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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屠臣 繁华落尽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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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丧仪期间,孟晞昭一直被季容霜关在莲辰殿里面,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精兵护卫,生怕她再次出逃。但是说实话她也不愿意出去,去面对母亲和阿姐已死的现实。
她盘算着日升月落,听着哀乐已经过了十二天了,从前季容霜就喜欢关着自己念书写策对,动辄都是一两日。
孟晞昭坐在蒲团上,一日比一日冷静,极度压抑自己的情绪之后,忽然变得沉默寡言麻木迟钝。
这十二日她上了无数柱香,从前她是不信这些祖宗神佛的,但是此时只有看着袅袅升起的一线白烟,心里才能平静几分,仿佛不是无依无靠一样。
日头渐西,终于有人推开门进来了,这人不会是内官或者是侍卫,他们进门前会先轻轻敲三下门板提醒。
“殿下,事情不好。”身后的人是齐澜,声音有些变调。
孟晞昭把毛笔重重扔在桌子上,随即坐着转身来:“你说吧。”她不喜欢齐澜这样说话,现在这种情况还能怎么不好?
“现在辛都内开始就谋逆之事都察,左相还鼓励官员之间互相检举,很多官员在没有被查明清楚的情况下,就已经被抄家入狱了。”
“都察?”晞昭凝凝眉,闻到一股压抑的恐怖感,想不到这一方宫殿倒成了自己的庇护所。
齐澜见她似乎还没意识到事情的根本,忽而又有些不忍心说出口了,左相季舒阳在借此名正言顺地排除异己,搞顺她者昌,“而且,那些抄家获罪的官员大多是,长帝姬府的属臣幕僚和曾经拥护她的朝臣……”
晞昭心下一沉缓缓垂下眼帘,这才慢慢品味出来,“赶尽杀绝?”
“不止。”
明子初移到晞昭身旁轻声耳语,“不妨传她来解释可好。”
“季舒阳?”她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季舒阳,季容霜两人是一母同生的姐妹,从诚奉元年开始,两人一个是中书省中书令,一个是尚书省左仆射,皆是无出其右的地位,季氏门楣的风光荣耀从那一年开始盛大,二十多年毫无颓势。
“那叫她来见我。”晞昭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我且问问。”
齐澜已经猜到了这件事不可能会遂她的心愿,但是也未多言什么。
明子初觉得没有什么不妥,便退出去传令,她代表着孟晞昭的颜面,代表未来的统治者,她给自己攒劲一遍遍告诉自己,再也不用怕二季了。
但是一炷香后,她只灰溜溜地带回了刑部侍郎中的一位。
“启禀殿下,从昨日以来已有二十三位正三品以下官员羁押入狱,从二品一人,手续正在大理市办理。”侍郎跪坐在地上汇报。
“犯了什么罪?”晞昭问道。
侍郎隔着屏风初见天颜,听着她冷冰冰的语气,忽然才发觉自己是被左相打发过来扛雷挡箭的,虽然左相是自己的座主,但心下慌张只能推上司出来,“殿下,左相说现下国本震荡,切不可再出这样的事端,凡是和反贼上下联系往来私交甚密者,都要仔细严查。”
齐澜在隔间里听得仔细,说的好听,但是发挥空间之大,谁敢说这里面没有公报私仇,没有借刀杀人?
“不是都已经抄家了嘛?还查什么?”晞昭蹙眉。
“是的殿下,有些犯例证据齐整,刑部自然要依法处置,正所谓法者,天下之程式,万事之仪表也……”
晞昭轻拍了几下桌子打断他,“抄家之后呢?”她冷漠地明知故问道。
“殿下,出了这样泼天的祸事,这些人也不可能再被朝廷所用了。”侍郎没有听出孟晞昭的意思,只能梗着脖子说下去。
“季舒阳的意思是什么?诛九族还是只是一家之罪?”晞昭随口一问。
侍郎低着头,表情保持着平静,“殿下,微臣不敢妄言。”
“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嘛。”
她暂时还不知道怕,甚至没有接收到危险的前兆,只是置身事外隔岸观火。但提到长帝姬相关,胸口隐隐作痛。
其实那个曾经也不远,也就两三个月之前,孟长巽在辛都最大的皇家园林——静照园内宴请百官,游湖品茗,吟诗作曲,赏荷听风,如此雅乐盛宴却唯独没有邀请炀河二季。
有一些官员从容赴宴,有一些官员纠结再三还是去了,也有一些官员自始至终都无动于衷,有一些官员压根都不敢去。
晞昭自从从边关回来也见了这许多官场虚与委蛇,逢场作戏的烂事,她本以为自己一辈子藏在姐姐身后,只把这些事情当茶余饭后的笑话听就行了,可是现在,繁华落尽作鸟兽散,当日静照园的盛况都化为狱中冤魂,什么都留不住。
她走神了良久,明子初知道晞昭起了恻隐之心,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摩挲。
“这几天女傅……季容霜忙什么呢?”晞昭问。
“回殿下,季相忙着主持先帝的丧仪,不吃不喝好几天,昨日在太极殿晕倒了。”
寂静间晞昭的喉咙溢出几分叹息,阿娘和季容霜之间她看不太懂,毫无疑问季容霜是宠臣,是上朝,面圣都不用跪拜,在皇宫行走可以坐八抬大轿,甚至要晞昭这些皇女恭敬行礼的。
到底季容霜是靠什么上位的呢?孟晞昭也不太清楚,她只知道,她们两人不像君臣,阿娘对季容霜的依赖和信任已经到晞昭觉得不可理喻的地步。
“也就是说,都察是左相一个人在主持了?”
“殿下,都察是为了肃清逆党,这半年之内出了两次谋逆之事,都因都内监察不力用人不淑,为此三省兰台无人不敢不用心。”
“叫季舒阳誊一本名单给我,要杀哪些人,我心里有个数。”晞昭吩咐道。
侍郎头顶冒汗,对于帝姬的直白,他实在无所适从,他猜想也许帝姬这一点是完美继承了她的母亲。
“去吧。”
侍郎抬头看了一眼,隔着纱屏对上孟晞昭的目光,她侧身坐在莲台金身佛像之下,盛放的烛台火光为她镀上一层华彩,“殿下,您的意思微臣会如实转告给左相的,微臣告退。”
孟晞昭由此突然想起了什么事,“等一下,你知不知道金吾卫将军宋之涯现下如何了?”
阿娘崩逝之日在玄武门下抵御反贼的是宋将军带领的一支禁卫军,可宋将军曾经是姐姐的习武先生,就算后来他调离,他与姐姐之间依旧走的很近。
“回殿下,这件事情微臣不知。”他确实不知道,宋之涯是正三品大员,德高望重,是否处置他,如何处置他,他一个小小侍郎如何得知。
“那你转达一下她,就我的意思,如今多事之秋万事待办,别让朝廷无人可用了。”孟晞昭说完这话转身在椅子上坐正,继续拿起笔写字。
“微臣领命。”侍郎半跪下来告退。
承德殿中,三省重臣皆白衣缟素,大家都在忙碌各自的事情,新帝即将御极,六部的各项事务该处理的处理,该归档的归档。
殿内人来人往,满地都是成堆的卷宗文书,洁白一片如雪覆盖,到处肃然安静井然有序。
季舒阳听完折返侍郎的汇报,扬扬手让他退下。
“不必理她。”季舒阳身坐中台,把手里的奏疏放下了又拿起一本新的。
门下侍中许翰自发站起来,“左相,仆来写一份名单并誊录一份罪证呈现殿下吧。”
“此等小事何须劳动阁老,随便找个笔侍写了就是。”季舒阳的眼神不移。
季容霜现在不在,等丧仪结束,再等她养好悲恸身子,至少还得一个月,季舒阳虽然位高权重,但是一直在季容霜和皇帝的光影之下,此时此刻她在真正感受到万人之上的眩晕。
到处都在等自己发话处置,仿佛没了自己,皇城,辛都,乃至天下都不能运作了。
“左相,殿下的意思恐怕是不处置宋之涯,那我们……”许翰转而问道,现下季容霜不在,又不让人打扰,凡事只能季舒阳自己拿主意,谁也不敢置喙。
“我说了,不必理她。”季舒阳的声音压低了,只让他们二人听见,“宋之涯有三罪,其罪一当晚护卫不力,居然让反贼大破玄武门,惊了先帝的驾;罪二能力不足,战局拖延这么久还反制不住,要不是季相和我早有防备打算,恐怕我们都成马下亡魂了。”她说着话忍不住生气地哼笑几声。
“这其罪之三,就是他没有教导好长帝姬,才搞出来这样的祸事!”季舒阳抬高了声调,似乎在询问全场所有官员,“其罪,其心,皆可诛之,殿下不懂这个道理,为人臣子,自然得懂。”
“是。”下首一呼百应般称是。
季舒阳愉悦地微微扬唇,这种感觉确实让人着迷,着迷到她再也看不下去奏章上的一个字。
当晚戌时初,季舒阳去太极殿见季容霜,大概两三日她就要来汇报一次。
“今天晚上就开始吧,都清干净,新朝新时,得打扫打扫。”季容霜把火气理所应当迁怒到那些臣子身上,如果没有孟长巽那一剑,那孟暠也不会死,她就不会死!
她往常不会这样不理智,季容霜自己也察觉到情绪上的异常,但是现在保持情绪稳定还重要吗?斯人已逝,什么都没有了。
季容霜抬头长叹一下,过去这么多天了,先帝崩逝的事实每天都要在她心里解读一遍反反复复,一开始那么清晰的人脸,终于一点点模糊了,像隔着雾,隔着一层水面。
季舒阳看着她眼眶下的青红颜色,想来她这几天也是在油锅上煎一般难受,“是,刑部已经下了捕帖,你放心吧。”
“然后就是,殿下登基的事情,到时候让礼部把劝进之仪省了,有遗诏,有名分,不拘这些虚的。”季容霜冷不丁说道。
这十二来日季舒阳过的十分忐忑,她虽说也位高权重,但是也得看季容霜的意思,得看商州本家的意思。
而如今季容霜执意要扶持孟晞昭,她原本的一丝热望湮灭了,按照她的想象安排,未来这里将会是全新的朝代景象,她固执地认为天命应该是在她们季氏身上。
“好,季相要是如此打算,仆不敢多言,本家也不会违逆的,但愿她不会让我们失望。”季舒阳毫不掩饰,她了解孟晞昭,这个女人冲动随性喜怒无常,长着如玉般的面孔,但是手黑心狠破罐子破摔可不是省油的灯。
“这天下暂时还不能动荡,先帝弃世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若是我们内里乱起来,恐怕会得不偿失。”季容霜的态度仍然是不置可否。
“阿姐考虑的极是,还好清淮在她身边,时常提点着,也不至于太放浪形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