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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宵禁 季清淮尖 ...
这是一间极隐秘的暗室。
屋子不大,陈设却很别致,到处是纱帐画屏,层层叠叠地垂着,将本就狭窄的空间隔得愈发曲折幽深。
屋内只点了几盏绣布彩灯,灯罩下面一层绣着花卉与翠鸟,灯光从绣布里透出来,便失了明澈,变得朦朦胧胧,像被筛过一遍似的,显得那绣画更加栩栩如生。屋内从天而降的纱帘上都绣着并蒂莲花的图案,仿佛置身荷塘。
房间正中设了一口霁蓝大缸,蓝中泛紫,莹润如玉。孟晞昭好奇地凑过去往里一瞧,缸中养着两尾金鱼,肥腴圆滚,通身是亮闪闪的紫色,在幽暗的灯火下流光溢彩,尾鳍极大极宽,在水中悠悠地散开又收拢,像美人旋舞时的裙裾,飘逸得不似凡物。
暗浮着一股幽香,不浓不烈,清雅沁人,仿若空谷幽兰。仔细分辨,原来墙壁的涂漆里掺了碾碎的香料粉末,经年累月地挥发出来,便成了一种不散不灭的底香。
房间朝戏台那面开了一扇纱窗,透过这层纱看对面的戏台,台上的人物便失了棱角,只剩一道一道朦胧的倩影,衣袂飘飘,身段袅袅,更添了几分缥缈的风致,那股朦朦胧胧,可望而不可即的意味,比直视更有韵致。
“姑娘尝尝这酒。”柳画棠执壶斟了一杯,递到孟晞昭面前。
孟晞昭坐在鱼缸旁边,目光仍痴痴地望着纱窗外那些影影绰绰的剪影,直到柳画棠开口方才回过神来。她接过酒杯,却并不急着饮,只是抬眼望着他,眸子里带着几分醉意初萌的好奇:“我还有好些问题想问你呢。”
“哦?是什么事?”柳画棠微微侧头,眉眼间浮起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啊——”孟晞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酒液一入喉便是一股辛辣的灼烫,从舌尖一路烧到胸口,她捂住心口,整个人忍不住打了个颤,“这酒也好烈。”
缓过那一阵灼烧感之后,她才抬起眼,认真地问道:“《将折戟》的结局,到底是什么呀?公主和那丑奴,当真在一起了?”
这个问题,便是街边一个三岁的孩童都能张口答上来。这样脍炙人口的故事,她居然会不知道。柳画棠微微怔住了,愣神里藏着几分玩味。“这个问题真有趣。”他轻声说道。
她静静地看着柳画棠,等着他的回答,烛光在她瞳仁里跳了跳。
“戏,是要自己听才有趣味。”柳画棠抿唇浅笑,那笑意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纱,“我若是告诉了你,便没意思了,明日我还会登台,届时还请您赏光。”
孟晞昭不满意这样的答复,她凝眉摇了摇头,鬓边的步摇都跟着晃荡起来,“怕是……怕是不能相见了。”
“为何?”柳画棠忽然俯下身来,语气急切了几分。
“今日已经是破例了。”孟晞昭仰起头,沉声叹气,“若是日日这般,我夫君会生气的。”她说到这里,语调忽然拖长了,然后吃吃地笑了一声,“他生气起来,没个十天半月好不了,我可受不了。”
柳画棠被她的话噎住了。他唇间那抹笑意凝滞了一瞬,然后慢慢坍塌了下来,“原来……杜小姐已经……真是羡慕尊夫,但是啊,要是我是他,我才舍不得对你生气呢,一定放在手心里百依百顺。”
那一口酒后劲很大,她右手揉了揉额角,左手却无力地垂落到鱼缸里,惊得鱼儿激水。
“若是能日日见到您就好了。”柳画棠微微低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雪白的后颈和微微袒露的锁骨上,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许诺什么,“我想亲自唱给你听。”
“好——”像是一声满足的喟叹,又像是一声压抑的宣泄。
“来,你也喝。”她起身来,抓起酒壶斟酒递到柳画棠面前,那酒杯边缘还沾着她唇上的一点胭脂,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红。
柳画棠没有伸手去接那酒杯,借着纱外透进来的微光,望着她的脸,她的脸颊已经被酒意烧得绯红,那红色一直蔓延到耳根,蔓延到颈侧,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水光潋滟,他轻轻握住了她拿着酒杯的那只手,将她杯中残存的半盏酒送到了自己唇边,一饮而尽。
“若我是你的夫郎,我也不愿意让你出来。”他牵着她的手不放。
两人近在咫尺,那烈酒的炙热,他的香味,都让她神魂颠倒,她想抓住脑海里那一闪而过的警觉,可那警觉像一条泥鳅,滑溜溜的,抓不住。
全身越来越热,从胸口开始,热度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把脑子里残存的那一点冷静也一点一点烧成了灰烬。
柳画棠伸手搂住了她的腰肢。他的手很稳,很有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掌心的灼烫。“认识你,我三生有幸。”他轻声说道。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虔诚,缓缓俯下身去,两个人的身体贴近,隔着衣料,腹部贴在一起,那种灼热的温度让一股奇异的欲望攀升上来,也刺激着孟晞昭从那混沌中猛然惊醒。
“嗯……”脖颈间传来微微刺痛,紧接着,温热的鼻息拂过皮肤,那触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不。”
孟晞昭从那团混沌中猛地拽回了思绪,她用力抵住面前的人,将他推开。后仰得太猛,她的头忽然剧烈地痛了起来,胸口连着腹部都翻江倒海似的难受。
房间里方才还觉得清雅宜人的兰香,此刻却让她恶心欲呕,那甜腻的底调像是腐烂的花瓣。
孟晞昭用力推开眼前的阻碍,飞快地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踉踉跄跄,好几次险些被那些垂地的纱帘绊倒。
门一开,一股清新冷冽的空气劈面涌进来。那空气里带着冬夜的寒意,带着远处河面上飘来的水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脂粉和香料的甜腻。
孟晞昭扶着门框深深吸了一口,那股凉意顺着气管一直灌到肺里,仿佛浑身的浊气都被涤荡一空。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方才在暗室里那些混沌滚烫的感觉被这冷风吹得七零八落,转眼间便模糊成了一团想不起来的影子。
等柳画棠追出门外时,长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夜风穿廊而过,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灯火明灭之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此刻,明子初只觉头晕目眩,手脚一阵一阵地发麻。
孟晞昭醉醺醺的能去哪里呢?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想,动身先往戏台去了,晞昭那样花枝招展的打扮,很难不被发现,可一圈下来却是遍寻无果。
时辰过去这么久,两人还未回来,孟翊安倒也不急,只站在楼下花园里背手赏玩。辛都无论上层阶级,还是贩夫走卒皆喜爱花卉,尤其是色彩艳丽的牡丹芍药。
从而辛都中莳弄花艺的花坊众多,寒冬腊月里也能养出反季鲜花,不仅要种的好,还要种的奇绝,几乎每一季都有新的俏花出来,先是一盆难求,然后被争相模仿。
孟翊安看着眼前这盆嫩绿色的牡丹,花瓣尾部还带些淡粉,虽然雅致但是并不觉得是什么让人着迷的东西,怎会被追捧成这样?
他想伸手去摘,可紧接着被闯入视线的人撞碎了,寒冬腊月之下花朵碎的彻底,片片花瓣旋转散落到地上。
“怎么了?阿姐呢?”翊安见明子初只一个人前来,他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公子,属下办事不力,小姐她和属下走散了。”明子初先说完这一言,后面补救的话还没说完。
“你们别玩了,叫她快点出来吧。”翊安苦笑了一下还觉得是阿姐的玩笑,但是看着明子初神色越发难看,才确定这种最坏的情况真的发生了。
他有些站不住,心里发起怵来,季容霜他倒是不怕,就是怕他姐夫季清淮,若是真找不到,说不定自己的小命也没有了,季清淮一定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不急,不急,让,让我想想。”他深吸了口气,可是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现在时辰尚早,先不要惊动别人,我们分头去找找。”
孟翊安踱步了一息,往堪称都中一绝的待春楼花园庭院那边去。阿姐喜好风雅,也许她去了那些地方故意躲着他们?
这个可能性很大,翊安和晞昭待在一起时就常觉得,她只是外表热情合群,其实骨子里是很孤僻的。
走上花藤缠绕,假山依叠的曲折穿廊,廊下是极宽的锦鲤池,绣画灯帐都放得低,专门为了让客人看清楚晚上的彩鲤游金,虽说景致旖旎,但走在上面有些难以视物,而且孟翊安不知道,这条走廊连通待春楼和云起阁。
他左顾右盼地走着,一时不防孟翊安撞在一人身上,他退后几步坐到了地上,抬头略略看了一眼,只见一个穿着道袍大袖,梳男子发髻眉眼锋利的英隽女子,手里端着一盆用纱罩起来的花,植株有些高,挡住了她的视线。
“失礼了!真是抱歉,您没事吧。”女子放下花盆,先俯下身看孟翊安的情况。
隔着透气的月白纱布,他看见这株不凡的牡丹,每一朵花都有海碗那么阔,从锦鲤池下返照上来的光里,花瓣呈现三层由浓转淡的黑色和粉色,仿佛一种丝绒布料,花蕊竟然透着微微的光芒。
“你干嘛,是不是偷花的!”孟翊安立刻判断出来,起身抓着她的手腕,虽然她长的不像蟊贼,但是穿的这么……普通,怎么可能是这盆名花的主人。
女子正是杜燕宁,她并不恼怒争辩,微笑朗声道:“公子误会了,这盆花确实名贵,不是我等之物,是待春楼一位贵客预定来给席面添色的名种,我给她抱过去。”
孟翊安狐疑地打量着她,她的脸确实很有说服力,生得并不惊艳,但让人很难移开目光。眉是剑眉,斜斜地扫入鬓角,带着几分天生的凌厉,上挑的丹凤眼,直直看着自己,和蔼中有许多冷冽,鼻梁高且挺直,下颌线条分明,有些瘦削。
“待春楼是我朋友开的,我没事的时候会帮她做点事情。”杜燕宁察觉自己的装扮不符,补充道。
她伸出手想拉自己起来,穿一件半旧的青灰道袍,洗得发白的布面干干净净,袖口磨出了毛边,反倒像是刻意为之的滚边。发髻是最简单的道髻,用一根素色布带束着,没有簪钗,没有耳坠,浑身上下唯一的饰物是腕间缠了好几圈的发白绷带。那绷带一直缠到指节,把本该最灵活的大拇指也裹在粗布里。
孟翊安自己站起来了,“算了,小爷先放过你,哼。”
杜燕宁不置可否,只是颔首端起花盆欲走。
“等等!”
她深吸一口气,辛都的纨绔子弟也不少,她在待春楼见过许多,每一个都无理不饶人,难缠的很。
“我问你,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仙女吧,长的呢,那自然是不用说,穿着红色的衣裙,打扮的有点俗气。”孟翊安拍着身上的灰,想起了正事儿,“还有点喝醉了。”
“抱歉,在下并未见过。”杜燕宁刚刚在云起阁账房里忙完,就匆匆过来帮忙,除了见过几个花匠和小厮,连外客都没有见到。
“知道了。”他头也不回往反方向走下去。
此时,花食坊外一队铁蹄踏上青石板街道,“缉拿刑犯!立刻宵禁!回避!”
金戈铁马横冲直撞踏上这精雕的花纹板路,发出脆生生的断裂声,刚才还摩肩接踵的人潮,立刻像被劈开的水流一分为二,惊惶惶不敢乱动,等武侯一过,立刻奔散离去。
无论高门绣户的公子小姐,还是下九流的平民百姓,都视作一样被无情驱离,“立刻宵禁!回避!”
奔袭一番过后,路面上净是碎裂的砖石,还有惊慌失措的人们遗失的配饰,披帛,女人们头上的簪环也挤掉了不少,在一片狼藉的路面上闪闪发光。
这场践踏,在待春楼门口戛然而止。
为首的武侯勒住马缰,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他翻身下马,站稳后眯起眼睛,抬头望向待春楼那金光四溢的匾额。
逛了一圈,寻人无果,却碰又碰到了明子初。
这样没有意义,流逝一时一刻,都让她想发疯,明子初再也耐不住,起身去牵马。
“你去哪儿啊?不找了吗。”翊安跟着她走了几步。
“公子,事关重大,我现在去右卫调豹骑,就是把这条街拆了我也要找到她!”明子初脚步不停,目光有些呆滞。
“不可!”翊安跑了几步拦在明子初面前,“这么大动静,你不想要命了!阿姐她都这么大个人了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我的命不值什么的,要是她要有三长两短……”明子初说这话,声音越来越小,现在后悔是没有用的,一定要把她找出来!
在翊安的印象里明子初是一个极冷静自持,不会过多表露感情的人,她的失常也给他很大的冲击,一种不好的预感强烈到了极致。
明子初只能停下,刚要说话,又被翊安打断。
“更何况,要是闹的太大。”他压低了声音,“那两个老女人一定会知道的。”
“知道就知道。”明子初的目光带着视死如归的光芒。
最近工作好忙,上强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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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宵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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