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千面千臂佛贤中玉》豫南死鬼

35、回到黑河

　　贤中玉站在月台上，身旁是个子矮小肥胖的年轻女子——吉川梅子，三井洋行背后大股东长谷川隆治的外甥女。她穿着剪裁合体的西式套裙，外罩一件昂贵的貂皮大衣，双手插在暖手筒里，脸上是日本上流社会女子特有的那种矜持与优越感。

　　“王桑，这次真是麻烦你了。”吉川梅子用日语说道，声音轻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舅舅坚持要你陪同我回黑河，说是熟悉那边的事务。”

　　“能为小姐效劳是我的荣幸。”贤中玉微微躬身，手里提着两人的行李箱。他蜡黄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吉川梅子突然出现在哈尔滨，要求前往黑河，“视察舅舅的产业”，这绝非偶然。她的父亲吉川雄二不仅是三井洋行的重要股东，更是军部某些势力的白手套，与关东军情报部门往来密切。这次“视察”，恐怕与社长三井忠夫提到的“内部调查”不无关系。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打断了贤中玉的思绪。他护着吉川梅子登上头等车厢——这节车厢明显比三等车厢干净舒适得多，乘客也多是日本官员、商人及其家眷。

　　“两位这边请。”穿着制服的日本乘务员殷勤地引导他们到预留的包厢。

　　包厢里布置着软垫座椅，小桌上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甚至有一个小炭炉取暖。贤中玉将行李放好，吉川梅子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本日文小说。

　　火车启动后，吉川梅子忽然开口：“王桑在黑河工作多久了？”

　　“以前在胶澳，1930年改称青岛后一直跟着厚菊先生。厚菊先生在土肥原先生来[厚菊]宅中做客时，引荐我去奉天工作。我来黑河有大半年了，小姐。”

　　“听父亲说，你在采购方面很有手腕，连军方难以弄到的特种钢材，你都有办法。”她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看似随意地扫过贤中玉的脸。

　　贤中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姐过奖了。我只是熟悉本地的供货渠道，又恰巧认识几个在华工作的沙俄、法国、匈牙利的朋友。”

　　“是吗？”吉川梅子微微一笑，重新低头看书，“那这次可要好好见识一下王桑的本事了。父亲对黑河那边的木材加工厂很不满意，说生产效率太低。”

　　“我一定尽力协助小姐改善。”贤中玉恭敬地回答，心里却明白，所谓的“视察木材加工厂”只是个幌子。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头等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规律的节奏和偶尔的咳嗽声。贤中玉靠在座椅上假寐，脑海中却快速梳理着所有可能的纰漏。

　　“王有财”这个身份，是四年前通过地下党的精密安排建立的。他的“过去”天衣无缝：出生在奉天，父母早亡，在叔父的杂货铺长大，后进入三井洋行从仓库管理员做起，凭着机敏和忠诚一路升迁。所有证明文件、人际关系甚至童年记忆的“证人”都准备好了。

　　但吉川雄二这样老牌特工，如果真的想查，总能找到破绽。

　　“你在想什么？”吉川梅子突然问。

　　贤中玉睁开眼：“我在想黑河那边最近的天气。小姐从东京来，可能不太适应北满的严寒，我已经通知办事处准备了厚实的衣物。”

　　“王桑很细心。”吉川梅子合上书，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听说满洲的冬天很美，雪很深，林海雪原，就像画里一样。”

　　“确实很美，但也非常危险。特别是山林里，不仅有野兽，还有……”

　　“还有抗联，对吗？”吉川梅子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贤中玉谨慎地回答：“是的。不过皇军的讨伐很有成效，最近已经很少听到他们的活动了。”

　　“真的吗？”吉川梅子转过头，目光直视贤中玉，“可是我听说，就在上周，柳河附近有一支运输队被伏击，所有物资都被抢走了。王桑没听说这件事吗？”

　　来了。贤中玉心中一紧，但表情依然平静：“听说了。不过那是在深山里，离铁路线很远。我们主要的活动区域都在城镇和交通线附近，相对安全。”

　　“王桑似乎很了解抗联的活动范围？”吉川梅子的问题看似随意，却带着试探。

　　“做我们这行的，必须了解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这是生存的基本常识，小姐。”贤中玉的回答滴水不漏。

　　吉川梅子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别紧张，王桑。我只是好奇。父亲常说，在满洲做生意，既要懂商业，也要懂军事。你觉得呢？”

　　“令尊高见。”

　　谈话暂时告一段落。吉川梅子重新拿起书，贤中玉则继续假寐，但神经已经绷紧。这个年轻女人绝不简单，她的每个问题都带着目的。

　　凌晨三点，火车在北安站临时停车。贤中玉透过车窗看到月台上增加了不少日本兵，气氛比平时紧张。

　　“出什么事了吗？”吉川梅子也注意到了异常。

　　“我去打听一下。”贤中玉起身走出包厢。

　　在车厢连接处，他听到两个日本军官的对话：

　　“……又是抗联干的，扒了五十米铁轨……”

　　“……抓到一个活的，正在审问……”

　　“……听说供出了几个接头点……”

　　贤中玉心中一沉。他若无其事地向乘务员要了杯热水，回到包厢。

　　“是铁轨被破坏，正在抢修。可能要耽搁一两个小时。”他平静地向吉川梅子汇报。

　　“真是一群不知好歹的□□人。”吉川梅子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帝国给他们带来了文明和秩序，他们却不知感恩。”

　　贤中玉的手在口袋里微微握紧，脸上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小姐说的是。不过我相信，在皇军的治理下，这些反抗很快就会被平息。”

　　等待的时间里，吉川梅子似乎失去了看书的兴趣，开始询问贤中玉关于黑河的业务细节：木材的采购价格、运输成本、加工厂的工人效率、与当地伪满官员的关系……问题专业而深入，显然做足了功课。

　　贤中玉对答如流。这些本就是他的日常工作，每个数字、每个细节都烂熟于心。但他能感觉到，这些问题背后，吉川梅子在观察他，评估他。

　　“王桑的日语说得很好，几乎听不出口音。”吉川梅子忽然说。

　　“我在洋行工作多年，常与□□人打交道，自然要带点儿他们的口音。”

　　“不，不仅仅是好。”吉川梅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的用词、语气、甚至是一些细微的表达习惯，都很地道。就像在东京长大的人一样。王桑是在哪里学的日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