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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雪后 修长,洁净 ...

  •   上头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思言轻蔑地冷哼一声,都说伴君如伴虎,可现在是伴相如伴虎,事儿刑部做了,人刑部也抓了。正所谓有些事儿不上秤没有几俩重,一旦上了秤,几万斤都打不住,就算死无对证是刑部的过失,但也算轻得多了。

      “大人,用刑吧。”侍郎写好了罪状,他呈送到李思言面前,就差一笔画押,刑部四十八道酷刑在磨刀霍霍。

      齐澜面具下的眼睛丝毫没有惧意,甚至还在审视,还在观察自己,“李大人,现在刑部和府尉司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昨晚的事情,无论是哪位大人与本官合印,实则都是刑部的错失,杀了我你觉得你就能干净?”

      “司丞请勿说与本案情无关的话,事情真相如何,自有圣人裁夺,你只需配合我们……”

      “圣人吗?只怕你不知道我是谁,不敢让我见她。”齐澜打断提刑官的话,只觉那一身绿色官服和路边的野草一样多余碍眼,自己是她的人,还轮不着这些七八品小官耀武扬威。

      昨夜他立在马上的时候,看到待春楼门口都趴着尸体,孟晞昭浑身是血地走在季容霜身后,这一晚上的思考,齐澜也把事情真相还原了七七八八。

      有人等不及要杀她,可是有人觉得现在杀她还太早。

      季容霜比起这辛都千千万万的蠢货是要聪明一些的,不然也不会位极人臣,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个信息已经浮出水面,季容霜和她不可一世的妹妹季舒阳,大概率意见不和。

      齐澜的话挑到李思言不敢正视的关键,他以为自己只是奉命行事,只是乖乖听左相的话,只是做一只藏在背后的黑手套,可是自己明面上早就搅在其中,越挣扎越脏。

      他起先还觉得他可怜,虽说是圣人的旧臣心腹,却只捞到这个小衙门长官,最后还不是落得个替罪身灭的下场,可是自己呢?

      李思言望望刑部大牢的天顶,黑压压的深不见底,神仙斗法,凡人遭殃啊。

      “李大人,事情已经失败了。”齐澜语重心长起来,“陛下还活得好好的,天还没变,如果要当事情从未发生过,她们也别无选择,我们俩呢就双双捆在一起,到阴曹地府去写罪状。”齐澜忍不住想逗弄逗弄他,故意慢条斯理阴恻恻地讲话。

      “齐司丞!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来人啊,把他给我绑在刑架上……”提刑官见他话语珠玑,急于找回控制权。

      李思言没有开口阻止,只是默默看着这一切,双手抄起放在胸前,紧紧抓着手臂,呼吸地很轻很慢。

      “要是我是你,我昨天晚上事情失败后就连夜逃出辛都。”齐澜被两个番役架起来往后推,直到被绑在墙边的刑台上,齐澜身体单薄无法反抗,索性就不反抗,始终保持着优雅从容。

      这种小官根本不知事情轻重,只是急于冒头立功,才是最难控制的因素,齐澜不耐烦得轻轻咂嘴,想来今天用他来审我,也是经过他们权衡的,

      要在陛下面前当做事情没有发生过?李思言干瘦硬朗的面庞抽搐了一下,他得到的现场情况是——陛下亲自和武侯交手了,浑身是血地从里面出来。

      这件事退一万步,退十万步,都是府尉司和刑部做下的,皇帝可能容忍二季,当事情没发生过,或者她蠢一点,甚至不觉得是她们操纵的,可是自己呢?

      沉默已经是回答了。

      “大人,势不容缓啊,还望大人早下决断!”侍郎给他跪下去了,这个为官还不到十载的年轻官员眼里,只觉长官太过优柔,这狱中早就冤魂重重了,平日里杀伐果断的人,怎么今天为这个府尉司如此游移不定。

      李思言手里拿着那份拟好仿罪状,看着狱内,棍棒往他身上打去,一下一下,他一声不吭,头颅始终保持着那个角度,瞳孔紧缩,直直看着自己。

      齐澜若是一死,陛下必定追究!但是追究到何程度?左相是会阻止,还是推自己出来?甚至帮着陛下审理自己?李思言问自己,脑海里凭空出现季舒阳不屑一顾的脸,他跟了她这么多年,怎会不知她们行事风格。

      他再次抬头看天,忽然看到天顶周围一圈高不可攀的瓷缸边缘,两个女人站在瓷缸外,眯着眼睛笑,手里拿着鼠须探子随意挑拨,耳边传来吵闹的虫鸣。

      不知何时,一只蛐蛐跳到铁栏窗上,发出阵阵尖锐的刺鸣。

      待春楼从昨晚开始一直是重兵把守,杜燕宁当晚从厮杀中抽身后立刻回了云起阁,清理了血迹衣物,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她谁都没提起。

      因为云起阁是考生聚居之处,虽然也围守起来,但守备松泛很多,还处在半正常营业的状态。

      尚默忽然表现出一改往常的成熟,只是再没有了穿红着绿的力气,她什么都没多说,只是塞给自己一笔钱,要自己离开这里。

      杜燕宁摇摇头拒绝了,她不是那种望风则避,毫无担当的女人,她反倒宽慰尚默,这次就是比较倒霉,事情一定会过去。

      尚默哑然笑笑,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自己,昨晚那样的情况,她都面不改色,可是现在鼻尖泛起一股酸涩。

      第一次开始审视自己对杜燕宁的感情,她这种人,这种处境,还谈什么交朋友。一开始可能是想着未来给老大人找个聪明一点的帮手,像杜燕宁这样的文武全才,忠心,坚韧,前途无限,最重要的是她尚无信仰。

      可是渐渐她发现和杜燕宁在一起总是能感到超脱出俗事之外的宁静,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老大人传话来让自己沉住气,不要自己乱起来还说风头很快就过去,还说昨晚的事情纯属巧合,和自己,和待春楼无关,可是她有一种机敏和警惕性,仿佛蜘蛛感应到蛛网末端的颤动,这件事恐怕,还远远没完。

      尚默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杜燕宁很久,久到燕宁几乎以为她要哭了,可她只是转过身,把那一包银子重新塞回柜子里,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不拿就算了,我自己留着花。”

      至少有她在,自己能觉得稍许安心,事情太多,她还要回去,和往常一样,继续做她的事。

      “再裁两身新衣服吧。”杜燕宁看着她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去,并未跟着她,还站在柜台前敲算盘,粗略算了一下待春楼的损失,什么门窗桌椅,杯盘碗盏,花草树木,墙漆雕柱等等,越算心越乱。

      她还没回答自己,她叫什么,她还活着吗?杜燕宁的手指捏住那枚檀香木算盘珠子,上下不定地移着,这辛都局势复杂,老师说的一点都没错。

      此时在账房门外,一把天青色的雅致绣伞落了下来,放在走廊正好挡住那盆名贵的兰花。

      燕宁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公子长身玉立身影窕窕,外面雪已经停了,他脚下的那把伞颜色清丽,衬地他一身洁白毛皮更绝色出尘,“姑娘在这里啊。”

      她拨下算盘珠子,愣愣地打量着眼前让人感觉清泉过涧般的人物,“啊,原来是许公子。”

      许鹤骞微微颔首,走进屋内,“只是,想来看看姑娘是否安好。”他一开口,声音便像廊下正融化的雪水,清清冽冽地淌进来,仿佛在清洗昨晚留在她脑海里的血迹。

      “今晨我才知道,幸好没出什么大乱子,多谢公子挂念。”燕宁忍下五味杂陈的情绪,依旧扯出一个笑意。

      可是他自己却觉得热起来,兀自脱下毛皮大氅,真是怪了,自己只是脑子里想,怎么一睁开眼真的出现在这里了。

      他好怕现在她问自己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其实这也不难,女子考生本来也不多,而且大多走到殿试的都是他的同砚,只需要稍微打听打听……

      杜燕宁起身给他倒茶,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底子暗绣云纹的长袍,领口露了一圈雪白的风毛,一个气质成熟的谦谦君子却感觉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双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手上,又不自觉滑回来,停在她眼角那道极细的红痕上,“你受伤了?”联想到昨晚的事,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是昨晚被她一推,被灌木枯枝划的,燕宁以为洗干净了就看不出,没想到他还是看见了。

      “被树枝刮了一下而已,不碍事。”杜燕宁下意识去摸那道红痕,指尖碰到皮肤才发觉那里还在隐隐发烫。

      许鹤骞没有说话,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盒,拧开盖子,里面是半透明的碧色药膏,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薄荷和草药的清香,他用手沾了一点,刚要伸出手去,他愣住了。

      “这是太医院配的雪肌霜,祛红消肿很好,给你试试。”许鹤骞把药膏递给了她。

      账房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廊下融雪滴在石板上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在慢条斯理地敲着木鱼。杜燕宁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上没有任何配饰,修长,洁净,白皙,形态很好,青筋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精雕细琢。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昨夜她在待春楼的庭院里杀人,今天却站在这里对着一个比兰花还清雅的公子。

      “多谢。”她伸手接过药膏,低头往手指上抹了一点,胡乱在眼角蹭了两下。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的手指,看她笨手笨脚地把药膏抹歪了,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虽然能放心些,但是感觉她没有往日见面那般活泼,明显心事重重,一直在思忖着。

      燕宁放下药膏,没有注意身侧人的目光和欲言又止,她看到门口的绣伞,绣工精湛栩栩如生,伞柄上的穗子是珍珠穿成,她忽的想起了什么,“冒昧问一句,许公子你可是住在辛都内城?”

      许鹤骞似乎感触到什么,还是点了点头,“是,不知姑娘有何事。”

      那封信,她要送到!如今这个情况她已经六神无主,昨晚的事情她参与了,还杀了不少人,一旦被官府查出来,别说仕途,自己的下场恐怕就是秋后问斩,在这种去留两难的焦灼中,她还是先确定了自己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老师的嘱托,死也要做成,要想办法见那个宋大人一面,把信送到,然后其他的就留给天意,杜燕宁长叹一口气,天意?一个很适用于道家的词,但是不适合她。

      “我想进内城一趟。”杜燕宁忽的开口,从前想着自己要是能在殿前取士成为前三做了都官,迟早能名正言顺地拜访,现在这个情况让她已经别无选择。

      “本官的耐心有限,说!”提刑官一甩袖子,再次逼问道。

      “李大人,下令啊!”齐澜吐了好几口血,嘴里咬牙切齿嚼着血沫子,再打下去自己肯定内脏破裂而死,“我在等陛下下令三法司会审,你在等什么?”他惨笑几声。

      三法司会审几个字一吐,如平地惊雷一般响亮。

      “大人!”

      李思言闭了闭眼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才是最可悲的,这一局他要押左相,要信任自己的长官,他好像感受到鼠须探子的触动,好像被头顶缸外的女人注视着。

      于是他背过身,摆摆手。

      几个番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拔刀进如牢狱之中,白亮亮的刀刃渐渐逼近。

      蠢呐,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杀人,齐澜还在忍不住腹诽,要是我是他的长官,真的会被气死,一群疯子,这个地方还有正常人吗?

      就在此时,牢房外传来一声剑鞘与铁锁碰撞的锐响。

      紧接着,铁锁哐当一声断成两截,砸在石板地上,溅起几点火星。大牢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整面墙上的火把都跟着晃了一晃。

      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门外,逆着甬道里的光,只看得见轮廓——窄袖,束腰,右肩微微斜着,腰间的剑已经出了鞘,剑尖垂向地面。

      她的呼吸急促而克制,显然一路疾行而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呼出的白气在火光里凝成一团团雾。她的眼睛越过牢房里所有人,落在刑架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身上,“老子就说你们这些杂种去哪儿了。”

      从昨晚到现在,每件事情都超出掌控,再一次见到她沾血的样子,一遍遍在脑海里加深,明子初暴怒到极点,背上的鞭伤持续刺激着她。

      眼看来不及了,她直直投剑出去,长剑穿过人群,穿过牢笼,猛然插在离他最近的番役头上,血花四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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