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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黑河暗潮 九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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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八后,黑河街头一时间“鸦雀无声”,商铺关门、农户避难,孩子们连夜不敢哭出声。有人家隔三差五就被“保安队”搜查,价值连城的黄金、煤炭藏不住,连鱼都成了抢手货。混乱背后,各方势力暗中博弈:日伪军想圈地自肥,国民党想东山再起,地方土匪干脆谁强跟谁走。工人、农民、渔夫们却只能在夹缝里求生,一边防备天降的大祸,一边盼望有个能做主的队伍出现。
1932年,关东军驻满洲第731防疫给水部队[简称731部队、满洲第六五九部队、加茂部队、东乡部队]在中国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平房区建造细菌武器研究、实验及制造基地。
1932年深秋,黑龙江的寒风已经刺骨。贤中玉站在黑河城外一处破庙的屋檐下,望着远处江面上飘浮的薄冰,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晨光中散开。
他裹了裹身上打了补丁的棉袄,这身打扮让他看上去和任何一个逃难的农民没什么区别。只有那双眼睛——在破旧狗皮帽檐下锐利如鹰的眼睛——透露着不寻常。
“贤队长,有消息了。”一个矮壮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中岛成子的安国军别动队昨晚在锦西绑了三个英国商人,要价五十万大洋。锦州方面的日本宪兵队装模作样地‘调查’,实际上在暗中配合。”
贤中玉点点头,没有马上说话。一个月前,他接到命令时,组织上只说了十二个字:“斩断安国军别动队,不计代价。”这“不计代价”四个字沉甸甸的,他明白其中含义。
中岛成子不是一般人,这个日本女间谍在中国生活多年,精通汉语,熟悉东北民情,她组建的“安国军别动队”名义上是伪军,实则是她个人的武装工具,专干绑架、破坏、暗杀的勾当,为日军在辽西的扩张扫清障碍。
“老陈,我们的人到齐了吗?日军那边有什么消息吗?”贤中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自从一.二八以来,我党对上海与日军有关的事情就格外关注。我党派往苏联学习,被安排到特科工作的李士群[曾任常德地方执行委员会团书记的丁默邨、曾短暂加入共产党后叛党的唐惠民关系较密]同志被国民党特务逮捕。”
贤中玉知道李士群、丁默邨、唐惠民是76号魔窟的三巨头,本想提醒老陈:这李士群胆小心狠,是未来一大祸害,留不得。但是,自己现在说这些,谁会相信。贤中玉还是把话吞回肚子里。
“十二个,都是好手。但中岛在辽西的势力根深蒂固,别动队有三百多人,装备精良,还有日本顾问。”老陈顿了顿,“而且她最近和关东军驻哈尔滨的细菌研究所有联系,我们的人发现她在背荫河镇附近活动过。”
贤中玉的眼神锐利起来:“细菌研究所?”
“对,日本人叫它‘中马城’,在五常县背荫河镇。老百姓都说那里晚上能听见惨叫声,但没人敢靠近。”老陈的声音压得更低,“有逃出来的劳工说,日本人在里面用活人做实验。”
贤中玉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九一八之后,东北大地上到处都是伤口,但有些伤口深得看不见底,却在暗中化脓溃烂。他想起前几天在黑河街上看到的一幕:一个母亲抱着生病的孩子跪在关了门的药铺前,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是一个老中医偷偷开了后门,用最后一点草药救了那孩子。在这片土地上,生与死的界限已经模糊,人性的微光在黑暗中挣扎。
“计划不变。”贤中玉最终说,“中岛的别动队必须除掉,这是命令。但关于细菌研究所的情报,立刻上报。”
“是。”
“另外,”贤中玉转过身,直视老陈,“我要知道中岛在辽西的所有据点,特别是她常去的地方。这种人不会一直躲在幕后,她需要露面,需要让别人看见她的权威。”
老陈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十几个点:“这些是我们摸清的据点。中岛每月的初一和十五会去锦州城里的‘福源当铺’,那是她的情报中转站。她还喜欢去大凌河边的一处宅子,据说那里是她住的地方。”
贤中玉仔细看着地图,记忆着每一个位置。他的大脑像一部精密的机器,这是他多年地下工作练就的本领。
九岁那年,他在烟台街头亲眼看见日本浪人殴打中国商人,那时他就知道,这片土地需要保护者,而保护往往意味着牺牲。
“下一个初一是什么时候?”
“五天后。”
贤中玉收起地图:“通知我们的人,三天后在锦西集合。告诉大刘,搞点‘硬货’来,这次可能要打硬仗了。”
老陈犹豫了一下:“队长,我们只有十二个人。”
“十二个对三百个,确实不够。”贤中玉的嘴角难得地扬起一丝弧度,“但中岛的别动队不是铁板一块。我研究过她的队伍构成,三分之一是原来的土匪,三分之一是地痞流氓,只有三分之一是受过训练的特工人员。土匪求财,地痞怕死,只要方法得当,三百人能变成三十人。”
“您的意思是?”
“分而化之,逐个击破。”贤中玉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中岛用恐怖控制她的队伍,我们就用恐惧瓦解它。告诉弟兄们,这次行动,不留俘虏。”
老陈倒抽一口冷气,但最终点了点头。在这片被占领的土地上,仁慈往往是奢侈品,有时甚至是毒药。
老陈离开后,贤中玉一个人站在破庙前。
风吹过荒芜的田野,卷起枯草和尘土。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在哈尔滨街头看到的一幕:一个日本兵当众羞辱一位中国教师,逼他跪在地上学狗叫。周围围满了人,但没人敢出声。
最后是一个卖烤地瓜的老头,颤巍巍地走上前,递上一个热乎的地瓜,用生涩的土语说:“太君,天冷,暖暖手。”
日本兵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着接过地瓜,踢了教师一脚,扬长而去。
老头扶起教师,低声说:“活着,才能报仇。”
贤中玉当时就在人群中,他的手在棉袄口袋里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但他什么也不能做,因为他的任务是长期的,是不能为一时之气暴露的。那种无力感比任何伤痛都更折磨人。
现在,机会来了。中岛成子和她的别动队,这是他可以打击的目标,是可以实实在在削弱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