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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尾声:认真训练 他把信纸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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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七年的夏天,来得又快又猛。
五月刚过,气温就窜到了三十度以上,法租界的梧桐树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叶子大得像一把把小蒲扇,在热风中无力地摇晃着。知了躲在树荫里没完没了地叫,声音大得像有人在用电锯锯木头。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
上海变了。
北伐军在三月下旬进入了上海,没有打仗,没有流血,几乎是一枪未发就接管了这座城市。北洋系的旗帜从各个机构的大楼上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国民革命军的青天白日旗。顾大帅被收编了,顾家军改了个番号,变成了国民革命军的一个师,还是由顾大帅带着,只是上面多了一个“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管着。
沈氏银行的生意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战争没有打到上海,银行的大门一天都没有关过。但沈静澜知道,格局变了,规则变了,以前那些好用的关系、好使的门路,一夜之间可能就作废了。他花了很多时间在重新梳理客户关系、重新评估风险、重新制定业务策略上。
他忙得几乎没时间想别的。
几乎。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沈静澜在办公室里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写着“沈静澜先生亲启”,字写得不太好,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寄出地址是“广州黄埔军校”。邮戳上的日期是六月十日。
沈静澜看着那个信封,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信封的边缘摩挲了几下——纸质的触感粗糙而温暖,像一个人的手掌。
然后他拆开了信封。
信纸是那种粗糙的、黄色的、带着横线的信纸,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字是用钢笔写的,墨水是蓝黑色的,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大概是写字的时候手出了汗。
信很短。
“沈静澜:
军校的饭很难吃,教官很凶,但我不怕。
就是有点想你。
你呢?
——顾”
沈静澜看了第一遍。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了第二遍。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只是眉尾抬高了不到一毫米。
他看了第三遍。
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向上的弧度。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把信封放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压在几份旧文件下面。
那个位置,之前放着顾霆钧写的那张卡片——“你不出来见我,我就进去找你。”
现在又多了一封信。
他没有回信。
不是因为他不想回,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想过写“收到了”,但觉得太冷漠。想过写“饭难吃就多吃点”,但觉得太轻浮。想过写“我也想你”——不,他没有想过写这个。没有。绝对没有。
所以他没回。
第二天,又有一封信。
“沈静澜:
今天的训练很累,跑了五公里,还要做一百个俯卧撑。
教官说我的射击技术还要练,我说我在保定练过了,他说保定是保定,黄埔是黄埔。
我觉得他在找茬。
但还是有点想你。
——顾”
沈静澜看了两遍,把信放进抽屉。
没有回。
第三天,第三封信。
“沈静澜:
今天休息,我和几个同学去了南京市区。
南京很热,比上海还热。
街上的女人穿得很暴露,同学们都在看,我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因为她们不像你。
——顾”
沈静澜看到“因为她们不像你”的时候,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他盯着那七个字看了五秒钟——五秒钟,足够他读完半页文件的时间,他用来看七个字。
然后他把信放进抽屉。
还是没有回。
一周后,第四封信。
这封信比前三封都短,短到只有一句话:
“你不回信,我就一直写。写到你回为止。”
沈静澜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来,看着那行字。字迹比前几封都重,笔画粗了一圈,墨水的颜色也更深——写字的人大概换了钢笔,或者换了墨水,或者只是单纯地用了更大的力气。
沈静澜坐在灯下,把那四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按日期顺序在桌上一字排开。
六月十日。六月十一日。六月十二日。六月十八日。
第一封说“有点想你”。第二封也说“有点想你”。第三封说“她们不像你”。第四封说“写到你回为止”。
他用指尖在信纸上轻轻划过,感受着那些笔画的起伏和深浅。有些地方墨迹很重,是写字的人用力过猛;有些地方墨迹很淡,大概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他想象顾霆钧在黄埔军校的宿舍里写这些信的样子——大概是在晚上,熄灯之后,借着床头的一盏小灯,趴在床上写的。周围有其他同学在说话、在打牌、在睡觉,环境很嘈杂,但顾霆钧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你”字的时候会停一下,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沈静澜拿起笔。
他用的是一支派克钢笔,黑色墨水,笔尖是细尖的,写出来的字工整而纤细,和他这个人一样——精确、克制、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他在一张白色的信纸上写了四个字。
“认真训练。”
写完,他看了看。
四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你好吗”,没有“我很好”,没有“我也想你”。只有“认真训练”——像一个教官对学员说的话,像一个长辈对晚辈说的话,像一个不想承认自己在乎的人对自己说“我不能表现得太在乎”而精心挑选的最安全、最得体、最不会泄露任何东西的话。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写上地址。然后在“寄信人”那一栏犹豫了一下,写了“沈”一个字。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交给了秘书,让她寄出去。
然后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是上海的夏天,知了在叫,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的黄浦江上有汽笛声传来,低沉而悠长。
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
很淡很淡。
淡到如果不是有人凑近了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他自己知道。
他知道那个弧度在那里。
他没有把它收回去。
他让那个弧度停留在嘴角,像一朵在夏夜里悄悄开放的花,不需要任何人看到,不需要任何人知道,只需要它在那里,安静地、悄悄地、为自己开放。
窗外,蝉鸣不止。
上海的夏夜,闷热而漫长。但沈静澜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嘴角挂着那个很淡很淡的笑,觉得这个夏天,也许不会太难过。
因为远方有一个人在等他回信。
而他会回。
因为他嘴上说不,心里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