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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追兵 说这女帝的 ...

  •   “星渊!”三郎在后面追他,“你别信他说的!”

      宋廷在芦苇丛中跌跌撞撞地跑着。今夜寒风更烈,风里像夹了碎冰,刮在脸上生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荒野地里,满身沾满苇絮,那些看似柔软的芦苇秆,竟在他脸上划出了几道细细的血口子。

      “三郎,你回去吧。我只是去辛都打听打听……”宋廷的声音发着抖,语气却出奇地冷静,冷静到近乎冰冷,尾音里藏着一丝哽咽。

      他不肯回头,脚步也没有半分放缓。苏日的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一种是恩典释放的犯人,另外的就是要处死的……你觉得谋反之罪该如何办呢?”

      该如何办?他也在问自己。越问越觉得可笑。父母亲人生死未卜,自己却安享自在,躲在这荒郊野岭苟且偷生。宋廷急不可耐,脚下的步伐越发不稳,忘却了严寒与疼痛,只把自己化作一股执念,往辛都的方向狂奔。

      “你疯了,给我站住!”三郎终于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背后擒住了他,“冷静一点!这个时辰你赶到辛都,城门早就关了!”

      “你放开我!我不能冷静!”宋廷终于崩溃了。他猛地回过头,满脸泪水,喘气如雷,衣领被自己扯得凌乱不堪。鼻尖,脸颊,耳朵都冻得通红,眼睛里蓄满了泪,在夜色里亮得灼人。

      这样一个少年,一个本该前途灿烂的少年,如今却成了罪臣之后,沦为通缉榜上的逃犯。

      三郎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现在的辛都,说不定到处都贴着你的通缉令。你现在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宋廷拼命挣扎,两人在芦苇丛里扭打起来,压倒了一大片苇秆。他此刻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将三郎按在地上:“你别管我!你本就不欠我什么,我只会连累你!”

      “什么欠不欠的!”三郎皱紧眉头,死死抵住他的力量,“一个逃犯的一面之词,你就能全信?”

      “他说的是真的。”宋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堆被严寒浇灭的火焰,连余烬都被风吹散了,“你不知道那大理寺的手段……这么多天没有消息,我就知道事情不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星渊……”三郎突然压低了声音,一把捂住宋廷的嘴,顺着他扑来的方向仰倒下去,“你听。”

      宋廷扑倒在他身上,见他神色骤变,顿时察觉不妙,安静下来,屏息凝神。

      黑夜沉沉,寂静被无限放大,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了。两人凝神捕捉着远处微弱的声响。

      此刻没有一丝风,芦苇荡像一片平静的池塘。可远方传来一阵异动,像石子投入水中,涟漪一圈圈荡开,渐渐逼近。

      宋廷撑起身子,回头望去——天边竟映亮了火光,吵吵嚷嚷的人声越来越近,芦苇丛发出的沙沙声刺耳惊心。

      “你快走。”三郎只说了短短一句。这荒郊野岭,三更半夜,出现这么多人,声势如此浩大,只有一种可能。

      那些人正朝这边来。再不走,迟早会被发现。三郎看着宋廷茫然失神的脸,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随即猛地挺身站起,义无反顾地朝右侧的暗夜中跑去。

      芦苇被撞得哗哗作响,巨大的响动立刻吸引了那些人的注意。

      宋廷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呼吸声已淹没在远处的惊呼里。

      “是谁!谁在那边!出来!”几声铿锵的男声炸响,数点火光朝三郎奔去的方向追去,紧接着是利刃出鞘的铮鸣。

      宋廷伏在厚厚的芦苇丛中,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些人是官兵。官服上绣着狰狞的猛兽图案,是府尉司的人。普通案子根本请不动他们。如此大动干戈,事情到底有多严重?他在极度的震惊中几乎停止了思考。

      严寒冻僵了他的身体。悲痛,迷茫,麻木……无数复杂而撕心裂肺的感觉一齐涌上心头。这是怎么了?宋廷愣在原地,看着火光渐渐远去,像看着自己最后一点希望也消失在天际。

      霞光褪尽,暮霭渐浓。辛都的夜晚比白日更加喧闹。

      杜燕宁在云起阁的后院踱步,背手拿着一卷经书。不知不觉间,月亮已攀上中天。她不时抬头望去,云层盘卷,环绕着那弯冷月,仿佛一柄锐利的弯刀割开天角,破云而出。

      她再也无心温书。目光落在一座因堆满杂货而被封锁的楼阁上。她从屋外攀着窗棂和檐角,几下纵跃,便上了屋顶。站定在片片石瓦上,她伸了个懒腰——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再抬头时,眼前是一片灯火闪烁,一直连往天边。仿佛天空颠倒,无数星辰坠入人间沉浮。每一条街都被花灯勾勒得轮廓分明,每一处房舍楼阁都透出暖光。万家灯火,阑珊朗然,月光清皓,竟不及这里光芒万丈。

      城中景观河上,浮满了夜市买卖的船只。船头船尾点着粉色的荷花灯,整条河道宛如一条流光溢彩的绸带。微风徐来,带着远处人们的嬉笑怒骂,带着花衢柳陌的靡靡丝竹,带着俗世红尘的烟火气息。

      杜燕宁长长呼出一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就在此时,屋顶上响起一个人的声音。

      “是谁?”

      燕宁被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借着月光与灯光,她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坐在屋脊上。

      “是我,杜燕宁。”燕宁认出了她,身体微微前倾,行了一礼。

      “哎呦,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是鬼呢。”云起阁的老板的语气诧异,却掩不住几分喜悦,“你怎么上来的?梯子不是在这边吗?”

      燕宁谦虚地低头笑笑:“我自己爬上来的,请老板您莫要怪罪。”

      “看得出来,娘子是个练家子。”老板向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坐下,“快过来坐吧。还有啊,不用叫我老板,我姓尚,单名一个默字。你随便称呼。”

      “好。”燕宁挨着她坐下,“怎么今儿这么有兴致?外面生意正忙,您倒跑到这儿来偷闲。”

      尚默讪笑一声:“前面人手够了,用不着我,我何不轻松轻松。”

      冬天的风总是料峭的,可两人都不嫌冷似的,尽数沦陷在这流光溢彩之中。

      燕宁挨着她坐下,尚默远眺辛都夜色,双手抱着膝盖,偏头看了看燕宁的侧颜:“再过几天就考试了,怎么样,紧张吗?”嘴角扬起一抹嫣笑。

      燕宁挠挠头,心绪又被搅乱了。她叹口气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怎么能这么说呢?”尚默抬起头,拍拍她的肩膀,“我觉得你一定会中!你看前院那些男子,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窝在房间里读书,有什么用?我见得太多了,一个个呆头呆脑的,全是死读书。你不一样,我一看你就知道,你肯定是当官的命!”

      杜燕宁听了她的话,不禁嘿嘿笑出声来:“您就别取笑我了,我还真没什么把握。”

      她只当尚默是在安慰她。大邺的官场,她听自己的老师讲过——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等级森严,难有出头之日,杜燕宁只是不甘心,想来尝试一下罢了。

      “那,如果考不上,三年后你还来吗?”尚默一转语气,问道。

      “不知道。”燕宁想了想,“可能不会了,反正我也是贡士,与其故步自封,去追求不切实际的东西,不如务实一点,做个地方小官,为百姓谋福。”说罢,她嘿嘿一声苦笑。

      尚默却哈哈大笑起来:“好多人砸锅卖铁,背负巨债都要继续考,妄想着一步登天吗,你和他们都不一样呢,我真喜欢你。”

      已经走到这一步,却能如此通透□□,尚默打心眼里觉得她值得深交。

      “那你呢?”燕宁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神情,便问道,“老板您这近水楼台,不想考个功名吗?”

      “我?”代玉用手指了指自己,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会儿随即不以为然道,“我才不在乎那些功名利禄呢……好了,不说了。”她又笑起来,伸手指向远方,“你看,那边就是皇宫了。”

      燕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高高的城门楼上,一条灯火长龙蜿蜒盘踞。她愣愣地看着,喃喃道:“不知道陛下长什么样……”

      “你怎么会问这个?”尚默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朝着皇宫的方向张望,“你觉得这位新陛下长什么样子?”

      “民间传说……”燕宁压低声音,先是铺垫了一句,“咳咳,当然这只是个传说,说这女帝的次女长相凶悍骇人,身材高大,如那庙堂里的武神一般,杀人不眨眼,暴虐成性,啧啧,恐怖如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代玉笑到不能自已,险些从屋顶上栽下去,又猛然咳嗽了几声,“笑死我了……你这都打哪儿听的?”

      “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燕宁赶紧撇清关系,“你可不能说出去哦!”

      “哼,要不是我真见过,差点就要信了你的鬼话。”代玉双手抄在胸前,一脸得意。

      燕宁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赶紧追问:“那陛下到底长什么样啊?”

      尚默摇摇头,一脸骄傲:“等你当了大官,天天都能见到她,我才不告诉你呢。走了。”

      说完,她沿着屋檐外一架云梯,慢慢下去了。

      只留下杜燕宁一人,独自面对着迢迢灯海,与一城的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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