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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刑部 压力无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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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现在在风口浪尖上,昨晚事情的内里尚书知道,几个心腹侍郎知道,虽说明白左相在操纵一切,但是他们的心都悬着惴惴不安。
从昨晚开始就在死人了,府尉司死了许多精锐,刑部也一样。出去办案的人再也没有回来,全部殒命在那栋楼里。本以为是从龙立功的机会,但是上面的意思千变万化,昨晚上到现在,好几道密令下来,套着明里暗里的意思,具体在待春楼里发生了什么,尚书李思言不敢去细想,只是从政十几年今日才知何为翻云覆雨。
李思言坐在堂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卷的边缘,现在的状况唯一好的地方就是拿住了府尉司司丞,只要把罪名切切实实砸在他身上,再泼天的祸都能过去的。擅自调兵也好,滥杀平民也好,假传命令也好,这些看得见看不见的罪就能烟消云散。
越是到这个时候越是要沉住气,他站起身,看了坐下几个视死如归的侍郎一眼,“去内监,提刑。”若是等季相下令,到时候也许会变得被动,今晨鞭杀御史台流的血还在光越殿前,染红了洁白雪地。
齐澜摘下面具,看着内部银色的镜面反照出自己的脸,那张脸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光了,苍白,瘦削,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他摸了一下那道疤,指腹沿着它的纹路滑过去。
面前坐下了一个青色官服的男人,齐澜抬眼看了看监狱外,没有几个人,但是他感受到不远处的黑暗中一个目光在打量他。这个人正是李思言,他得先问,看看这个司丞知道些什么,再开刀不迟。
关于这件事的定罪,季相还未指示,是按他妄下捕令,滋扰平民来办,还是按他刺王来办,一想到“刺王”二字李尚书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前者保守,后者则可一击必杀,但是若是这刀锋砍不到他身上,那就不知要反弹到哪里了。
“齐司丞,您为何昨夜擅自调兵?若不是自作主张,请拿出相关上层机构的捕贴。还有您是哪里来的情报称突厥细作潜藏在待春楼中?同样请证明。还有,昨晚的抓捕,前前后后所有细节,请您提供给我们。”提刑官没有抬眼看他,亲自写案卷,笔尖如风。
“此事我一概不知,两府合办必得有我的官印文书,请大人拿出。”齐澜重新将面具戴好,遮掩住面色的伤疤。
提刑官从袖中拿出一张厚实粗纸,上面红艳艳地盖着府尉司的金文官印,上面居然还有自己的名字,他咽下震惊,可是那个章如血迹般印在那里,提刑官面色如常,又把关键证物收回袖中。
“昨晚与我合印的侍郎大人何在?可否叫他出来对峙?”
“昨夜他已经在待春楼里卒了。”
他在说什么鬼话,齐澜心里嗤笑了一下,这个不存在的刑部大人必然非死不可的,“刑部还真是好说话呢,在下与你们素无往来,居然可以随意差遣其兵甲。”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可惜已经死无对证了。”提刑官自始至终面不改色。
“那还得多谢李尚书,如果不能您的大力支持,恐怕就凭我们,根本没那么快。”齐澜摇摇头,“若没有你的授意…”
李思言在暗处和他的目光相接,他都知道?!政事堂那边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他深知二季不是那种喜欢面授机宜的主子,办好了,她会保他。办砸了,能推出一个司丞顶罪,自己又算什么。
“请司丞不要胡乱攀扯,凡事讲证据,我们有你亲自授权的公文官印,第一责任人主要是你,这次我不问你了,请你把昨天晚上发生的前因后果一字一句都讲出来。”
“本官不曾参与,你去把昨天晚上府衙内的伺候我的人都问一遍,我并未见过任何人。”虽然知道这是无用之功,但他还是一五一十地回答,想起昨天晚上待春楼外看到晞昭的那一眼,一股无力感遍布全身,现在这样,季容霜铁了心要他的命,辩驳什么都是废话。
提刑官此时终于露出了微不可察的笑意,他见过太多垂死挣扎的硬骨头,只要他们肯认真对待,就是被降服的开始。
身在其中,才发觉是死局,无论人证物证都在一夜之间准备好了。
“只有这样吗,司丞。”提刑官良久没有动笔了,“刑部的规矩你知道,时辰不等人。”
“要给我上刑吗?”齐澜淡然一笑。
孟晞昭出了后宫,听明千辰说,远远见到宫门有一人在等候。
她下了马车,只见不远处细细小雪中一个人形单影只,紫色官服在风雪里非常清晰。她摆摆手让众人原地等候,自己上前去。
“老师。”她知道他在这里等自己,晞昭见到他苍老的脸在冰天雪地中变得冷肃,比起季容霜毫不客气地指责,他有时候的沉默也让晞昭痛苦。
“陛下,昨晚的事,臣已经知道大概了,臣是来请您一道旨。”杜亓山想跪下行礼,但被晞昭扶住了。
杜亓山虽说和许翰同为门下长官,权柄分散,但他三朝元老,在这都中也有许多旧部门生,很多事情心明眼亮,不可能茫然不知。当年孟暠入都屠宫,前朝老臣里就留了杜亓山河孙奉先二人,还授予三省相职。
“对不起老师,我做错了,我不该……”
“请您记住,陛下是不会有错的。”杜亓山坚定地说,浑浊的目光里恢复了些清明,如果时光能重新倒流一次,他一定不会放手对孟晞昭的教育。
她这辈子第一次见他如此严肃,身穿着官服,立在雪中,冠上,肩上全是雪花,如山野民间矗立在路边的山神土地像。
“老师,您说,我都答应。”
“请陛下予臣大理寺协查权柄,昨夜的事情不是一家之言可以清明的,刑部搅在里面只把权责都推给府尉司,这种做派,万万不能由他们主事。”杜亓山姿态不变,他看着孟晞昭的眼睛很想叹气,她自己还不知道现在的处境多么危险尴尬,帝王失去尊严被臣子凌驾其上是最可怕的事情,读了种种史书,似乎都是一个悲剧结局的开端。
“那我现在就下令,让大理寺和刑部全权配合您。”她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惶急,现在这重重阻碍中还有一个人会帮助自己。
“陛下不可,臣有您的口谕,臣自己来做就好。”他不想再让她成为她们的靶子了,也不想给季舒阳反应的机会,咬死刑部,让她们也脱不了干系,这是唯一的解法。
晞昭胸口闷闷地疼起来,“老师…”雪又一阵阵下下来,她发觉杜亓山变矮了,也许是自己还在长高?但是他已经只到自己的肩膀了,她想起这个老人唯一的女儿杜浔薇来。
下了战场,以为可以一辈子休憩,可是到处都是战场。晞昭抽泣起来,很想对老师说一句她不想当皇帝了,晞昭咬了咬唇,看着杜亓山还风轻云淡的表情,还是选择信任他,“老师,我以后会改的,只是现在我能做什么,我不想府尉司出事。”
“臣知道。”杜亓山明白她的心思,他也是一样的想法,那个司丞不能死,要是皇帝的人都被这样明目张胆地被害死,他感觉背脊发凉,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呢,“您今天就做的很好,没有被那行臣子的情绪影响,他们闹归他们,自有律法来惩处,您是皇帝切不可搅在这歇斯底里里面。”
晞昭不是不想反应,只是她实在找不到立足点,站谁都不不可能。
“别怕。”杜亓山短促两个字,逼得她抽泣起来。他能明白晞昭的动机,她想利用御史台,驱虎吞狼,但是为了季清淮又不能真的站御史台,可是御史台不是虎,只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猫。
他也想喟叹一声——孽缘啊,好像自从他们成婚开始,国运就急转直下,才三年出了这么多事情。
“陛下,恸哭伤身,请您保重身体,您自从战后身体一直不好。”杜亓山见她哭,语气也松缓了许多。
面对任何人对自己这样好,她都不会这样痛苦,只因他是故人的父亲,杜家满门忠烈,最后自己却连他唯一的血脉都保不住。
凯旋日期是天师算好的,但是晞昭没有和大部队一起回朝,因为没有时辰了,她带着杜浔薇的遗体,只有几百人跟随,舟车劳顿,以最快的速度送她回家。
她跪在杜府门外,大雨滂沱,晞昭在雨里磕了好几个头,“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用,是我没有用,是我害死了她,我没用,我是个废物……”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女儿,孝顺你们终老。”那日的誓言到今天还在耳边,可是事情到了今天的地步,自己是万众瞩目的皇帝,一切都变了,晞昭握着腰间不离身的卧虎玉佩,忽觉心力交瘁。
“臣先告退了。”杜亓山嘱咐了她几句,退步离去,自己已经在宫里停留太久了。
晞昭站在宫门下,遥望他的背影又开始不着边际地幻想,如果杜浔薇还在,如果她还在,她也不会允许她们欺负我。
忽然有一个大胆到几乎疯狂的想法在脑海里酝酿成形,她想重新还杜家一个女儿。
李思言站了起来,现在刑部的事要是被季相认真盘问起来,这些漏洞百出的证据,那才叫要命啊,在这里杀了他,以自戕或者急病了结此案便罢。
甬道深处那片黑暗终于晃动了一下。他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牢门前。火把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眼窝发青,嘴唇紧抿。
“啧。”齐澜知道自己现在只能靠拖延,靠他们沉不住气,想来二季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小尚书多费口舌,但是晞昭看他的眼神,居然有一种被逼无奈的杀意。
“人死得越多,你越脱不了身哦。”齐澜微微偏过头,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在火光下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