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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明升 放心,朕会 ...

  •   她很清晰地知道,心里的感觉是一种几乎微不可查的嫉妒,赵夫人会同意这种要求,不仅仅因为自己是皇帝,更重要的是因为杜浔薇,因为不顾一切爱着亡女,所以也爱屋及乌怜惜自己。

      孟晞昭咬着指尖,仿佛想把这卑鄙的感情嚼碎。

      太敏锐了根本不是好事。除了嫉妒更多的还有自我责难,这何尝不是一种恩将仇报?杜家好用,杜家听话,就用到极致,把事情做绝。浔薇的父母已经年老,自己做不到庇护,还要把杜家推出来给自己挡枪,未来也许会招到季容霜的忌惮,这种博弈无异于以卵击石,用杜家满门的命,给自己赌一个渺茫的变数。

      至少得当年望山商氏那种体量的氏族才可与现在的季氏抗衡。

      那杜家的退路现在在哪里?指尖的疼痛从锐利到麻木,然后心脏也开始烧疼起来,忽然察觉到自己在自欺欺人,在威逼利诱,杜浔薇一定对自己很失望。

      可是自己的退路呢?孟晞昭站起身,高高的台阶上,可以把一切都环视眼底,那我自己的退路呢?她委屈地想哭。

      连待春楼那晚的刺杀都无法大白于天下,还谈什么其他,如果有一天自己的把戏被季容霜看穿,自己会不会……第一时间和杜家切割,放弃杜燕宁这枚弃子。

      她的心里只水落石出一个答案。阿姐说过,“用人,行事都要做到极致,才是肉食者之道。”

      “陛下。”落月微微从屏风后探出脑袋,“奴婢把赵夫人给您做的汤膳热好了。”见晞昭没有说话,她一瘸一拐地走进殿内。

      孟晞昭背对着她,一只手捂着眼睛。

      落月忍着廷杖后的疼痛,张罗伺候她吃点东西。

      孟晞昭转头看着那小巧而又精致的彩瓷羹盏,氤氲的热气慢慢散开,托盘上安放了一只金玉镶嵌的汤匙,她嗅着和从前一样的味道,慢慢从台阶上走下来。

      “陛下,您尝尝,以后奴婢也学着做。”

      她掂了掂那支精致的勺子,一股清甜的幽香扑面而来,晞昭忍不住干呕。

      “陛下?您没事吧。”落月放下托盘后转身回来扶住她。

      那股记忆中的馨甜,终于回到她的身边,可是孟晞昭却无法承受了,她接过落月递过来的手帕擦擦嘴,“赏你了,你喝吧。”

      “是。”落月应承下来。

      晞昭坐在台阶上,看着她收拾,“你怎么这么走路?”

      “回陛下,奴婢是,受了廷杖。”落月没有隐瞒,毕竟整天在她面前行走。

      “哦。”她眯着眼睛,听进去了,“我那里有很多跌打损伤的药,你自己找找拿去用吧。”

      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足以让这个一辈子为奴为婢的少女跪下感恩戴德,全然忘了伤痛是谁给自己带来的。

      齐澜跟着内官走在倒映着菱形窗格光斑的走廊上,脑海里莫名其妙浮现出许多诡异的只言片语。

      待春楼?太子?商氏……很多不属于他的记忆,一点点间错交织出现。

      他抚了抚自己刺痛的额头,抬起头时忽然看见一个身穿鲜红蟒袍,配白玉蹀躞带,年龄大概六七岁的小男孩,端正持重地迎面走来,然后和自己擦身而过。

      齐澜转过身,目光追着他,看着他的背影随着走廊光线的明暗变化,忽隐忽现,如同鬼影。

      他微微张了张嘴,一步也挪不动,承德殿走廊的光刺得他眼睛有些疼。直到小男孩站在阴影处,转过身来直直看着他,如同一个饱经风霜,阅遍事故的长者,稚嫩的面庞上,两只眼睛如深渊潭水。

      “齐澜,你想好了吗?习武可是很辛苦的。”小男孩发冠上的宝石闪闪发光,声音嫩生生的,脸上渐渐露出担忧的神色,“齐澜,父皇说……要让我当太子。”

      “齐澜?齐澜?齐澜……齐司丞?齐司丞?您看什么呢?”

      内官发现他没跟上,折返回来。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浮出水面一般沉重呼吸着,随后摇摇头表示自己无碍。

      季舒阳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杜亓山,他知道自己在看他,但是一点也没有要对视的意思。

      扯出来这么大的事情,她自己也想不到,前朝太子,密信,在辛都潜伏了二十年的暗桩,全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下来,然后挑了一个最恰当的时机,把该递的东西都递到了季容霜的案头。这不可能是临时起意,他要么是运气好到令人发指,要么就是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织了一张网。

      她很不想承认,但是咬着牙必须正视,长姐不愿意帮自己,主动权已经在别人手里了。李思言没有杀成,暗杀的事情也没有一点风声传出来,这老头不接招啊。

      “季相,人带到了。”

      “叫他进来。”季舒阳立刻答复道。

      但是内官听到了她的声音却没动,空气凝滞了一拍,直到季容霜抬抬手,内官出去了。

      他飘然而至,仿佛一张单薄的纸,再次看到他那张戴着面具的脸,在场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只有许翰在仔仔细细地观察他。

      杜亓山在他进门时终于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瞬,然后心照不宣一般错开。

      齐澜按礼给在场四人一一行礼。

      季容霜没有抬头,堪堪从一份雪灾灾情的奏章中回过神来,把笔搁在笔架上,将右侧那份文书往前推了半寸。那是齐澜在大理寺牢房里写的上奏条陈,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她的目光平平地落在齐澜的面具上,“齐司丞,这份供状是你亲笔写的?”

      “是的季相。”新长出来的记忆里,连那长自己没见过的条陈都显现出凌乱的语句。

      季舒阳别过头冷笑了一下,那天晚上的事情真相,在座的各位谁不是一清二楚,现在还在这里表演什么,真是思之令人发笑。

      条陈里面总结了搜到的情报,但是还很粗糙,细节不明。季容霜暂且没有把孟霁兰的事情看的特别重,这些历史遗留没清理干净,实际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情理之中。

      她看了杜亓山一眼,他朝自己恭顺颔首。

      现在两难自解,无论季舒阳还是府尉司都找到正当理由了,没想到还真让他做到了。季容霜终于分了一个眼神给他,冥冥之中,他命不该绝。

      “本相想,这件事既然是你的情报网发现的,后面还是得交给你继续调查下去。”季容霜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奏章,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但是我不会给你太多时辰。”

      杜亓山的话她听进去了,现在辛都官场中的压力已经到了临界点,皇帝无实权,又不管事儿,若是还和孟暠在的时候一样,把杀伐立威当日常,恐怕会有反噬。从前的那一套确实要变了。

      齐澜预先设想的盘问或者威胁都没有发生,季容霜竟然会如此好说话?

      “还不满意吗?要不要把刑部尚书给你当当。”季容霜挑眼暼了他一下。

      “季相?!”季舒阳站了起来,纳罕于她居然如此草率,同时这句话也给李思言的命运下了判决。

      季容霜的嘴角稍微扬了扬,手里的笔没有停,也没有为这句看似戏言的话做解释,季舒阳的心一寸寸冷下去。

      “微臣领命。”齐澜跪着稍微俯了俯身。

      看季容霜的意思,是压下不发了,许翰偏了偏身子,试探问道,“季相,那我们对外怎么说呢?”

      这个问题有些蠢呐,杜亓山起身接过季容霜从上座递下来的奏章。

      事情越大其实越好解决,无外乎就是一个字——拖,拖到被遗忘,拖到事情发生新的转机,正所谓事缓则圆,越解释反而越生谣言,越乱。

      “今年的雪是不是太大了。”季容霜没有回答许翰的问题,专心在手边的急事儿上。

      “瑞雪兆丰年,也不算什么灾吧。”季舒阳的语气故意有些尖刺。

      “别的地方到还好,可是受灾的地方是卫州黎阳县,黎阳粮仓今冬的小麦可能……”杜亓山不再继续说不吉利的话,但是按照他的经验和急奏来看,这一季麦子恐怕全要被压在雪下面了。

      盼着来事儿,事就来,可是没想到是这等民生要事,忽觉朝堂上波诡云谲玩弄权术,简直是浪费时辰。黎阳仓偏北苦寒,两年三熟,粮食主要供给给幽州驻军要地,这些年突厥还算太平,但如果今冬光景不好粮仓干涸,可能迁一发而动全身啊。

      杜亓山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他向来敏感多思,正欲起身,季容霜打断了他。

      “当务之急是朝廷的事儿,圣人登基第一年殿前取士的旧例要做下去,日子还是提前一些吧,不要拖了。”事情多但是要分轻重缓急,而且她考虑到现在官场人少,还是等进入新鲜血液后,再做调遣打算。

      以前他不会反驳季容霜的任何决断,是觉得事不至此,是觉得自己已经无心管理,可是今天,他还是一如既往,没有和她唱反调,杜亓山无法打破刚刚和她建立起来的尚且薄弱的连横。

      各自都有了各自的任务,在场几位肱骨大臣,连同离他们千里之外的齐澜都站起来颔首领命。

      曾经红极一时的待春楼,今日门前依旧人群沸腾。

      只是这次围着的不是等待预约急于进入的雅客食客,而是这辛都城中上到朱门绣户的管家采办,下到三教九流的牙行贩子。

      官府贴出告示不过半日,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座城。待春楼抄没的财物、器具、牡丹、奴婢、乐师、舞姬名伶,一律在楼前空地上发卖,价高者得。

      空地上临时搭了一座木台,台上的积雪混着泥土和碎冰,踩上去便是一脚泥泞。平台上的木桩上拴着一排排低着头的人,有男有女,瑟瑟发抖,在寒风中像是被霜打了一动不动。

      他们还穿着在待春楼里时光鲜的绸缎,守着那一去不复返的时光。几个牙行的婆子穿梭其间,时不时掰开某个人的下巴看看牙口,像是看牲口一样,看完便在手里的册子上记两笔。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把木台围得水泄不通。有穿着狐裘抱着手炉的高门管家,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随从,一言不发地站在最前排,有穿着粗布棉袄的牙行贩子,挤在人群里伸长脖子往台上张望,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银票,更多的是纯粹来看热闹的市井闲人,嗑着瓜子,时不时冲着台上喊几句荤话。

      轮到发卖奴籍人口时,台下沸腾声最甚,原因待春楼里皆是百里挑一的“好货”,平日里几百两都不一定能见一面的角儿们,现在被大喇喇拉出来随意供人观赏。

      一时间,竞价声此起彼伏,一阵比一阵高亢,许多有头有脸人物的管家此次都抱着志在必得的心思来此。

      大约出手了五六人之后,一个青丝如缎,素面朝天依旧不减其风貌的男子被两个衙役从人堆里推出来。

      他穿着上好的淡青色天鹅绒襦裙,在辛都风月场中,男子着女装是常事,甚至比女子穿上还更有韵致。

      人群中的惊呼瞬间被推倒最高潮,这伶人谁不认识,辛都的名角——柳画棠。

      虽然还穿着价值不菲的衣妆,但现在的他和几天前已经天壤之别。天寒地冻,他的额头却沁出细密的汗,眼眶下一片艳丽的红,娇嫩的手腕已经被勒的红肿渗血,领口敞开露出冰肌玉骨,一双小鹿眼惶恐地张望四周,微微喘着气,让人见之生怜。

      平日里千金难见一面,更别说一亲芳泽。

      “一百两!”

      官家还未报价,一个穿狐裘的高大男人就首先开价。

      “一百五。”

      “一百八。”

      “二百两!”

      这些浮夸的声响在耳边一浪浪卷起,起哄调笑的声音不绝于耳,柳画棠想低下头,但是又被强行捏住抬起,他的眼泪是台下的兴奋剂。

      “五百两!”

      有人鼓掌叫好,官家在维持秩序和安静,可是根本压制不住。

      “三千两。”

      这个绝对的数字一出来后,现场终于安静了下来,比什么吼叫和呵斥都有用。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这个声音望去,只见街道对面停着一辆通体漆木的马车。

      秋芪一点也不介意暴露在外,她难得这样妆发华丽,一只手搭在马车窗棂上,俨然一副内城高门的主君摸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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