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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雅曲 腰封勒得很 ...

  •   晞昭顿住脚步回头。

      御花园的梅林深处,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几株体态优雅的老梅开得正盛,枝头积雪被夜风拂落,簌簌如碎玉洒了一地。

      梅树下站着一个男子,正仰头去折一枝垂下来的白梅。他披散着长发,发丝在风里轻轻飘拂,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梅枝上落下来的一片雪。

      一身月白素袍,料子是极薄的绡纱,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出肩背与腰身利落而清瘦的线条。袍角在雪地上拖出一小片扇形的水痕,他却浑然不觉冷似的,只是微微偏过头来,用微红眼角的余光看了她一眼。

      素极生艳,他这一身素白穿在身上,冷得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衣服实在单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肤色在月光下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皮肤下细细的青色脉络。腰封勒得很紧,愈发显得整个人窄腰长身。怀里抱着几枝刚折下来的白梅,花瓣上的残雪化作早春之水滴落胸口。

      孟晞昭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自己都觉得冷,忍不住把披风往胸前拢了拢。

      他生得很白,眉眼是长的好,本该是一双风流含情的眼睛,此刻眼睑下却洇着一圈薄薄的红晕,像是刚刚哭过,让他整张脸都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幽怨。

      他看着孟晞昭,像一句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的话,那眼神里有哀怨,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嗔怪,像是他等了她很久很久,久到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才终于从那条铺满雪的小径上走过来。

      氛围怪怪的?晞昭咽了一下喉咙,自己不认识他,但是能猜到他是自己的某个面首。

      他仿佛没力气一样盈盈跪将下去,衣袍散在身后,“微臣的这一曲可还让陛下欢喜。”

      晞昭只想问他到底冷不冷,怎么这后宫的男人好像都感受不到温度似的,她又舍不得把身上这件脱下来给人,这是多年前阿姐猎杀的狐狸剥的皮。

      “还行,错了几个音而已。”她还是决定给予一下中肯评价。

      “咳咳。”他知道孟晞昭路过这里,所以紧张了,手心里的汗黏黏腻腻。

      古琴还放在梅树下,几片梅瓣落在琴上,琴弦仿佛泉波泛动着幽光,她回身望了望,不知何时身后的那群尾巴都自觉走远了些。

      晞昭叹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微臣,江含风。”

      有点印象,她不置可否向古琴走去,“起来,起来。”

      江含风看着她从自己眼前走过,一股淡淡的书卷墨香扑面而来,心脏陡然快了些许,加剧了他的紧张,机会难得,他的话很多,要做的事也很多。

      她在琴案前坐下来,指尖在琴弦上轻轻勾了一下,琴弦颤动,几瓣落在弦上的梅花被震得弹起来,又悠悠地飘进琴腹中。

      作为皇室子女,怎么可能不学琴棋书画。但这四雅里面,唯有琴,孟晞昭学得还算有点样子。

      她把双手放在琴上,冻僵的指尖生涩地拨弄着琴弦。大概快十年没有碰过琴了,指法早已生疏,弹出来的调子时断时续。这样胡乱弹着,倒是比正儿八经的曲子多了几分天高地阔的随意自在。

      “陛下弹奏的是《桃夭》?”话一出口让江含风心惊肉跳了一下,他不该反问皇帝的,若是惹她不悦……

      这样都能听出来?她弹错了许多音,节奏也有些乱,居然还能辨认出曲调,可能是高手啊。孟晞昭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恬然笑了,继续曲不成曲走音弹下去。

      见她不怒,还笑而不语,江含风忽然觉得鼻酸,眼眶那抹嫣红晕染更深。

      他大胆忘情地逾矩坐在她身边,偏头看着她,今天她打扮素雅,发髻上除了那支桃花宝石步摇,就簪了几支闹蛾儿。

      光看她的侧颜就已感觉天地失色,琴弦的波动映在她如琉璃一般的眼睛里,一次一次如心房颤动。

      她并不在乎身旁的陌生男人,也不在乎乱七八糟的音律,时不时恬静地笑笑,引地头上的蝴蝶振翅欲飞,他真的在皇帝身边了,可是她不像一个皇帝,至少不像他们传的,书上写的形象那样冷肃。

      江含风的年纪不大,是诚奉年间出生的,一出生就是女帝女相治朝,辛都风气有了些变化。但是他总听上一代的男人说,当年如何如何好,现在世风日下根本比不了,还说那个时候的女人才像女人,现在的女人都是野兽,全都乱套了。

      他们把女人,尤其是女相和女帝视作仇敌一般,要么拼命诋毁反抗,要么虚与委蛇假意迎合,江含风在这种氛围里成长,日日夜夜浸染他们的怨怼。

      自己的父亲就是如此,连这辛都城的大街小巷里都多的是这种声音,像驱不散的蚊虫。他们常常告诉自己,她们都是呼能风唤雨的妖怪,只能利用,不可信任。

      但这种话他只能在家里说,气焰也只能在家里抒发,出了门父亲照样对那些朱袍绯衣的女人鞠躬行礼,天长日久或许是他咽不下这口气?忽然有一天在家气绝身亡。

      江含风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子,而且在这个辛都没有靠山走科举这条路纯属无用之功,最后他决定试一试选秀。在自己被帝姬府选上的那一天,母亲仿佛大病初愈般对自己笑了,她说,“以后无论做什么事情,在什么处境,都别学你爹。”

      其实他还是先把父亲的话听进去了,利用她得到好处就够了,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完全和自己预想的不一样,和父亲形容的不一样。

      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离女人如此近,离皇帝如此近,离他们说的妖魔如此近……

      晞昭轻呼一声,最细的弦割了一下她的手指,一滴血涌出指尖,仿佛一颗小红豆。

      “陛下,是微臣不好。”江含风想拿起她的手看看,但是还是首先跪下来请罪。

      “没事,是我忘了戴护甲,许久不弹了。”晞昭把指尖含在嘴里吮吮,声音含糊起来。

      许多年少时候萦绕在周围的困惑和恶念,还是如雾一般笼罩,今天晚上准备好的好多话,和动作都渐渐迟滞起来。

      晞昭兴致乏乏,站起身,膝上肩头的花瓣飘荡落下,“这把琴不好,我哪里有一把很久不弹了,改天给你算了。”她转身欲走。毕竟是孤男寡女,自己还做不到和阿娘阿姐一样,对这件事习以为常。

      人这一辈子,心悦一个人所需要的能量是有限的,此消彼长。

      “陛下……”他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懂情绪,是想挽留还是诉苦。他的目的是要她留下来,可是却没有了一开始计划时的坚定。

      他仰头看着自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眼角嫣红一片,白皙的脸颊上有些淡淡的泪痕。

      “改天吧。”她知道他们也许一辈子都要等待自己,不想把话说的太绝情,“别穿这么少,有什么难事就告诉我。”

      “是。”

      走出御花园,她仿佛逃出生天一般喘气,氛围太怪让她招架不住,今天她整个人都纯良了不少。

      宫门之下有一列身穿宫服的人在等着自己,冬日里瑟瑟发抖仿佛站了很久了。

      “陛下万安。”

      打首的那个人她认识,是季清淮的内官。孟晞昭不回答,观察出差不多来了十来个内官。

      “陛下,夜深天凉,君上担心您,您该回去了。”

      她情不自禁皱了皱眉,心虚一般回头看看梅林,季清淮的内官也随着她的目光向前面看去。他怎么又知道了?自己只不过和那个男人说了几句话而已。

      “时辰尚早啊。”

      “陛下,不早了,况且这雪天路滑的,还是早些回去。”他仿佛在模仿自己的主子。

      “回去吧。”孟晞昭不解释什么,也不发火,抬头又看看黑暗无光的宫道尽头,天空中承德殿的二楼亮着辉煌的光,如漆黑夜下一盏指路灯塔。

      自己只是这些光芒下的影子,她忍受着许多人再一次像鬼一样围上来。

      “陛下,君上给您熬了粥,您今天都没怎么用膳……您怎么不吭声就出了九华殿?让奴婢找了好久,君上担心坏了……”内官喋喋不休说着。

      她没有上他们准备的轿子,执着地走在满是雪的宫道上,轿子里太憋闷了,就连现在站在空旷的宫道上,都让她喘不过气。

      子初呢?子初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她抚了抚额角身体不适起来,继而感觉到鬓边步摇的沉重。

      站在皇宫的一条关键路口上,她抬头起来既能看到九华殿,又能看到承德殿,两边的灯光一强一弱,一左一右,交相辉映。

      见她停下,身边不知道是谁,轻轻问了她一句怎么了,彻底点燃了孟晞昭心头的业火,让本来沉寂的许多疯狂想法的死灰复燃起来。

      下一瞬,她颤抖着手解开披风,淡粉色的毛皮落到雪地上,她立刻跑起来朝九华殿反方向转弯甩掉人群。

      人虽多,但是没有一个人预测到孟晞昭的动作,只见一个淡紫色的身影像小鸟一样闪过。

      后宫不兴,天一黑夜更是无人走动,许多宫道灯火微弱,以晞昭的身手,他们怎么可能抓得住她的影子。

      天时地利,晞昭不顾身后人群的叫喊,拐了几个弯跑了许久,才见身侧一扇小角门开着,她刹住了脚步,一闪身便进去了,然后轻轻把门合上。

      孟晞昭知道自己是进了某一间宫殿,她趁着忽明忽暗的月光和墙外微弱的灯光,上下四处观察,这处宫落和别处很不相同,几乎没什么装饰非常简朴,园圃里的植物都枯萎了,却没有及时换掉。

      听着墙外一大堆人匆匆的脚步声,可他们不敢喊出来,惊动了人他们都吃罪不起。孟晞昭冷笑几声,也不知是在生谁的气,自己只不过是想出来走走透透气而已!

      她想骑马,想射箭,想在原野上打猎,想肆无忌惮地滚来滚去。她不需要华服珠翠环绕,不需要宫城楼阁,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也不需要这些男人。

      曾经在草原上,天高地远一览无余,她那时候就想过,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马儿,失去了我的剑,回到逼仄的木格子间里面,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朝宫苑里走了几步,她见那长廊上的顶柱都已经剥落了些红漆,殿内也看不见烛光阴气森森,这里怕不是冷宫吧?

      但墙外面的动静不小,晞昭还不能出去,而且必须要独处到她满意为止。

      她还是硬着头皮往冷宫里走,转过一个弯之后她看见主殿门前的庭院修剪的还算整齐,扫过雪的青石板路上只有几片落叶。

      这时她抬眼看见枯树灌木后的一个东西,忍不住几步跑过去,那是一架落灰的秋千。

      叶霖的寝殿里只燃了黄豆大点的油灯,勉强能看清灯盏下的书,其余地方是没有尽头的黑暗。长日无聊,他也没什么事可做只能看书消磨时日,这陈旧宫殿虽然灰尘挺多但收藏的古书更多,天南海北什么都有,也算是乏味生活中值得做的事了。

      这时如豆的灯火突然闪动了一下,他被打断了思绪,侧耳倾听这才发现宫苑外满是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站了起来,外面火光渐大,亮光透到他常年不见光的寝殿里来了,莫不是走水了?就算是个从来不问世事的人也忍不住要去看看。

      冬天的夜晚滴水成冰,他裹紧了衣服才敢往外走。这时,他刚走到门口却听见几声女孩的轻叹,在这深宫之中怎么会有女子?叶霖站住了脚步,此时瑾烟也不在殿内,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那若有所悟的哀叹又浮起来了,不知来自哪里,他静止了一会儿,屏住呼吸想看看这是不是幻听。

      可是清晰的人声依旧响起,喃喃自语,声音若丝,让叶霖意识到这不是幻听,他顿时觉得毛骨悚然,这个宫殿本就是后宫中最差的一间,前朝是作为藏书的宫阁使用,年久失修,没想到还有鬼?

      他摇摇头把这些怪力乱神的想法从脑中赶出去。

      因为这宫殿太过安静,他隐隐约约又听见了木头的嘎吱声,大概是那架秋千?除了鬼他还真的想不到谁会寒冬半夜来这里荡秋千。

      叶霖深吸一口气紧贴着门缝往外一看,那场景的诡异差点没把他吓晕过去。

      月光之下,庭院里的秋千上坐着一个身穿华服的少女,可惜天太暗了看不清脸,她的紫蓝色的大袖衫在月下闪闪发光,如瀑布一般流畅,长袖上绣着雅致的兰花,戴着几支金丝花蝴蝶钗。

      少女正在秋千上静默摇荡,钗上的蝴蝶也振翅欲飞,几乎和真的一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雅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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