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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树上 盛放,又湮 ...

  •   宴后,季容霜与女儿季清嘉同乘一辆马车出宫。

      季清嘉靠在车窗边,目光怔怔地望向外面的夜色。街旁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去,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她看得那么出神,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以前你和杜浔薇在边关打仗的时候,可曾听说过她还有个妹妹?”季容霜开口问道。

      “我忘了。”季清嘉的语气里满是不耐。这几天前前后后许多人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像是非要问出一个不同的答案来才肯罢休。她连头也没回,依旧望着窗外冷笑着,“也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吧。”

      儿女都是母亲的心病,季容霜叹了口气,鲜少展露出这种焦虑,她抚了抚女儿的背。

      “你和杜浔薇关系还是很好的吧……”季容霜把声音放轻了些,也像寻常父母一般,小心翼翼说些有的没的。

      “阿娘。”季清嘉终于回过头来,打断了她,眼睛抬起来,里面一丝光彩也没有,她最烦母亲这样为了顺应着她,压抑自己的性子,仿佛自己是很特别的人,“浔薇是浔薇,其他人我不在乎。”

      她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浔薇已经死了。”

      那双眼睛看得季容霜心头一紧,她在这个眼神里读到了万念俱灰后平静的绝望。因为战争,季清嘉渐渐变得无法沟通,身边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她发疯。

      车厢里再无人说话,马车一路碾过青石板路,驶入季府门前才停下。

      车刚停稳,季清嘉便抢先一步下了车,季容霜忙唤人上前搀扶。季清嘉落地时骨头剧痛,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旁边的丫鬟小厮纷纷围上去。

      “滚开!”季清嘉突然暴怒,猛地甩开那些扶她的手,她推开众人,自己站住,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

      身前身后一群人看着护着,她仰了仰头,余光看到前面有些侍卫牵着马。

      她奋力挡开周围的人,几乎是扑到马儿旁边,夺过缰绳,撑着还能使一点力气的右腿,奋力登上马儿。

      周围拖拽她的,呼喊她的,惊呼大叫的,当她再一次骑上马时,一切都变的很渺小,微不足道。季清嘉什么都顾不上了,她甚至不在乎受惊的马会不会踏伤人。

      马儿抬起前蹄长长嘶鸣,仿佛喊尽了她心里的惆怅,人群散开了一些,季清淮在人群后看到母亲惊慌失措向自己伸出一只手。

      可是那又怎样?她高喊一声,沉稳有力的催马声镇住了所有人,此时在他们眼前的不是那个成天窝在府里怨恨不休的主子,而是那个北上草原,抗击突厥的元帅。

      “驾!”季清嘉御马出去,马儿往内城外急急飞驰。

      新进宴结束,杜燕宁独自出了皇宫,背着身后漫天绽放的烟火,只需要低低头,地上的大理石砖就能把天空的绚烂一览无余。

      她骑在马上慢慢往家中走,还在回味宫里的酒果,那真是琼浆甘露,后劲绵长,已醉了七八分。

      时辰已近深夜,踩着宫门下钥的光景才出宫。内城的街道上的宫灯大多熄了,只剩零星几盏将灭未灭。她借着天上烟火明灭的光,才勉强辨认出回家的路。

      摇摇晃晃,半醉半醒,她也不知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内城街巷如迷宫,条条都相似,道道都森严。

      转过一个路口,前方的街道忽然变得彻底昏暗,似乎已经许久无人走动。烟火的光照亮了不远处一处宽阔至极的府门,她眯着眼睛瞧见一派朱红鎏金,只是那门上的漆已经斑驳剥落,门紧闭着,门外没有点灯,也不见看门的人。

      府墙内有一棵极大的树,粗壮的枝干从墙头斜斜伸出,几乎覆盖了半条街,浓密的树冠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听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叶间缓慢地爬行。

      杜燕宁勒住了马,仰头去看那在内城规划中不合时宜的大树。又左右看了看,这地方怎么如此荒僻?这样的高门大宅,不可能没人修剪树枝,除非这座府邸没人住了。

      借着残余的几分醉意,燕宁大着胆子催马靠近了些,走到门前,她仰头去看那高高的门匾,只见牌匾上积满灰尘,蛛网横生,几个大字在晦暗的光里仍然依稀可辨——

      长帝姬府。

      长帝姬?她听说先帝崩逝后不久,长帝姬也殁了。可具体怎么死的,她不知道。她并非在辛都长大,这些皇家旧事本就不入她耳。但也许,辛都本地人也未必知晓?

      烟火渐渐稀落下去,终至沉寂。天地间只剩下几颗稀疏的星,和半弯被薄云遮去大半的月亮。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旁边那棵大树上传来枝叶摇动的声响。

      她猛地转头,望向那一片漆黑的树影,不会……是鬼吧?她学过茅山术,不怕鬼,反倒生出几分好奇,于是翻身下马,朝树下走去。但她什么也看不清。

      那一大团树影把最后的光线都吞了进去。燕宁屏住呼吸,等着眼睛适应这黑暗。

      忽然,天际乍亮。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光流泻。也就在这一刹那,树上又传来一声枝干弯折的脆响,浓密的枝叶猛地一沉,像是有人踩断了脚下的树枝。

      “什么人!”杜燕宁酒意上头,冲着树上吼了一声。

      又一朵硕大的金色烟花在她身后的天空绽开。流光溢彩间,照出了那棵树的轮廓,也照见了树上一个人影。

      那人似乎被燕宁这一嗓子吓得不轻,脚下一滑,竟从树上直直扑了下来。烟花漫天,他的脸被各色火光次第照亮,一双眼睛映满流光溢彩,璀璨如星河倒灌。

      盛放,又湮灭,只短短一瞬,却叫燕宁心神撼动。

      是个俊朗的少年,穿一件青色箭袖,肩若削成,腰如约素,雪肤修颈,身量合度。燕宁在树下仰起头,借着漫天烟火,将他的脸看得分明。然后她本能地一闪身,那人便脸朝地摔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你鬼吼什么,吓死我了!”少年的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气。他这一下摔得不轻,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灰头土脸。

      燕宁的酒意被这一出惊醒了大半,连忙上前把人扶起来:“抱歉,抱歉!我还以为是鬼呢。”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嘴里仍是骂骂咧咧:“你才是鬼。你是打哪儿来的,不知道这地方不能随便走吗?今天遇到爷算你倒霉,爷不会放过你的……”他说着抬起眼来,正正地看向杜燕宁。

      四目一对,话音忽然断了。

      杜燕宁也看着他,少年那双灼灼的美目里,烟花正盛放,流光溢彩,眉尖若蹙,仿若春山。她看得有些发直。他生得真是好看,好看得不像这个破败阴森的府门前该出现的人。

      “看着我干什么?你很嚣张嘛。”少年正是孟翊安,他察觉到她的注视,愈发得意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明明是你在看我。我若不看回来,岂不是太亏了。”燕宁笑了。这话不像是平日的她会说的,可今夜她实在快意,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少年冷哼一声,也笑了起来:“胆子挺大。敢问阁下名姓?”

      “不敢当,不敢当,在下……新科,新科榜眼,杜燕宁。”她叉手道,榜眼二字实在难嚼。

      他竟一点也不吃惊,依旧笑吟吟地望着她,她好像没有认出自己来,“原来你就是那个进一甲的女子啊。可这金榜题名之夜,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我……”燕宁一时语塞,可是他怎么知道自己?她继续装出醉醺醺的样子,好像是不小心闯进这里的。

      “你该不会是迷路了吧?可我听说,你是辛都人氏啊。”孟翊安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带着几分揶揄,“怎么会在这里迷路呢?”

      “我只是……想找个清静的地方看烟火。”燕宁心里有些发虚,面上却撑得镇定,“仅此而已。”身后的皇宫天空中非常合时宜地绽开一片紫色的光。

      “看烟火看到长帝姬府外,你还真是胆大包天。”孟翊安步步紧逼。

      燕宁连连后退,一手牵住马缰:“我醉了,所以……”

      装都装不像,翊安忍俊不禁起来,忽觉眼前这个人有意思的很,在待春楼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摸样,现在又是一副心虚似的可怜巴巴。

      “看你这么可怜,要不我送你回去?”孟翊安的语气忽然一转,温和下来,朝她走近几步,他倒是想跟着她去杜家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不……不用,不用!我知道怎么走!”燕宁翻身上马,拨转马头便走。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越是好看的人越危险,当然陛下是意外。

      “多谢!”她丢下两个字,催马而行,马匹小跑出去,快要转过路口时,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那府门外的老树下空空如也,什么人也没有。

      杜燕宁几乎是凭运气找到安绥侯府的。一路上灯火残断,寒意更深。平日里朱门绣户,整夜不熄灯的内城,此刻却显得阴气森森。

      杜府外有人给她留着门,燕宁一路进去,偌大的府邸却没点几盏灯,上上下下浸在一片浓重的黑暗里。幸好前面有小厮提着灯带路,那一点昏黄的微光勉强劈开了夜色的缝隙。

      到了流葶斋,推门进去,赵筝正等着她。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天寒地冻全然隔开。她迎上来,推着燕宁到妆台前坐下,又端来醒酒汤。

      “多谢阿娘。”燕宁双手接过来,指尖被碗壁暖得微微发麻。

      “怎么现在才回来?看来陛下真的很喜欢你呢。”赵筝替她拿下官帽,解开束发的簪子。长发披散下来,她拿起篦子,一下一下替燕宁梳着。动作轻柔而熟练,像是已经做过很多年。

      燕宁有些不适应,只从镜子里看着赵筝。

      镜中人眼角眉梢都是慈爱,那么真实,近在眼前,真实得像她小时候做梦才能见到的母亲,让她把刚才在长帝姬府门外的紧张都忘却了。

      她不是一个会耽于情感中的人,很快燕宁想到如果杜浔薇还在的话,镜子里这个位置本该是她的吧?是自己鸠占鹊巢了,这个念头冰冷地爬上她的脊背。

      自己不是她的女儿。她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她进杜家,不是为了天伦亲情,而是另有所图,正是这份不单纯,让赵筝对她的每一分温情,都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阿娘,”燕宁突然问,想说点什么打断越来越不能自已的悲伤,“您知道长帝姬是怎么了吗?”

      赵筝手里的篦子停了一下。“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燕宁斟酌着,觉得还是实话实说,“方才不小心走到长帝姬府外,看着觉得有些奇怪,所以想问问。”

      赵筝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那你知道,先帝为何突然崩逝吗?”

      “坊间传说是急病。”燕宁放轻了声音。

      “不是。”赵筝的声音很低,“今年中秋佳节,长帝姬不知为何忽然逼宫造反,先帝……死于刀伤,这事第二天就被禁绝了消息,坊间不许再提起。”

      燕宁倒吸一口冷气,把惊呼死死压在喉咙里,她转过头看着赵筝,烛光把赵筝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然后呢?谁平的乱?”

      “当今陛下。”赵筝一字一顿,“是陛下带兵平的中秋节之变。再后来,先帝崩逝,长帝姬在内狱畏罪自杀。”她把篦子放回妆台上,神色紧张起来,俯身在燕宁耳边道,“你记着,以后别去那府门前了。那地方不祥啊,常听人说府里夜里传出哭声,还有鬼火隐隐闪闪的。”

      “好,女儿记住了。”燕宁咽了口口水,后背寒毛直竖。分明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手心却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方才看到的那个少年……不会真的是鬼吧?

      可转念一想,这少年看上去年纪不大,能是长帝姬府的什么人呢?男宠吗?燕宁借着醒酒汤的热气,把那些七上八下的念头和着汤水一口一口地咽下,逐渐头晕脑胀,不再往下想。

      宫闱中事,本就比鬼故事更让人胆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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