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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送别 然后他继续 ...

  •   四月十日,清晨。

      上海十六铺码头。

      天还没完全亮,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薄薄的晨雾像一层轻纱笼罩着黄浦江面。江水的颜色是灰绿色的,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银光,像一条巨大的鱼在沉睡中呼吸。码头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扛着行李的旅客,有穿着制服的码头工人,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茫然和迟钝,说话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还在沉睡的城市。

      几只海鸥在码头上空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

      顾霆钧站在码头上,身边放着一个小皮箱。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没有穿军装——这是顾大帅的意思,“去黄埔军校,低调一点,别穿军装招摇”。但他的站姿还是军人的站姿,脊背挺直,双肩展开,即使在清晨的寒风中也没有缩脖子。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恢复了,只是偶尔活动的时候还会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僵硬。

      赵铁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低声跟他交代什么。

      “到了南京先去报到,有人接您。行李已经先寄过去了,您到了之后会有人送到住处。教官的资料在文件夹里,您路上看看。还有——”

      “行了行了,”顾霆钧打断他,“你说了八百遍了,我背都背下来了。”

      赵铁生合上文件夹,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担心、不舍、还有一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想说什么”的复杂。他跟着顾霆钧快十年了,从顾霆钧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就跟着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变强,看着他从一个会哭鼻子的少年变成一个能带兵打仗的军官。

      “二少爷,”赵铁生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保重。”

      顾霆钧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好我爹,别让他喝太多酒。”他说,“还有,帮我盯着那批军火的订单,别让英国人耍花样。”

      赵铁生点了点头,退后了一步。

      顾霆钧转过身,面对着码头入口的方向。

      晨雾中,码头的铁栅门还关着,只有一个小侧门开着,供旅客进出。不断有人从侧门走进来,拖着行李、抱着孩子、牵着老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茫然,有人悲伤。

      顾霆钧在找一个人。

      他没有说他在找谁,但赵铁生知道。他从顾霆钧转身的那个角度、从顾霆钧眯眼看人的那个表情、从顾霆钧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上衣口袋的那个动作——那个口袋里放着一张折好的信纸,是沈静澜写的那封“八股文”——他知道顾霆钧在等谁。

      “二少爷,”赵铁生犹豫了一下,“沈先生他——”

      “他会来的。”顾霆钧打断他,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说一个不确定的事,更像是在念一个他已经确认了的事实。

      赵铁生没有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东方的天际从鱼肚白变成了浅金色,太阳快要出来了。江面上的雾气在晨光中慢慢消散,像一块被慢慢掀开的纱布,露出下面灰绿色的江水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对岸轮廓。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嘈杂。有人在喊“让一让”,有人在叫“我的行李”,有人在跟船票贩子讨价还价。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在人群中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个风车,风车在晨风中呼呼地转着,五颜六色的叶片像一朵会旋转的花。

      顾霆钧站在那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码头入口。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焦急或不耐烦的迹象。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像一个在等一班迟到的火车的旅客——不急,不躁,只是等。

      他知道沈静澜会来。

      不是希望,不是猜测,不是一厢情愿的幻想。他知道。

      因为沈静澜说过“你这个人很烦”。而“你这个人很烦”,在顾霆钧的词典里,翻译过来就是“我在乎你”。

      汽笛声响了。

      第一声,短促而尖锐,是提醒旅客准备登船的信号。码头上的人群开始涌动起来,有人开始往登船口挤,有人开始和送别的人拥抱告别。

      顾霆钧没有动。

      他的目光还锁定在码头入口。

      赵铁生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顾霆钧,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第二声汽笛响了。

      这次更长、更低沉,是最后登船的警告。

      顾霆钧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弯腰拿起小皮箱,直起身的时候,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码头入口——

      一个身影从晨雾中走出来。

      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羊毛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静澜。

      他从晨雾中走出来,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白净,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浅淡。

      顾霆钧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亮,而是一种安静的、像一盏灯被人拧亮了灯芯的亮。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虹膜的颜色从深棕色变成了浅棕色,像一块被阳光照透的琥珀。

      沈静澜在几步之外停下来。

      他看了顾霆钧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看着江面上的船。船是一艘白色的蒸汽轮船,烟囱里冒出黑色的浓烟,在晨风中斜斜地飘散,像一面被撕碎的黑色旗帜。

      “顺路。”沈静澜说。

      顾霆钧笑了。

      “顺路到码头?”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每次都用同一个借口”的亲昵,“你这路越绕越远了。”

      沈静澜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的一端被风吹起来,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看着那艘船,表情平静,但他的右手——那只插在口袋里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一枚银元。

      他出门的时候从书房的抽屉里拿的,不知道为什么拿,拿了也不知道要给谁。就是出门的时候顺手拿了一枚,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银元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表面的花纹都被他的指纹模糊了。

      第三声汽笛响了。

      这是最后的信号。船马上就要开了,登船口的铁链被解开,水手们开始收舷梯。几个迟到的旅客拎着行李狂奔过来,从沈静澜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吹动了他大衣的下摆。

      顾霆钧走过来。

      他在沈静澜面前停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晨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腥味和煤烟味,吹动了两个人的头发和衣角。沈静澜的围巾被风吹起来,差点打到顾霆钧的脸上,顾霆钧伸手抓住了围巾的一端,没有松手。

      沈静澜低头看着他抓着围巾的手。

      “我走了。”顾霆钧说。

      “嗯。”沈静澜说。

      “你保重。”

      “你也是。”

      顾霆钧松开围巾,伸出手。

      不是那种轻浮的、会蹭手背的握手,而是一个郑重的、正式的、像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握手。他的手伸得很直,手掌张开,五指并拢,姿态端正而认真。

      沈静澜看着那只手。

      手掌宽大,手指修长,虎口有薄茧。他见过这只手很多次了——握枪的手,握笔的手,握过他手腕的手,握过苹果的手。他见过这只手在黑暗中伸向他,在灯光下伸向他,在晨雾中伸向他。

      他从口袋里抽出右手。

      那枚银元还攥在掌心里,他没有松开。他伸出的是一只握着银元的拳头,而不是一只张开的手。

      顾霆钧看着他攥紧的拳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静澜的拳头——不是握手,是握住他的拳头。他的手掌包裹着沈静澜攥紧的手指,温热而有力,像一个容器装着另一个人的所有不敢释放的东西。

      他握了两秒,然后松开。

      没有蹭手背,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握了握,然后松开。

      “沈静澜,等我回来。”他说。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登船口。

      他没有回头。

      沈静澜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

      顾霆钧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提着小皮箱,大步走上舷梯。他的步子很大,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舷梯在他脚下微微颤动,发出金属的声响。他走到船甲板上的时候,停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间,短到如果不是有人在专门盯着他的背影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继续走了。

      消失在甲板的人群中。

      沈静澜站在码头上,手还保持着刚才被握住的姿势——半伸着,手指微蜷,像一个空的容器。他的掌心里还攥着那枚银元,银元被他的汗水浸湿了,滑腻腻的,像一条小鱼在他掌心里挣扎。

      舷梯收起来了。水手解开缆绳,粗大的麻绳从码头上的铁桩上解下来,甩到船上。船身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地离岸。

      沈静澜看着那艘船慢慢离开码头。

      船头先转出来,然后是船身,最后是船尾。白色的船身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烟囱里的黑烟在天空中画出一道粗重的黑线,像一个巨大的感叹号。甲板上站满了人,有人在挥手告别,有人在擦眼泪,有人在拍照。沈静澜的目光在那些面孔中搜寻,但他没有找到顾霆钧。

      也许顾霆钧也在甲板上看着他,但他看不到。也许顾霆钧已经进了船舱,正在找自己的铺位。也许顾霆钧站在某个他看不到的角落,也在看着他。

      他不知道。

      船越走越远,从码头边驶到了江心,从江心驶到了对岸的方向。船身越来越小,从一艘大船变成了一艘小船,从小船变成了一个白色的点,从白色的点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

      沈静澜站在那里,没有走。

      晨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大衣下摆猎猎作响,围巾在身后像一面旗帜一样翻飞。他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被风吹得遮住了眼睛,他没有拨开。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

      江面上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和几艘零星的渔船。那艘白色的船已经彻底看不到了,连烟囱里的黑烟都被风吹散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保持着半伸的姿势,手指微蜷,掌心向上。他慢慢地把手指伸直,掌心里躺着那枚银元,银元的表面被他的汗水浸得发亮,孙中山先生的侧脸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银光。

      他把银元翻过来。

      背面是“壹圆”两个字,字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像一段被反复擦拭的记忆。

      他把银元攥回掌心里,攥得很紧,紧到银元的边缘硌着他的掌骨,微微的疼痛从掌心传来,像一根针在提醒他:这是真的。不是梦。他真的来了。他真的走了。

      他转身,走向岸边停着的汽车。

      步子很稳,脊背很直,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步伐节奏——那个他引以为傲的、永远稳定如钟表一样的步伐——乱了。

      不是乱得很厉害,只是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快到他走了十几步之后,不得不刻意放慢速度,才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从容的、没有被任何事情影响的人。

      司机老张站在车旁,看到他走过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沈静澜弯腰上车,坐定,关上门。

      “回银行。”他说。

      车子发动,驶出码头,汇入上海的街道。清晨的上海正在苏醒——店铺开了门,早点摊前排着队,报童在路口喊着“号外号外”,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黄包车夫拉着车在车流中穿行。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沈静澜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他的手还攥着那枚银元,攥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开始发酸,但他没有松开。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出现的不是顾霆钧上船时的背影,而是顾霆钧说“沈静澜,等我回来”时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里有光,整张脸在那个瞬间变得很柔和,很温暖,像一个在说“我一定会回来”的人。

      他知道顾霆钧会回来。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很凉,凉意从额头传遍全身,像一剂镇静剂,慢慢地、慢慢地把那股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热气压了下去。

      “沈先生,”司机老张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您还好吗?”

      沈静澜睁开眼。

      “我很好。”他说。

      他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大衣领子,把围巾重新围好,用手把头发向后拢了拢。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面小镜子——他一直随身带着的,用来检查领带有没有歪——照了照自己的脸。

      苍白的。眼圈微红的。嘴唇发干的。

      但眼神是清醒的。

      他把镜子收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车子驶入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刚好敲响,是早上七点。钟声洪亮而悠长,在江面上回荡,像一声穿越时空的问候。

      沈静澜看着窗外那栋沈氏银行大楼,花岗岩的外墙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罗马柱的影子投在台阶上,像一把巨大的梳子。

      “老张,”他说。

      “嗯?”

      “明天早上六点,来接我。”

      “去哪里?”

      沈静澜沉默了一下。

      “去码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不知道自己明天早上为什么要去码头。顾霆钧的船今天早上就走了,明天去码头,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等不到。

      但他就是想再去一次。

      也许是因为他想确认那艘船真的走了。也许是因为他想确认顾霆钧真的离开了。也许是因为他想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晨雾中,重新体验一次那种感觉——那种看着一个人离开、心里知道他会回来、但还是会觉得胸口有一个洞的感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早上六点,他会去码头。

      车子在银行门口停下来。沈静澜推开车门,走下车,站在花岗岩台阶前。他抬起头,看着银行大楼上那四个镏金大字——“沈氏银行”。

      阳光照在那些字上,金光闪闪的,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走上台阶,推开铜制大门,走进大楼。

      门在他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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