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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寒毒 时而是季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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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试三日后,下午。
又是一个晴好的雪天。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
御医袁齐眉头紧锁,将手指搭在孟晞昭的右手腕上,凝神诊了片刻,才缓缓松开。晞昭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上已被掐出几道浅浅的指甲印。
“陛下,左手。”袁御医面色不改。
她依言伸出左手,又让他诊了一回。袁齐的脸始终绷着,眉头皱得像打了结,她看着那张布满皱纹又阴云密布的脸,不禁觉得好笑。
叹了几口气,袁齐终于收回手,“陛下!您到底有没有好好吃药?臣开的药虽说药效慢,难喝些,但长期服用您体内的寒毒必有转机。您长年在苦寒之地征战,气血双亏,又曾落入冰河,寒气入体……您还这么年轻,若是这样反复下去,如何是好!”
“知道了知道了。”孟晞昭右手撑着头,有气无力地打断他的唠叨,“其实我觉得喝着也没什么用。”
袁齐是自小就在她身边伺候的老人,先帝进都登基,他便一同入宫做了御医,孟晞昭上了战场,他也千里迢迢去了云霁关外,她心肺上插的那只机关箭,就是袁齐拔出来的,后来大军凯旋班师,长帝姬亲自备了重礼登袁府拜谢对妹妹的救命之恩,先帝还赐他享郡王之俸,由此种种,袁齐自然不像别的御医那般毕恭毕敬,他放下晞昭的手沉着脸,语气强硬:“陛下太任性了,从明日起,臣每日亲自煎药,看着陛下喝。”说完,他便起身告退,背影苍老却执拗。
“不用啦,你歇着吧!”晞昭在身后喊道,可是殿门已经关上了。
她苦笑一声,自言自语:“这么老了还这么有劲儿?”
孟晞昭的身体在冬天总是不爽利,落月奉上一杯清茶,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奴婢现在把药端来?热了好几次了。”
晞昭只是摇头,她身处皇宫的中心,享着无边的富贵,可那股寒意还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都驱不散。
“陛下,把药喝了就会好的呀。”落月心疼得不行,上前扶住她,将她身上的狐皮袍子裹紧了些,“奴婢这就去端。”
说完,她匆匆退下,去外面将药再热一遍。
他们就这么关心自己?这么把自己放在心上?身边放着炭盆,可是一股刺寒还是从尾椎骨窜上来,不过是因为自己是皇帝罢了。
她的牙关在打颤,她自己的生死,其实她自己都不放在心上了,无论再怎么逃避,再怎么选择性遗忘,再怎么沉溺于爱人的眼睛,几年前就该发生的,延迟的死亡在呼唤她,它时而是影子在她前后,时而是香炉上的香烟袅袅,时而是季清淮口中的一声悲叹,时而是宫檐上静默的鸟。
晞昭冰冷的手摸到腰间的一块玉佩,是一只黄玉雕的卧虎,憨态可掬,她自己已经没有热量去焐热它了,把它留在身边,和把它遗落在战场上,好像没什么区别。
这时一个內官低头进来报,四帝姬孟卿岚求见。
孟晞昭闻言搁下所有情绪,抚了抚自己的眼下。
最近出了太多事,她平日里只见大臣和季清淮,掐指一算,眼看就要过年了,与弟弟妹妹见面的次数竟不过屈指可数。
或许是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心情,她还没有做好准备接替阿娘和长姐的位置,做孟家新的家长。她不知道用什么心情去安慰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安慰得了。
明千辰替她换下批奏章时穿的常服,又换上见客的外袍和软鞋。“陛下,四帝姬在东暖阁呢。”落月跟在她身后,轻声问,“您冷不冷?”
孟晞昭摇摇头,绕开她,独自往暖阁走去。
孟卿岚和三弟孟翊安是双生子,阿娘夺位登基之后才生的,自小便金尊玉贵地养在宫里,从未受过颠沛流离之苦。这也就使得孟长巽,孟晞昭与弟弟妹妹之间,总像是两个时代的人——前者老成持重,居安思危,后者则带着与生俱来的天真与洒脱,不知忧愁为何物。
“二姐姐!”孟卿岚正在陈列珍宝的柜子前左右欣赏,听到脚步声,立刻回头,笑盈盈地唤她,“天气太冷了,我来看看你,最近有没有难受?”
“无妨,好多了。”孟晞昭走上前,牵住一脸乖顺笑容的孟卿岚,说些避重就轻的话,拉着她一同在绣屏下的软榻上坐下,“翊安呢?好些了吗?”
“好着呢。”孟卿岚挽住她的手臂,亲昵地将头靠在她肩上,“至少我们还有姐姐可以依靠,三哥哥虽然病了一场,但不算凶险,已经大好了。”
一想到弟弟妹妹,晞昭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长姐。她留在卿岚身上的目光渐渐变得空洞,手指轻轻抚摸着妹妹的发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是不是该嘱咐她点什么?好好念书,勤练骑射,注意天气寒凉,就像阿娘从前对他们做的那样。
太奇怪了,她什么时候变成了那个絮絮叨叨的人?
孟卿岚察觉到她的走神,却只当她是累了,反而更紧地挽住她的手臂,柔声道:“你不用担心我和哥哥,我们没什么事儿。”
反而被她猜到了心思,晞昭哑然失笑。
如今孟家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她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喉头泛起一阵酸涩,“以后见面可能没那么容易了,但还是要常常想着我。”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卿岚听她这么说,便知自己得到的风声不假,“二姐,政事堂那些人是不是给你上书,让我去就藩?”
“是有这件事。”
明千辰端着孟晞昭平日调理身体的汤药走进来,孟卿岚接过药盏,送到晞昭嘴边:“姐姐先把药喝了吧。”
“等会儿,我先想想。”孟晞昭轻轻用手挡开,将药碗搁在一旁。那药味实在难闻,光是看着便让人反胃。
他们这样迫不及待要分开自己和卿岚,是怕她们姐妹有个商量的余地吗?晞昭越想越觉得这件事背后另有目的。她端起药碗又放下,药汁在碗中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案上。
孟卿岚的声音低了许多:“姐姐,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你们,这是怎么了?阿娘和长帝姬都不在了,我也不能留在你和哥哥身边……我做不到。”说着说着,声音里已带上哭腔。
孟晞昭沉默着,她能感觉到妹妹的眼泪正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脖颈间,滚烫地像火星子。卿岚往日里的放浪形骸,在此刻都化为孩童般无助的颤抖。如果阿娘还在,她们就还是孩子,还可以留在辛都,甚至可以一辈子都留在辛都。
可阿娘不在了。
“外面没什么不好的。”晞昭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没那么多眼睛盯着,可以在自己府上肆意妄为,想怎样就怎样。”
断断续续的抽泣,渐渐变成连续而细小的哭诉:“姐姐,离开你们,我不知道怎么生活下去。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你们,一天都没有。”
“我知道。”晞昭闭了闭眼,“可是时移世易了,阿岚。这是祖制,就算是皇帝,就算她们还在……这个事提出来了,就不能违逆。”
孟卿岚仰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孟晞昭的脸隐在绣屏投下的阴影里,半明半暗。卿岚忽然觉得,二姐姐穿上这身衣裳之后,和长帝姬竟别无二致,都是那样坚硬,那样遥远,仿佛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墙。
“可是……可是,太快了。我接受不了。”卿岚重新靠回她肩头,等着她的沉默。
“乖。”总有一天,他们都会离开自己,留她一个人在这千回百转的宫城里面,到死无法解脱。晞昭轻咳几声,把盘算了几天的事和盘托出,“你三哥胸无点墨,不学无术,再等个一年半载,婚配了再让他去地方上好好历练。”
孟卿岚一听这话,忍不住破涕为笑:“那我的婚配呢?”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要婚配,那还不快?多少世家公子排着队等着呢。”晞昭伸手挠了挠她的下巴。
“我不要不要!成婚就是浪费光阴。”卿岚躲开她的手,皱起眉躲闪她挠自己痒痒。
孟晞昭凝了凝眉,方才眉眼间那几分伤感都化作了苦笑。她抚过卿岚的发鬓,慢慢道:“不急。你是我的妹妹,什么时候想好做什么都可以。其他事也不用担心,每年相见的机会多得很。阿岚,这样吧。马上就是新年了,我会和她们说,让你过了年再走。”
能这样,似乎已是眼下的最优解了。
“二姐,我知道了。”孟卿岚站起身,郑重地向她行礼,“逢年过节,臣妹定当回都探望。既然如此,臣妹不打扰了,先告退。”
孟晞昭对她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卿岚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折返回来,探头道:“姐姐,要记得喝药。”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晞昭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仰头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口,她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落月把药碗放在托盘上,只有这些日日在她身边伺候的人才知道,这几年孟晞昭的身体是每况愈下,常常头痛欲裂,全身冰凉颤抖,可她又不肯好好吃药休养。真是皇帝不急,奴婢急。
孟晞昭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不想再想事情了。
正迷迷糊糊间,千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陛下。”
“又有什么事!”她被惊醒,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声,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千辰微微行礼,见她脸色不好,便格外小心翼翼:“陛下,读卷官已将殿试的卷子批完了,最优的前五十份已送到九华殿。您现在要不要看看?”
孟晞昭睁开眼,望着头顶藻井上繁复的彩画,沉默了片刻。
“拿来吧。”她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从引枕上撑起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