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照壁》旬屿升

1、第一章 秋风冬雨 1.

　　1.

　　乾桢三十二年，那个秋夜，刮起了入冬前的最后一场暴雨，雨水携着刺骨的冬风席卷永安城。
　　天边升起诡异的血月照耀着皇城，随之涌入市井的是浓烈的血腥气。

　　「陛下病危！太…太子谋反了！」

　　「听说现在皇城尸横遍野」

　　此言一出，瞬间人心惶惶，长街众人举着纸伞互相推搡着，争着回家避难。几名丫鬟在混乱中跌倒在地，竟直接被疾驰而来的马车碾压致死。
　　此时城门打开，千万兵卒战马朝城内涌入。马蹄溅起地面的雨水，犹如黑雾般朝皇城内袭去。

　　2.

　　林丞相见此情景，骑马疾驰回府避灾，风雨浸湿了他的裙摆，模糊了双眸，他却一刻也不敢停，只因他知道如今太子谋反，他却站错队了。
　　绕过三条路口，终于到了丞相府门口。

　　「开门啊！」

　　可此时，他耳边除了稀里哗啦的雨声和远方刺耳的尖叫声以外，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他发现府门没有上锁的那一刻，心猛地一沉，强忍恐惧轻轻推开，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瘫倒在地。
　　只见丞相府三百口人，上至老夫人，下至儿童，皆倒在了血泊中。

　　「永儿！我的永儿…」

　　林丞相冲上去抱住自己孩子的尸身，那孩子被一刀封喉，脖颈处的血早已流干。
　　他抬头望天，眼角泪水混合着雨水，以长啸控诉着老天的不公。

　　「苍天啊！为何要如此待我林氏…」

　　林丞相想不明白，自己虽站在太子的对立面，却从未得罪过太子本人，他甚至与太子党的三皇子交情较深。
　　他想着想着，表情渐渐木讷，缓缓朝客堂走去，只见一道男子的身影被烛光映射在纸窗上。

　　男子深沉的声音，小声哼着儿歌。

　　「天皇皇，地皇皇，莫惊小儿郎～平安无事，岁岁安康～」

　　那是自己的女儿最爱听的歌，他猛地拉开门，风雨随即涌入客堂，吹灭了蜡烛。
　　那人坐在客堂中央的主座，微风吹起他散落的发鬓，怀中抱着的是年仅三岁的女儿。

　　「太子！我与你无冤无仇，如今你却害死了我全府上下，这是为何！」

　　他泣血般控诉着。

　　「我？太子？哈哈哈…」

　　那人缓缓抬起头，月光映在他脸庞，只见他双眸深沉，嘴角扬起一丝病态又邪魅的笑。
　　林丞相看清后顿时傻了眼，支支吾吾半天，恐惧道：「三…三皇子？」

　　3.

　　皇城内，琼华宫中，林贵妃正拖着虚弱的身体坐在床榻上，用团扇轻轻将风推向萧霍言滚烫的额头上。

　　「母妃…我难受…」

　　林贵妃焦急的催着宫人，时不时自己也轻咳两声。

　　「知意，太医何时来？咳咳…」

　　女官上前跪倒，眉头微皱。

　　「娘娘，奴婢已经请人去找了，只是如今外面大乱，到处都在打…」

　　林贵妃沉思片刻，许是护子心切，只见眼神忽然坚定了起来。
　　她玉指轻轻抚摸了一下萧霍言的脸颊，眼角流出心疼的泪水。萧霍言轻轻睁开眼，呆呆地望向自己母妃，看着她她温柔的模样。

　　「母妃…你要去哪儿？」

　　她撑着床榻起身，强忍不适撑起一个笑容。

　　「母妃去给阿言找太医先生，这样阿言就不会难受了。」

　　女官与宫女们见此，心下一惊，纷纷跪倒在地，七嘴八舌道：「娘娘不可啊！外面兵荒马乱的，万一伤着您就不好了。」

　　林贵妃心下了然，她知道这些十六七岁的宫女们也会害怕，她自己亦不愿这些宫女陪她冒险，于是披上披肩，又撑起纸伞，决绝般独自走出了殿门。

　　「咳咳…」

　　她忍着不适，在大雨中走了几步，却不曾想狂风袭来，将纸伞吹烂，也将她吹倒在地。
　　咬紧下唇，撑地而起，她又向前走了几步。

　　「打开宫门！」

　　4.

　　只见宫门被打开的那一刻，早有人在门口等着，那一刹那她以为是叛军，向后踉跄了两步。
　　看清人影后，她反而收敛起不安，板起严肃的深情。

　　「太子？」

　　「许久未见，林母妃。」

　　萧墨成一脸坏笑，朝林贵妃走去。林贵妃身后的宫女害怕的躲在柱子后面，唯独林贵妃依然矗立在原地。

　　「太子殿下，请帮本宫请一位太医，阿言如今病重。咳咳！」

　　他见状，故作担忧上前搀扶了一把。

　　「啧啧啧，依朕看林母妃还是担心一下自己的身子吧。」

　　「朕？」

　　林贵妃闻言心下了然，于是狠狠将萧墨成搭着自己的手甩在一旁，推开他，眼神凶厉。

　　「你个弑父的孽子…」

　　而萧墨成却没生气，只是笑了笑。

　　「如今江山易主，朕劝母妃还是早点看清形势。」

　　话锋一转，他继而道：「朕可以保你与五弟二人往后平安，也可以请太医来救治，只是…」

　　林贵妃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萧墨成凑近林贵妃，在其耳旁轻轻道：「林贵妃国色天香，朕早就垂涎已久了…」

　　啪！

　　林贵妃惊愕般望向他，狠狠扇了一巴掌。

　　「放肆…」

　　他怔住片刻，眼神露出一丝狠戾，抬眸望向林贵妃。

　　「哈哈哈哈…林母妃傲骨依旧，丞相大人泉下有知定会为您感到自豪的。」

　　「你…说什么？」

　　林贵妃眉目神情间流露出一丝慌乱。

　　「哦不…准确的说，林府上下三百号人，都会为您感到自豪的。」

　　她踉跄几步瘫倒在雨地，反应过来后厉声尖叫，临近崩溃。

　　「畜生…！畜生！你为何…为何要如此！父亲从未得罪过你们！」

　　太子站了起来，却只是甩了下袖子，冷笑着俯视着林贵妃。

　　「昨夜皇城大乱，疑似有叛军意图谋反，朕领军闯入皇城护驾，不料父皇病重，在朕的陪伴下安然离世。林丞相临阵脱逃，骑马奔回府，无意间将叛军引入府，导致林氏上下三百口人被叛军诛灭。」

　　如此拙劣的说辞，不光将自己立为了孝子，还将脏水泼到了林氏头上。
　　而后，他将卷轴扔到林贵妃面前，上面记录的是林丞相胆小如鼠，临阵叛逃，害全家被叛军诛灭的证据。

　　「朕派三弟前去查看了，定会给林氏一族最后的体面的。」

　　林贵妃闻言，沉默片刻，突然呕出大片鲜血，却强撑着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

　　「求你…留你五弟一命。咳咳…」

　　5.

　　「母妃！」

　　萧霍言走出寝殿时，早已经是白日，只见琼华宫中尸横遍野，宫女与女官皆被处死，而林贵妃躺在草丛中，白色的寝衣被鲜血染红，含冤暴毙，死不瞑目。

　　「知意姑姑！母妃！」

　　他拖着高烧的身子，在寒风的洗礼下，紧紧抱住了自己母妃，泣不成声。

　　「母妃…求求你醒来…不要离开儿臣。」

　　他拿起沾满血迹的卷轴，猛然回想起昨夜昏昏沉沉时听到的声音，掉落的眼泪顿时化为恨意。
　　萧霍言脑海中浮现出母妃生前的一段话。

　　「如果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就去找周母妃，她一定会帮你的…」

　　他不解，也不知道太子、三哥与林氏的恩怨，但他只知道，他们杀了自己最爱的人。至此，他活着除了复仇，再无牵挂。
　　那一段路，他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脑子里想了多少事，也不知路上他流了多少泪，直到走到了兴庆宫。

　　「儿臣求见…周母妃…」

　　随后他彻底病倒在地，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