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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杜门 模范家庭 ...
“哎,且早着呢,你回去叫她不要担心。”杜亓山坐在大理寺狱的审案堂上,语气温和地吩咐道。他早已是半隐退的状态,十来年没有这样通宵在外了。
“是。夫人给您备了些吃食,还有衣物。”管家又道。
杜亓山没有因为在办公之处说这些家常事而不悦。他叹了口气,心里很清楚夫人的忧心,自从女儿战死以后,她的精神便垮了大半,日日把自己关在府里,哪里也不去。老两口相依为命,支撑着西江杜氏日渐单薄的门户。杜家失去了唯一的孩子,便是失去了一切。杜亓山自己也早已萌生了退意,本想就在这几年里上表请求致仕,归乡养老。
等管家走后,杜亓山才转向正事。
“可查清楚了?这个刺客是什么人?”
昨夜三品以上大员齐聚承德殿议事,消息传递迟滞,几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发生许多事情了。
萧镜浑身发颤,目光不敢与杜亓山相接。“阁老,那刺客……是府尉司的人。副司丞。”
他站起身来,一想到昨夜那个险些付诸行动的念头,两腿便一阵发软,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跪着做什么,起来。”
杜亓山心中已快速盘算过了一遍。刑部下了狱,季舒阳这是要死拖着府尉司一同下水。看上去像是狗急跳墙,露了个破绽出来,可这破绽,又焉知不是另一个倒钩?
但大理寺沉住了气,这是最要紧的。萧镜若是昨夜好大喜功,越过自己直接把此事捅了上去,回头一查,刺客又与府尉司脱不了干系,整件事便回到了原点,刑部反而能借此挣扎开脱。
他渐渐看得分明:季舒阳的根基根本没有动摇。这个刺客若杀了李思言,她便高枕无忧,还能反手治大理寺一个监管不力之罪,若杀不了,刺客就是一颗暗雷——就像现在这样,被生擒了,正等着把府尉司咬死。
“阁老高瞻远瞩,微臣……”萧镜扶着椅子扶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如梦方醒,昨夜那股躁动的情绪已落到了谷底。他此时才彻底想明白,那两位丞相,怎么可能蠢到留这么明显的把柄给人抓。
“先谈谈你对待春楼之事的猜测吧。”杜亓山转而问道,“在我面前不必藏掖,想到什么都可以说。”
这些日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扑在前朝太子身上,反倒疏忽了调查待春楼的本来目的。可杜亓山心里必然已有答案。
“微臣猜测……昨夜陛下去过待春楼。”萧镜道。
杜亓山没有作声,双手规矩地搭在太师椅扶手上,既无威压,也无试探,只是静静地听着。
萧镜脑海中忽然闪过自己最初的那个猜测,那个念头太过骇人,当时他几乎是本能地趋利避害,不敢往深处去想。“阁老,刑部和府尉司滥杀平民,是板上钉钉的铁证……”
“说陛下。”杜亓山抬手打断他。
“微臣认为,陛下在待春楼遭遇了刺杀。”萧镜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只是……陛下为何至今不曾表态,为何不将实情公之于众?微臣百思不得其解。”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调都变了,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阁老,微臣失心疯了,您千万恕罪!”
这个疑问压在心底太久、太沉,竟一时不察便脱口而出。没有任何证据,就直指季氏谋逆。
堂中安安静静,正堂高悬的匾额上,“惟明克允”四个字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杜亓山面上似笑非笑,“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假设而已,未尝不可。”
萧镜其实并不怀疑自己的猜测。他知道真相只怕比他所想的更加错综复杂。他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最初支撑他走上这条路的信念又渐渐凝聚起来。“微臣现在就去审!必定拿到她们的罪证!”
杜亓山没有接话。
他不忍心浇灭萧镜的热血,可事实摆在眼前,就算查出了真相,就算公之于众,也撼动不了那两个人半分。
“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杜亓山缓缓开口,斟酌着措辞,“总有她的原因。一拳挥出去,想伤到猛虎,你觉得有几分可能?实情是,一拳打虎,未伤皮毛,反将其激怒,虎起伤人。”
萧镜张了张嘴,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来。他无神地望着堂上那一袭深紫官袍,心里翻涌着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庆幸的情绪。御史台血淋淋的前例,不就是最好的佐证吗。
查下去——虎怒伤人。投靠过去——被人当枪使。而陛下自身尚且难保,又遑论保护臣子。
“多谢阁老,”萧镜哑声道,“微臣……明白了。那眼下微臣该做些什么?那个刺客如何处置?请阁老明示。”
“等着。”杜亓山说,“自然会有人来处置。”
无论季容霜此前那一步退让是出于什么目的,作为回礼,他也必须退一步。待春楼的案子再冤,再查下去,只会激怒那头猛虎。只能息事宁人了。
杜亓山将齐澜写好的奏疏誊录本合上。正本已经发往承德殿。
一顶暖黄小轿悠悠地进入皇宫边墙下的甬道。两壁宫墙高耸,将外间甚嚣尘上的流言与喧嚣一并隔绝在外。笔直而狭隘的道路上,穿堂风一阵紧似一阵,轿子便如流水上的一叶小舟般颠簸起伏,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妇人一闪而过的素白鬓发。
轿子再度停下时,帘外已是御花园深处。一树树老梅横斜,残雪压枝,冷香浮在风里,若有若无。
明千辰早已候在亭轩前。她见轿帘挑开,便迎上一步,唇角含着一缕恰到好处的笑意:“夫人万安。冬季永州上贡的贡品中有顾渚紫笋,这茶实在难得,陛下知道夫人素爱品茗,特意叫您入宫来散散心。”
妇人步出轿子,抬手理了理肩上那副代表一品国夫人的霞帔。霞帔是深青色,金线绣着云雁衔绶的纹样,在冬日的薄光下泛着沉沉的暗彩。她的身量比从前更清瘦了些,肩头的霞帔便显得略有些宽,像是撑不起这份沉甸甸的体面。
她垂下眼,声音温婉而恭谨:“多谢陛下挂念赐茶。”
“顾渚紫笋”这四个字在她心底轻轻打了个转。这是皇家御贡的茶中极品,历来只用于祭祀宗庙,往年都是清明前才由驿马昼夜兼程送至辛都。如今正值隆冬,怎么就有了?她没问出口,只是默默将这份心思收进袖中,跟着明千辰往楼阁深处走去。
风帘挑开,一脚踏进去,暖意便如春水般漫上来,殿内不知熏了什么香,不浓不烈,幽幽地浮在暖风里。绕过两折屏风,才走到暖阁。
孟晞昭正盘腿坐在一面巨大的廊窗下。她穿着居家的常服,发髻也卸了,一头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后,只鬓边簪了一支桃花钗。
窗外透进清明的天光,还有梅树的影子,疏疏落落地映在桌面和她的衣袖上,风过时便轻轻摇动,满室亮堂堂的,她的脸一半沐在光里,一半笼在梅影中。
妇人提起裙裾,端端正正地跪下去,“臣妾赵氏,恭请圣人圣安。妾夫杜亓山,感荷圣恩,日夜兢业。今臣妾入宫代叩天颜,惟愿陛下万乘之躯,常保安宁。”
“姨母不必行礼,快起来。”孟晞昭起身去搀她,双手扶住她的手臂,几乎毫不费力便将人托了起来。赵筝的身体轻得出奇,仿佛被岁月和哀恸一点一点掏空了之后的虚空。原本她灰白间杂的头发竟已白得这样彻底,像一夕之间落满了雪。
“怎敢让陛下称呼这句姨母……”赵筝低了低头,知道皇帝还顾惜着往日的情分,把杜浔薇当成姐妹来唤她。
明千辰已退到一旁,专心煮茶。红泥小炉上,水将沸未沸,她执壶、温杯、投茶,动作行云流水。茶香在这安静中慢慢地荡开来,丝丝缕缕地渗透,与暖阁里的空气融为一体,让人在不经意间悄然醉,。仿佛春天忽然降临,信步于万物初生的田野,心旷神怡,不知今夕何夕。
“陛下,最近天寒了,臣妾今天一早就为陛下煮了梓梨山露饮,还望您能用些补补气血。”
孟晞昭一开始有些愣住,没想到赵夫人还记着她喜欢的饮食,心头有了些暖意,然后渐渐温暖也被疼痛取代。
“千辰?”
明千辰回过神来,“陛下,汤饮放在膳房温着。”
孟晞昭点点头,看着赵筝宽和恬静的脸,声音软了软,“难为姨母一番心意,我会喝的。”
赵筝呷了一口茶。茶汤在舌尖上滚过,温润而清冽,是早春第一场雨后泥土萌动的味道,是桃林万树、微花点点的味道。她闭了闭眼,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茶又续了一巡。孟晞昭拿起那只薄如蝉翼的玉杯,对着廊窗透进来的天光,细细端详那晶莹剔透的杯壁上流转的光泽。
赵筝面对这样的极品好茶,却没有轻松享受的心情。她看着孟晞昭精致的侧脸。天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明丽,皮肤是年轻的、光洁的,鬓边那支梅花小钗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还是个孩子呢,赵筝想。好像还是从前那个跑到杜家来,缠着浔薇玩闹,缠着自己要好吃的小姑娘。
可不知为什么,当她低头看向白玉杯中淡淡的水波,看见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逐渐枯槁的容颜,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陛下。”赵筝终于开口了,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停了片刻,“臣妾想,今天您召见臣妾,恐怕不仅仅只是为了品茗吧。”
孟晞昭没有放下杯子,沉吟了一声,嘴角浮起一个清浅的笑,好像被长辈看穿了小把戏,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确实,我有一些事。”
“陛下请讲。”
孟晞昭从小几下取出一个红木匣子,推到赵筝面前。
赵筝接过来,打开。里面只有几页纸——一份贡士的身家文书,和一张殿试策问的卷子。
“陛下是觉得此人有过人之处?”她也学过些经济学问,读一篇策论并不吃力。她倒是说不出“大逆不道”这种激烈的字眼,可眉头却越锁越深。这考生的字句很不合时宜,必然也不被世道所容。
她的目光落在文书首页的那个名字上——杜燕宁。
孟晞昭安静地坐在对面品茶,一杯接一杯。
“敢问陛下,”赵筝终于读完了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来,正对上孟晞昭期待的目光,“这位杜燕宁……是朝中哪位大臣家的女儿?”
孟晞昭放下了杯子。她偏过头,认真又茫然地看着赵筝,“姨母,你怎么了?燕宁不是你家的女儿,浔薇的妹妹嘛。”
明千辰手里的茶壶盖子在壶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面不改色地将盖子重新盖好,继续若无其事地做事。
“陛下?”赵筝急于从孟晞昭脸上寻找蛛丝马迹,可她看到的是一双清澈纯净的眼睛,仿佛一切都是真的。在对视的须臾之间,赵筝脑中飞快地掠过了这些天辛都城里发生的一切——待春楼的血案,刑部的下狱,丈夫连夜宿在大理寺不曾归家,还有今早被召进宫时一路上听到的零碎风声。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拼合在一起,她大约猜出了些头绪。
孟晞昭没有给她太多消化的时间,只是朝她挑了挑下巴,示意她继续展开匣子里的册子看。
赵筝依言展开那本身家文书。纸上的墨迹半干未干。
“杜燕宁,字青冉,生于丙巳年夏,辛都人氏。其母赵筝,为正一品国夫人。其父杜亓山,为正一品门下侍中兼文华殿大学士。长姐杜浔薇,为平北将军,己卯年冬殁于沼川之役,后追封为安绥侯……”
赵筝入神地看着手里这薄薄的一页纸。脑海里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名叫杜燕宁的人,影子越清晰,面孔却始终是浔薇的脸。她闭上眼,用力眨了眨,再睁开时眼眶已有些发酸。
她不是那种只知关注丈夫子女、深困于后宅琐事的妇人。皇帝的意思,她参得透——浔薇走了,杜家再无后人,。而眼下辛都城里,除了自己的丈夫,除了他们杜家,孟晞昭确实再无依靠了。
可就算想通了这一层,赵筝也并不觉得得意,甚至没有丝毫的欣慰。她只觉得心疼。本能地像母亲心疼女儿那样地心疼。她不用接触实实在在的政务,都能从孟晞昭的眼睛底下,看到压在她身上的千钧重量,沉得她几乎是在奄奄一息地寻找任何可能的生机。
孟晞昭伸出双手,握住赵筝的手。年纪轻轻的,手心却比赵筝这个年过半百的人还要凉。
“姨母,”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其实我还有一个考虑。浔薇已经走了这么些年了,你们家中无人。等先生致仕以后,杜家岂不是要与朝廷无缘了?”
赵筝只是释然一笑,岁月待她格外温柔,柔和的面庞轮廓上没什么皱纹,永远都是这样温柔和蔼,鬓边的步摇左右摇摆着,让她眼中的景象开始闪烁。
孟晞昭不待她回答,自己先摇了头。“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浔薇地下有知,也不希望这样。”
她说着这话时,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从她那天亲自带着浔薇的棺椁回杜家起,这件事她就想好了。
“陛下……”赵筝垂下头,不敢再看她泫然欲泣的表情和略显凌乱的发尾。提到浔薇的名字,她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陛下仁德。请您……请您别再说这些话了,臣妾承受不起。”
“我需要她。”孟晞昭的手心终于被赵筝焐热了些,她的声音却更低了,低到像是自言自语,“姨母,因为她是你的女儿,我才需要她。”
“臣妾遵旨。”赵筝的声音弱了下去。她与孟晞昭心照不宣地打着哑谜,她不知道前路是福是祸,可她就是不忍心不答应她。
“一切谨遵陛下安排。”
七十而随心所欲的意思是,日更七十章,就可以为所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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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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