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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初 洛阳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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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八,正当处暑。
北市街上人群翻涌,豪门贵胄的侍卫佩刀与腰带上的玉扣相击,发出细碎的金铁交鸣。在这片拥挤的奢华里,两个一高一矮的孩子,正顺着人流快速穿梭。
被拉着的男孩明显不乐意这么做,面色铁青,嘴里嚷嚷着让她停下。跑在前面的女孩可没管这些,径直地将人拉进一家装饰奢华的首饰铺。
她进去后就没搭理身后整理仪容的人,自顾自看起那些被摆出来的玉石。
店内的熏香冲淡了男孩那被带动的有些浮躁的内心,他凑过去看对方精气神十足的挑选着色彩缤纷的宝石。
“沈淑仪,你挑这些做什么?”
沈淑仪听着他的话,张扬地笑了起来:“阿姐前些日子坏了一把簪子,我想买了送她。”
在他还想问什么时,沈淑仪已经跑开。他作罢,跟随上她的步伐。
“小哥,这些要多少银子?”沈淑仪一手拿着自己绿油油的小荷包在手中掂了掂,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簪子在仔细的打量着。
沈余殊瞧了她一眼,斜背着身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目光在柜台上飘来飘去,最后落在一个较为精致的发冠上。那发冠偏大,无一人着目。
他正想细细打量时,耳旁传来了不合时宜的话:“……二哥,我的好二哥……”
他将目光从那精致的发冠上移开,对上沈淑仪那双漾着水光的双眼,他顿了顿,才问:“怎么了?”
只见沈淑仪将簪子递到他面前,音调轻柔:“可以先帮我付个钱吗?”
沈余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问得怔愣在原处,不悦地反问:“这个月份的零钱你就花完了?”
沈淑仪微微低下头,眼珠转着圈,指尖相抵:“上月缠着娘亲,想让她帮我买了一些些东西,花超支了……”
听到“超支”二字,他很是无奈地微微低头叹了口气,拿出自己袖口里黑金的荷包,抛给沈淑仪:“不够记我账上吧。”
沉甸甸的荷包落在沈淑仪手中,她握在手中,上下颠了颠,而后将两个荷包和簪子一同递给了珠翠铺老板,接着对着沈余殊捏了捏手臂,喉间发出憨笑。
等伙计递来那方精致的锦盒,沈淑仪便拉着沈余殊走出了珠翠庄,她如获珍宝似的捧着那个小小的匣子。正欢喜间,不远处两个嘻笑打闹的少女没看前路,直直地撞入沈淑仪怀中。
沈余殊瞧了眼步伐不稳的沈淑仪,下意识地将手放置她的后背,垂眸看着她轻颤着睫羽,睁开眼和自己对上了视线。
没摔着的她立刻站直了身,转头朝地上的小姑娘伸出手:“没伤着吧?”
那少女慌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连连后退,声音中满是惶恐:“恕、恕罪!我走路没看路,冲撞了小娘子……求小娘子宽恕……”
“下次当心些,去吧。”
得了这句话,少女才松了一口气,慌不迭地对着沈淑仪道了好几声谢,飞也似的逃离了现场。
在她跑开后,另外一个姑娘跟着她一同跑开,小声呼唤着“等等我”。
未得回应。
看着跑远的两个背影,沈淑仪羡慕地说:“要是我能像她们那样,能在街上和好友肆无忌惮地奔跑玩闹就好了,我也想要朋友。”
“想法很好,”就在她浮想联翩时,沈余殊拍了拍她的后背,“你也有东西陪啊,功课。”
沈淑仪板起了脸,往前跑了好几步,语句含糊:“功课是人吗?”
就在她迈着步子想继续跑远时,脸色一喜,又面露为难地转身看向沈余殊:“二哥~我的好二哥,可以和我去集市买几套衣服吗?”
沈余殊望着她,没有立刻答应:“你要买衣裳做什么,给自己的?”
“嗯……不是……”见沈余殊脸色微凝,她立刻跑回沈余殊身旁,面对面,“过几日是孟求和孟未的生辰,我作为好友,也该准备准备。”
听到名字后,沈余殊紧蹙着眉,往后退步,还未开口,就被沈淑仪抢着说:“而且我比你和他们相处的更久,自然明白的更深切,我明确感知,他们对沈家的忠心。”
“你倒是对他们格外上心,”沈余殊垂眸凝视着她,眼神里透出那不容错漏的冷意:“要记得你身为沈家小姐,要懂得主仆有别。”
这句话如一根长钉,将沈淑仪直直地定在了原地,也让那洋溢着喜悦的笑容随之泄了气,有口难言的她只得偏过头赌气似的不再看他。
“……罢了,”他声音极轻,落入风中便散的悄无声息,“你要做些什么,我和阿姐何时真正拦住过你?”
“但切记不越线,更不可做伤家族地位的事儿……”
“哎呀,我清楚,我会处理好的。”沈淑仪直直地打断了沈余殊说话。
她梳理好方才产生的落寞,接着用嬉皮笑脸的模样对着他撒娇:“好二哥,那衣裳钱……”
沈余殊侧眼看着她,默默地把目光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却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变脸真快……走吧。”
终于被同意要求的她,才舍得将那些小心思好好藏好,步履轻快地跟在沈余殊身后。
正午的北市人潮汹涌,各家门铺内围满了世家小姐,沈淑仪望着眼前那密密麻麻的人影,刚提起来的兴致瞬间被拉低了:“现在的人还是好多……”
沈余殊瞧了她几眼,有意提醒了句:“要是不想买了,我们可以提前回府。”
“才不!来都来了。”沈淑仪拉着他的手,便朝挂着“绣坊”牌匾的高楼走去,脚尖刚要踏进那高楼时,忽然被身后的一记力道拉回。
她疑惑地回头望向沈余殊:“哥?”
“你是想给他们量身定制,是么?”沈余殊眉梢轻挑,嘴角轻扯,将人拉到一旁的阴影下,“沈府还真是第一次出现这么‘细养’的仆人。”
她顿时哑口无言,眼神很是心虚地飘向其他地方,忽然想起什么,转眼对上沈余殊的视线,反驳了他:“要是阿姐在的话,肯定会允许我的行为的。”
“少拿阿姐当令箭。”
“我说真的!你看阿姐反驳过我的请求吗?倒是你……”她越说越铆足了劲,下巴一扬,那股的骄横劲几乎要凝为实质,“简直就是我人生路上长了脚的绊脚石,我走哪你拌哪。”
沈余殊听罢,周遭的吵嚷声也停息了,他无声地注视着沈淑仪,嘴角扁平,眉心未松。沈淑仪被他盯得有些失了底气,但还是梗着脖子瞪着他。
待僵了许久后,沈余殊的指尖动了动,低下头揉了揉自己那有些发疼的太阳穴,声音也变得平缓无力:“看来是阿姐太惯着你了,我会和她细谈。”
他转身欲走,似是想起了什么,停住转身看向一脸无所谓的沈淑仪,神色严肃,说出了自己的内心所想:“你要清楚。
“孟求与孟未是我手底下的人。”
沈淑仪狐疑地剜了他一眼,但对上那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双眸时,又沉默下来,方才那股冲劲也瞬间熄了。
太冷了,态度太冷了。让沈淑仪感到不适,她伸手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你想表达什么……”
“他们听谁的、由谁差遣我说了算,”沈余殊单手叉着腰,将剩余的话补全,最后还不忘提醒下沈淑仪,“还有早点回家。”
沈淑仪对着沈余殊的背影夸张地做了一个鬼脸,随后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人潮中。
而沈余殊独自一人先行踏上了回府的路,回去沈府的路不远,越向府邸走,街边的人流就越稀少。
沈府旁是一家都亭驿,都亭驿旁有着一栏告令,告令的中央贴着一张男人的悬赏令,那纸张起了角,却还没有要撕的意思。
沈余殊停下脚步,终于细细地打量起那张悬赏令。
肖像中的男人没有名字,有一头扎眼的短发;却又生了一副好皮囊,眉眼轻柔,长得正直,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做犯法事的模样。
可这人的脸就直白地贴上了告令,且悬赏金——叁万?
这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沈余殊眉头轻蹙,又扫了一眼那个人的面容,沉思了许久。
人不可貌相。
沈余殊将目光收回,转身走进了一旁的驿站,现今的驿站冷清得很,独留老站长在都亭驿。沈余殊走过去,和那位清闲的老站长交谈起来:“蔺先生,今日可有家父书信?”
“没有,沈少爷,考虑再过几日再来问问?”蔺老手中捏着一柄戒尺,正随意地敲打在桌面。
沈余殊抬头望着他,许久后才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驿站,朝挂着“沈府”牌匾的棕门走去,敲响了家门。
沈府一直都很冷清,除沈淑仪外,无人敢大声说话。现今沈府众人都各忙各的事,彼此交集甚少,而现下也只有沈余殊与洛不染归家。
他缓步至洛不染门口,正当他准备敲门时,身后传来一阵轻风,却没听着脚步声,沈余殊转头看去,洛不染的贴身侍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侍卫对着沈余殊行了个标准的礼,吐字清晰,声音轻巧:“主子在东侧书房,吩咐属下来请小少爷。”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身就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叩门声轻响三声,坐在案牍前的人这才把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上门扉:“进。”
门被人推开,沈余殊望着披头散发的洛不染,她眼下就着消不掉的乌青,而后将目光落在案牍上,那堆厚重的书册,沉默一会问着洛不染:“需要我帮忙吗?”
洛不染抬眼望向他,眼神从一开始的冰冷转变为柔和,嘴角也噙着笑:“不用,而且也不允你插手,不是吗。”
沈余殊没有再靠近,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看着洛不染放下手中繁琐的要事,起身朝他走来,沈余殊刚想开口,就听洛不染说了句话:
“说罢,找我有什么事——是为淑仪?”
“确实是她的事……”沈余殊刚想继续说下去时,但挂在嘴边的话怎么样都吐不出去。他抬眸望向窗外那正在鸣叫的鸟类,蓦的安静下来。
洛不染看他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面挂微笑着坐到了沈余殊身侧,手臂搭在木桌上,侧身望着沈余殊:“怎么了?看你如鲠在喉的。”声
他不想回答这个,将话题抛去别处:“最近城内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洛不染侧眼瞧他,也没多说些什么,轻声回应了他的顾虑:“小事大事都有,你想听哪一件?”
见话题转移,沈余殊也顺着追问:“越大的越好。”
“若是想听最大的……你知道今日城中有一名通缉犯的肖像贴满了全城吗?”她笑着和沈余殊聊起了这些。
“嗯,回来的时候见到过,”沈余殊身子后倒,语气有些随意,“那人犯了什么事,这么贵,还那么大费周章。”
洛不染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毫无规律地轻点着,似是在回想:“近些时日,长安那头派来了一位外交使臣,居住于城中,准备第二日入会节园与使君协商,可否让两国交好,归顺于长安。”
“可当晚忽然暴毙于罪人房中,风头瞬涨,传到了马步院,特此令,捕人。”洛不染语气轻松,将这档事说出了口,“现今城内也是内忧外患,本就不平静……”
“还没抓到人?”沈余殊偏头看向她。
洛不染对上他的视线,默默地点点头,又叹息一声:“此人甚是阴险,白日不见人,夜里点天灯,惹得全洛阳巡警头疼。”
“注意休憩。”沈余殊提醒着她。
她朝沈余殊笑了笑,将话题引回开头:“那你现在说说吧,淑仪怎么了?”
沈余殊被她这忽然转移话题的样子一下噎住了喉,嗯嗯啊啊了几句后才妥协地把方才在街上的事讲给了她听。
洛不染听完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她去吧。”
预料之中的答案。沈余殊也不再多问,向洛不染道了声“先走了”,便起身离开了书房。
门扉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满室书卷气与那份过于通透的温柔,一并关在了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