴心妄想能单骑行到关外。

      寒冷带给她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让她早就废掉的小腿没那么疼痛。越往前,马儿越慢,身后辛都的光渐渐照不亮山林。

      月光渐显,树影重重,一片簌簌鬼声,仿佛当年的千军万马跟在她身边。季清嘉看不清前路,光线疏落,世界在她的眼里飞快失真。

      已经没有回去的理由,长巽宫变失败,自己也失去了战斗能力,她勒紧缰绳,催促着胆小的马儿在黑暗和狂风里前进,若是当年她的战马,早就奔出不知多少里了。

      风大迫人,举步维艰,今晚真不是个好时机!她责怪自己这三年多的优柔,非要等到山穷水尽了才离开这里。

      “驾!”她催促着同样优柔的马儿,可是它已经害怕到半天才踏出一步。季清嘉翻身下马,无论是用拖的还是打的,或者说直接抛弃掉坐骑,就用这条断腿走,她也绝对不能回头了。

      山路乱石嶙峋,疼痛在成倍剧增,她把马鞭咬在嘴里,冷汗不断流出,坚持扯着马儿往前走。五年前的她怎么可能想到自己这么年轻就会结束统御生涯,一切都因为那个失误而终结了。

      随着那一次未死亡的终结,荣耀也开始褪色,如果能死在战场上,这将是最好的结局,这个杜浔薇命还真好啊,季清嘉咒骂不止,如果我们四个——

      我,杜浔薇,孟熔,还有钟丝挽,能一起去死!这世间都清净多了。

      杀意横生的念头刚刚升起,眼前本来黑暗无光的世界忽然豁然开朗,月光照耀着山川大地,银装素裹美不胜收。

      可是下一瞬,她感觉脚下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山坡下坠落,胫骨根本使不上力气,甚至因为疼痛还拖累全身,山石滑坡势不可挡,身边一片荒芜,没有任何可以攀援的东西,她只能死死拽住马缰绳。

      马儿在她头顶痛苦地嘶鸣,最终她还是放开了手,任由自己如落叶一般飘落。

      新进宴的烟火在皇城上空绽放,盛星渊坐在房顶上,靠着它辨别出了方向,那边是皇宫,那边是家。

      他不知道这一次的烟花是为了什么,上一次他看到烟花,家破人亡,满目的绚丽在他眼里仿佛一个个溃烂的伤口,流着五光十色的脓水。

      在鬼门的这三个月,每天都很累,要没日没夜地练武,学习各种武器暗器,偶尔觅药会教自己学习一些急救药理知识,这样的日子,均匀,重复,不生不死倒还安稳。

      只要忙碌起来,忙碌到放弃自己的思考,日子就是安稳的,思考除了让人察觉到残酷,没有任何好处。

      三个月,三年,三个时辰,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盛星渊坐在屋脊上解开衣裳,肋下有些划伤,他忍了好多天了。

      抬手起来,蘸了点药膏涂在上面,光洁的躯体在月下发光,肌肉线条优美,可伤口张着鲜红的嘴。

      马上就除夕了,新春将至,疼痛忽然达到了极致,盛星渊咬了咬牙,感觉那伤口无处不在,全身里里外外到处都在流血。

      新春过后就是武举,他要考上,然后进宫,但现在除了能不能考上的未知数,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他本要参加秋闱考试的,有画像在礼部,后来抄家之后,画像自然要移交大理寺,而且苏日也说,他在大理寺时见过自己的画像,可见画的多么惟妙惟俏。

      盛星渊擦完了药,心头有些微妙的感觉,自己已经厌世到了极致,他想跑,或者直接去死,但鬼使神差下还在为伤口上药,仿佛是一种不可避免的本能,他抽泣了几下,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软弱可笑。

      不远处的房檐下,觅药正抬头望向那个月下的少年,身后房间里虫子的噪音愈发刺耳,密密麻麻搅乱人的思绪。

      房内的苏日忽然惊叫一声,大概是被咬了,觅药不情不愿地立刻转过身,从腰间抽出止血带,找到他手指上的血点后,用止血带绞住那粗状的手指根部。

      “没事,我甩开了。”

      “有毒哦,建议切断。”觅药冷冷答复。

      “不至于吧。”苏日知道她在开玩笑,这种能种在人身体里的虫子,怎么可能咬一口就中毒身亡。

      觅药不再继续说话,没精神和他逗闷,她推了他一把让他远离蛊虫瓷缸,随意给他上了点调配到一半的烈性药物,疼地他呲牙咧嘴面目狰狞。

      “这么疼!这虫子是炼好了。”这么小的一个伤口,几乎让他疼得背过气去。

      “还早。”觅药皱了皱眉,“血不够了。”

      这种小事儿,居然成了个借口,苏日其实也察觉到了她的回避,“舍不得?”

      “几条虫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耸耸肩。

      “是啊,都是虫子,战场上死的人还没有你手底下死的这些虫子多。”苏日包好了伤口,冷哼了几声,“现在反倒是装起菩萨来了。”

      这么多年以来,每一个落到这里的男女,都是背负着血海深仇,他们每个人都歇斯底里,目标明确,合情合理地释放出内心的野兽,任由恶魔的驱使,当然他们有恨,有冤,这么做好像没什么错。

      觅药攥紧了掌心,她确实不忍心,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被他的犹豫打动了。居然会有人面对心魔时没有因为害怕而慌不择路地选择出卖自己,而是如静水般长久地沉默和等待。

      她作为他的教导,和他在一起的光景很长,所有人都有是瓷缸里心甘情愿厮杀的虫子,只有他……觅药看向窗外,月明星稀,鸟雀惊起。

      他还想做人,他还有强烈的渴望,终有一天能重新做一个人。

      所以说痛苦重要吗?仇恨重要吗?她杀过这么多“虫子”,却第一次因为他的冷静而思考这些“虫子”,除了无休止的恨,“虫子”自己还会想些什么呢?觅药的眼前只有他们血淋淋的场景,一幕一幕转来转去,她想退后一步,但是踩到满地血泊。

      “快了,现在天气冷,虫子都不爱动弹,开春就好了。”

      窗外,盛星渊已经收好了药膏,重新将衣裳系好。烟火的最后一点余烬也暗了下去,整座院子重新沉入无边无际的阒寂。

      次日一早,任职的旨意下来了,因为先前的辛都都察,各衙门人员稀缺,进了殿前取仕的各进士都按需分配各部任职,最差的也是翰林院待诏,许鹤骞入了御史台。

      而杜燕宁,被放到内阁观政。

      她接到旨意后,杜亓山才是感觉到一阵阵眩晕,毫无疑问,季相的意思是让她更进一步,交个实打实的投名状。

      果然,要真正得季氏的信任和重用,光靠耍嘴皮子是不可能的,可是这样做了,陛下的权柄更难收回,杜亓山暂时想不到解法,他看了一眼坐在旁侧同样面色凝重的杜燕宁。

      是不是更退一步,废了内阁?他叹口气,一退再退只会退无可退。

      这时管家从书房外急急闯进来,额头冒汗,先行了礼,“老爷,宫里急召。”

      杜亓山站起来了,“知道了。”说完就往外走。

      杜燕宁也站了起来,杜亓山走出去了几步,又站住了,“我的书柜里有很多积年的奏章,你没事多看看,怎么行文,什么格式,心里要有数,而且上面的内容都是真真切切的天下事,多思考思考,对你有好处。”

      “是,阿爷。”燕宁立刻应承下来,待他们走后,她自己找出了许多落灰的奏章,走出书房想选一个别的地方慢慢看。

      抱着沉重的一大堆文本,她开始思忖起故人来,听父亲说,许鹤骞做了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品秩正八,那日和他们并排的温黛柔做了翰林院待诏,从九品。

      燕宁真心觉得那天在殿上,温黛柔比她和许鹤骞答的都好,一针见血针砭时弊,她回忆着那天,季舒阳对她的驳斥,想想可能也有这层缘故。

      这几天来安绥侯府拜见的人越来越多了,都是为了一睹榜眼芳容,连伺候她的侍女这几天都讶异,说这府上现在是门庭若市了。但燕宁不能随意结交大臣,便都推脱了。

      那些官员不仅有来拜望的,还有希望结亲的,辛都各方氏族因此勾结,关系错综复杂,如此这般燕宁更不能见他们。

      看了一会父亲的公文奏章,外面雪停了,内阁留下的朱批实在精彩,有些甚至直接拆穿那些虚伪官员的谎言,毫不客气地把逻辑漏洞写在奏章上,让人忍俊不禁。

      燕宁深吸一口气,觉得酣畅淋漓,便起身边走边看,一来熟悉熟悉家中宅院,二来她的思维也更活络些。

      她还没有好好看过这杜府里的风光,燕宁外袍未披,只着一件淡青色袄子,从自己的书房出去,往后面的花园去了。

      杜府的园子精致小巧,有一方不大不小的湖,湖上一架曲曲折折的廊桥,桥的对面种了一棵老梅树,梅树的枝干茂盛,刚刚一场小雪,梅枝上积满了晶莹的雪,和梅花拥在一起,使那点点粉色更加透亮,日光下澈,一树银花闪耀。

      穿过一间花厅,到了后园,那里有一座敞亭,亭子里全是书架,另有两张书案,敞亭环绕着纱帘,燕宁隐隐约约看见那亭子里坐着一个人,不像她的母亲。

      这府里也再无别人了,她好奇走过去,站在书架后面,在空隙中看他。

      只见一翩翩公子峨冠博带,略带慵懒,正伏案写字。纱帘被风拂过,光与影从他的广袖上滑过去,整个人显得影影绰绰的,像是从某幅被烛火熏旧了的古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你!你怎么在这儿啊?”燕宁抱着奏章走过去,一脸见到鬼般的震惊。

      他就是前几日在长帝姬府外见的那个少年,还是脸着地摔下来的哪个,只是那天晚上的英气俏皮,全被这身洁净大袖化为了风雅。

      孟翊安抬头,好像一点也不惊讶,他笑着拿一张宣纸盖着自己正在写的东西,“哟,这不是……榜眼娘子吗,你怎么在这儿?”

      “这里是我家啊!”他的淡定自若的神情让燕宁有些不悦,“你是谁?”

      “哦~原来,你杜燕宁的杜是安绥侯杜府的杜啊。”孟翊安笑意不减他把毛笔扔在一边仰靠在椅子上,“可是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杜家除了安绥侯杜浔薇外还有别的女儿,请问您是从哪儿来的。”

      燕宁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的惊惶,她冷笑了一声道:“怎么?你好像对我们家很熟悉啊。”

      “至少比您熟悉。”他把身子靠近了些。

      “阁下到底是谁?”燕宁冷着脸问道,这人人太可疑了,始终是个祸患。

      “在下名叫……”翊安眼珠一转,“安子鸣,马上过年了 ,来辛都走走亲戚不行吗?”本来再过一刻就是杜阁老给自己讲经教课的时辰了,他偶尔会亲自到这些大臣府上来,趁下课还能在辛都转转,没想到今天还有奇遇,这倒是彻底勾起了他对这个女人的好奇心。

      “亲戚?你?”燕宁咬了咬唇。

      翊安朝她意味深长地笑着,“你不认识我啊,很正常,毕竟你……”

      “我现在知道了。”杜燕宁清了清喉咙,再说下去就露馅了,理他远点就好,这个人看上去虽然花容月貌但其实非常狡猾,不是个好糊弄的,她生怕负了陛下的一番布局,“孤男寡女不好同处一室,我先走了。”

      “哇,正人君子啊。”孟翊安对她明美一笑,看到她脸色似乎有些微红,眨眨眼睛,“燕宁姐姐再见,以后请多多关照。”

      真是阴魂不散!本来事情就复杂,燕宁捏了捏鼻梁,逃似得离开了亭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虫子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