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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风月 和你把领扣 ...

  •   “消息可真?”

      “左相,千真万确,待春楼好多人都看见了,陛下的模样那是绝对让人过目不忘的。”信息层层递上来,以及快的速度送到她耳边。

      季舒阳首先感到厌烦,她在廊下左右走动着。

      “是否要属下汇报给季相?”

      “不急。”她抬起手,心思千回百转,“先递消息给御史台…”他们不是喜欢弹劾吗,现在皇帝有错失,到时候闹起来,看他们骑虎难下,自己再动手收拾。

      “是。”递消息给季舒阳的人是辛都内城守备,也是季氏门生,他正打算退出去。

      “等等。”季舒阳忽然心头紧缩,她裹着居家圆领长袍,抄起双手,年逾四十的脸上还不见几条皱纹,桀骜深邃的眼睛看着院子里不当季却开的正盛的绝色牡丹,不过明天,它们全部要在冬日里凋敝,然后马上就会换上新的。

      季舒阳转过头,“通知刑部立刻宵禁,府尉司逃跑那个突厥探子现在正藏在待春楼,进去搜,一旦有可疑人物,格杀勿论。”她故作娇柔地掩唇笑笑。

      一旦自己露出一丝一毫迟疑或者胆怯的表情,一定也会被她除掉的,守备抬起头不动声色领命出去。

      晞昭自己觉得其实还不算醉,只是酒劲上来,身上有些燥热。她脚下发软,却不肯停,偏偏往有唱戏声的地方走去。

      没了外袍,只穿着一件坦领,腰上的飘带和珍珠饰链叮当作响,脖子上空落落凉飕飕的,她只好将披帛拢了拢,勉强围住胸口。

      趁着几分醉意,孟晞昭越走越轻快。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卸下宫里那千斤重担,就这样远走高飞,倒也是个办法。

      “想抓住我?再练一百年吧。”她小声嘟囔着,不管不顾地往幽静处走去。她也知道没了面纱,不能在众人面前太惹眼,更怕被明子初发现,便专挑没人的花园小径钻。

      穿过长长的穿廊,藤蔓植物密密匝匝垂下来,像一道天然的帘幕。她伸手拨开,眼前豁然一亮,远处暖灯明亮的戏台上,小旦和小生正唱得响亮。看妆扮,应是一出闺门小姐与书生的风月戏。华美的服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那歌喉婉转清亮,不由得让人身心俱醉。她仿佛在窥探天人之梦,因为隔得远声音不大听得见,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一场不是《将折戟》,而是别的故事,但对孟晞昭来说都是新鲜有趣的。她兴致勃勃地单脚跪在走廊栏阶上,双手扶着柱子,探出半个身子往戏台看。风吹过来,撩起她鬓边碎发,她浑然不觉。

      “和你到那答儿讲话去——”穿白底绣粉梅的小生念白,声音缠绵。

      “哪里去——”小姐婉转身姿,水袖轻扬,悠扬地应道。

      “喏——转过远芍乐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书生上前,轻轻握住小姐的手,两人扬袖共舞。书生一收袖,又唱,“和你把领扣儿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沾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响眠。”

      孟晞昭听着这露骨的词句,脸颊烧得更厉害了,她抿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扶着廊柱看得入迷,像一个不谙人事的少女偶然撞破了春色,心慌又舍不得挪开眼。

      秋风萧瑟,一阵凉意从后背漫上来,拂起她的披帛,露出白皙的胸口。月光与灯火交映之下,能隐约看见几道浅淡的刀疤,像是白瓷上的裂纹,不但不损她的美,反而添了几分侘寂的况味。她脖子上那串彩贝水晶项圈熠熠生辉,似有一圈流光环绕着她。从侧面看去,身如扶风杨柳,鬟鬓如烟云,半面胭脂妆,点点钗环闪烁,笑靥朦胧,雾里看花一般。

      有人站在不远处,看了她许久。

      孟晞昭正看得入迷,忽然感觉到有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怕惊动一只停在花上的蝶,她竟完全没有察觉那人靠近。

      一回头,昏暗的光线中,最先闯入眼帘的是一双眼睛,明亮,清澈,像是一块被抚摸到温润的美玉,带着一种温柔到近乎蛊惑的气息。

      来人没有威胁,她的直觉向来很灵。

      “还,真是巧啊。”他的声音十分动听,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哼唱小调,说完,他俯身向她行了一礼,“在下拜见姑娘。”

      孟晞昭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歪着头看他:“巧?巧从何来?我不明白。”

      男子走近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昏黄的光晕映出他的轮廓,孟晞昭这才看清了他的样子,披散着长发,穿一件单薄的绯色交领,衣领上绣着燕子穿海棠的图案,身体丰腴,臀尖饱满,腰部又纤纤紧致,他的身上有一股奇异的香味,不像是寻常的熏香,更像是肌肤里透出来的气息,带着一点暖意,又有一点说不清的甜。

      美,他生得很美,不是季清淮那种咄咄逼人不容置喙的美,而是五官的和谐之作,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他散发出的风情与温柔,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那股旖旎的香味飘动着,几乎要把她的魂魄从躯壳里剥离出来。孟晞昭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随即又快了起来,快得她有些慌。

      太奇怪了,她使劲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这是……”她看着男子手里的帕子,这才认出是自己的粉桃面巾。

      “姑娘也太不小心了。”他朝她嫣然一笑,那笑意像春风吹皱一池春水,让人心旌摇曳。

      孟晞昭也跟着笑起来,伸手去拿:“多谢。”

      “诶~”男子把手背到身后,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恕在下失礼,我可不能奉还。”说完,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自己腰间,那里系着一只绣荷花的香囊,“在下的贴身之物被姑娘拿去了,就也请在下夺爱一回吧。”

      孟晞昭低头一看自己腰间,那只绣荷花的香囊不知什么时候系在了她的裙带上。她混沌的头脑转了转,忽然明白了什么,顿时有些惊喜:“你是,唱公主那个!”她笑起来,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了抚他的肩膀,想起方才戏台上那一幕,想起那句直入心扉的唱词,“你唱得真好!我喜欢!”

      那轻轻一抚,落在他的肩头,像羽毛撩动了一下心弦,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轻笑。

      “许多人唱一辈子戏,也没有人记住他们,姑娘却能记住在下……”他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像是在按捺什么,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看来我们真是有缘,那便冒昧问一下,姑娘贵姓?”

      这个问题很敏感,在辛都,世家大族众多,道出姓氏便是直接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孟晞昭的酒意还没有完全退去,脑子转得有些慢,她顿了一下,目光飘向下方的戏台。

      “我姓……”她犹豫了一瞬,忽然有了答案,“姓杜。”说完,长长呼出一口热气,像是松了一口气。

      男子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下移,将她全身的装束细细打量了一遍。随便一件首饰都价值百金,额头的花钿用攒金之法制成,工艺繁复,脸颊上的贝母面靥在微光下熠熠生辉。若她姓杜……他的笑容更深了,眼底多了一层探究的意味。

      “杜姑娘,您知道吗?”他微微倾身,距离近了一些,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戏台上那位‘小姐’,也姓杜呢。”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孟晞昭没有躲开,直直与他对视。

      “就说和姑娘有缘吧。”他直起身,将她的面巾仔细收进袖中,然后一指对面的戏台,声音悠然动听,“在下正好和那出戏里的书生一个姓。在下姓柳,名叫柳画棠。”

      一阵风吹过,披帛乘风飞起,他的青丝也被风撩起,几缕落在她的鼻尖。那股异香更浓了,像是有形的丝线,将她一层层缠绕。孟晞昭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钝痛,说不清是醉是醒,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杜姑娘若是爱看戏,在下请您去里面看。”他侧身让出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秋风愈凉,在这儿看虽说别有滋味,但怕是会染风寒。”

      “那里去——”孟晞昭学起刚才戏台上那小旦的念白腔调来,尾音拖得又软又长。

      柳画棠被她这一声逗得眼波微动。他收手回袖,轻踩莲步,然后上前一只手牵住孟晞昭,水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接着唱道:“喏——转过远芍乐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声音与她唱武旦时完全不同,那股年少书生的意气,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分不清他是在演戏还是真的动了情。

      他的手很暖,指尖修长,轻轻拢着她的手指,没有用力,却让人舍不得抽开。

      孟晞昭完全没意识到气氛的暧昧,像个小孩子似的欢喜着:“唱得真好!这出戏我也喜欢。”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微微上扬。她没有抽开,也没有推拒,只是任由他牵着,脚步跟着他的节奏,往花园深处走去。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银。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融成了一体。

      走在她身侧,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香,混着她肌肤的温度,像一坛刚启封的陈酿,未饮先醉。

      “杜姑娘。”他忽然低声唤她。

      “嗯?”

      “今夜月色真好。”

      孟晞昭仰起脸,看了看天。月亮确实很亮,周边一圈淡淡的月晕,像是笼了一层纱。“是啊——阿娘”她说,声音里带着笑。

      他微微凝眉,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只是将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夜风将远处的丝竹声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水。花园深处,一盏孤灯在回廊尽头明明灭灭,指引着他们走向更深的夜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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