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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他又一次的来了 一个站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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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第二天,他又来了。
带着一罐鸡汤。
那罐鸡汤是他在家里让厨房的张妈熬的。他没有说是给谁的,只是说“最近有点累,想喝点鸡汤补补”。张妈熬了一锅老母鸡汤,加了红枣、枸杞、党参、黄芪,熬了整整一个上午,汤色金黄透亮,香味浓郁醇厚。
沈静澜用一个保温罐装了一罐,放在公文包里,带到了医院。
顾霆钧看到那个保温罐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一只闻到鱼腥味的猫。
“这是什么?”他明知故问。
沈静澜把保温罐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鸡汤的热气从罐口冒出来,带着红枣和党参的香气,在病房里弥漫开来。他把盖子放在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把汤匙,擦干净,递到顾霆钧面前。
“鸡汤。”他说。
顾霆钧接过汤匙,但没有急着喝。他看着那罐鸡汤,汤色金黄透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珠,几颗红枣在汤里沉浮,像红色的宝石。
“你煮的?”他问,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沈静澜站在床边,看着顾霆钧喝汤。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顾霆钧喝汤的那几秒钟里,一直盯着顾霆钧的脸,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家里厨师煮的。”他说。
顾霆钧喝了两口,又舀了一勺,这次里面有一颗红枣。他把红枣含在嘴里,慢慢地嚼,脸上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骗人。”他说,抬起头看着沈静澜,嘴角慢慢弯起来,“这味道,厨师煮不出来。”
沈静澜的目光移开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后院,有几棵光秃秃的树和一个干涸的喷泉池。冬日的阳光照在喷泉池的白瓷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为什么煮不出来?”他问,声音对着窗户。
顾霆钧又喝了一口汤,这次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一辈子只能喝到一次的东西。
“因为厨师煮的汤,只有味道。”他说,“你这罐汤,有心情。”
沈静澜的脊背僵了一下。
那个僵很轻微——只是肩胛骨之间的几块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但在午后的阳光下,在安静的病房里,那个瞬间的僵硬像一道闪电一样清晰。
他没有转身,没有回头,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顾霆钧,看着窗外那个干涸的喷泉池。
喷泉池里积了一些落叶和灰尘,池底的白瓷裂了几道缝,裂缝里长出了几根细细的杂草。冬日的阳光照在那些杂草上,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池底,像几道黑色的伤口。
“我该走了。”沈静澜说,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明天还来吗?”顾霆钧问。
沈静澜没有回答。
但第三天,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鸡汤,而是带了几个橘子。他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扶手椅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开始看。他没有和顾霆钧说话,顾霆钧也没有和他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一个看文件,一个看窗外,偶尔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又各自移开。
那个下午,沈静澜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小时。
他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做一件多余的事,但他待了一个小时。
走的时候,顾霆钧说:“明天见。”
沈静澜说:“明天有事。”
但第四天,他还是来了。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带。他只是来了,在扶手椅上坐了一会儿,看了看顾霆钧的伤口——绷带换过了,白色的,缠得很整齐,像一件精心制作的手工艺品。他看那个绷带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苹果,开始削。
他削苹果的手法很熟练。左手托着苹果,右手持刀,刀刃贴着果皮,从顶部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下削。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带子,垂下来,像一条红色的蛇。他削得很快,很稳,一刀都没有断。
顾霆钧看着他削苹果。
“你削苹果的手法很熟练,”他说,“经常削?”
沈静澜没有回答,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顾霆钧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很甜,汁水丰富,在嘴里迸发出清脆的声响。
“甜。”他说。
沈静澜擦了擦手,把果皮收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我该走了。”
“再待一会儿。”顾霆钧说。
他伸出右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拉住了沈静澜的手腕。
沈静澜低头看着那只手。
手掌宽大,手指修长,虎口有薄茧。那只手握住他手腕的力度不大不小,不是强迫,不是控制,而是一种请求——一种“请你不要走”的、无声的、卑微的请求。
他没有甩开。
那只手很热,热得有点过分,像一块刚从火炉里取出的铁。那种热度透过沈静澜的衬衫袖口,烙在他的皮肤上,像一个烙印,一个证据。
顾霆钧也没有松手。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一个站着,一个半躺着;一个低头,一个仰头;一个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一个表情柔软得像一团正在融化的雪。
空气里有某种东西在发酵。
不是欲望,不是激情,而是一种更缓慢的、更持久的、像酒一样需要时间来酝酿的东西。它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流动,把空间缩小,把时间拉长,把呼吸变成一种需要刻意控制的行为。
沈静澜先开口了。
“放手。”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请求,而不是在命令。
“不放。”顾霆钧说。声音也很低,低到像是在回答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问题。
“顾霆钧。”
“沈静澜。”
顾霆钧学他的语气,学得很像——那种平稳的、克制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的语气。但学完之后,他笑了,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
“你叫我的名字很好听,”他说,“再叫一次。”
沈静澜深吸一口气。
不是那种调整情绪的、从容的深呼吸,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来维持理智的、带着绝望的深呼吸。
他用力抽回了手。
动作不算粗暴,但很坚决。他的手腕从顾霆钧的掌心里滑出来,皮肤和皮肤摩擦的那一瞬间,有一种微弱的、像静电一样的刺痛。
“你好好养伤。”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比平时快。快了很多。快到几乎是在小跑。皮鞋踩在医院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凌乱的声响,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音符。
顾霆钧靠在病床上,看着被关上的门。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握着沈静澜手腕的姿势——五指微微弯曲,掌心向上,像一个空的容器。
他把那只手慢慢收回来,放在胸口。
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继续吃。
苹果还是很甜。
“沈静澜。”他对着空荡荡的病房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叫一个不在场的人的名字。
但那个名字在病房里回荡了一下,撞在白色的墙壁上,又弹回来,落在他耳朵里,像一声微弱的回声。
他笑了。
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左臂缠着白色的绷带,右手拿着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