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千面千臂佛贤中玉》豫南死鬼

23、双方猜疑 贤

　　贤中玉在黑河城内的行动，如同一滴水融入墨池，悄无声息，却自有其轨迹。

　　他以“贤玉一郎”的身份，凭借“满洲开拓株式会社”采购代表的正式公文，周旋于关东军驻黑河特务机关、伪满地方政府和日资企业之间。

　　他谈笑风生，觥筹交错，用流利的日语探讨着抚顺煤矿的品级、本溪湖铁矿的运输、黑河沿岸的“开拓”前景。

　　他出手阔绰，恰到好处地送礼，对底层士兵和仆役也保持着一种疏离但有礼的客气。

　　很快，“贤玉一郎”这个名字，在日军控制下的黑河某些圈子里，成了一个背景神秘的大佐级，但似乎“很懂规矩”、有利于“物资疏通”的体面人。

　　他出入特高科控制的“黑河饭店”（实为情报据点），与一些中下层军官混了个脸熟，甚至能从他们酒后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零散但有价值的信息：某支联队的换防时间、从哈尔滨运来的某批特殊物资的到港日期、对“反满抗日分子”近期重点监控区域的调整……

　　这一切，都被一双冷静而警惕的眼睛注视着。

　　眼睛的主人叫苏文卿，表面身份是黑河一家不起眼的中药店“济生堂”的坐堂大夫，实则是北满抗日联军地下交通站的情报员。

　　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癯，常年与药材为伍的手带着淡淡的药香，眼神却锐利如鹰。

　　抚顺粮站事件后，“死鬼”的传说也隐隐传到了黑河。日军内部人心惶惶，对陌生面孔的审查骤然收紧，但同时也透出一股外强中干的虚弱。

　　苏文卿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他注意到了“贤玉一郎”。这个年轻人出现得太“合适”了。在风声鹤唳之时，他却能轻松出入戒备森严的场所，与日本人打交道如鱼得水。

　　他的日语太好了，好得不像一个普通的商人；他的举止太从容了，从容得在压抑恐惧的黑河城里显得格格不入。而且他太儒雅了，根本就不像混迹军界的人。

　　而且，苏文卿通过自己的渠道隐约听说，这个“贤玉一郎”似乎在很隐密的听一些超出普通商人兴趣范围的事情——比如，城西旧货栈（实为日军一处秘密小型军械修理所）的守卫换班规律，比如，从码头到守备队仓库那条运输路线的具体时间。

　　是敌是友？是日本人的高级间谍，还是……另一种可能？

　　苏文卿不敢妄下结论。他通过秘密渠道，将“贤玉一郎”的异常情况上报。指示尚未传回，他决定先近距离观察。

　　机会很快来了。关东军驻黑河特务机关的一名少尉参谋得了风寒，久治不愈（多半是心病，被“死鬼”的传闻吓的），经人介绍，找到了“医术高明”的苏文卿。

　　苏文卿在为其诊治时，“偶遇”了前来特务机关办事、顺便探视“同僚”的贤中玉。

　　“贤玉君，这位是济生堂的苏大夫，医术很是了得。”面色苍白的少尉躺在床上介绍。

　　贤中玉（贤玉一郎）微笑着对苏文卿点头致意：“苏大夫，辛苦您了。田中君就拜托了。”

　　他的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与苏文卿接触时，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普通的中国医生。

　　但苏文卿却感到一丝极细微的异样。这个年轻人的眼神深处，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澈，那不是商人的精明，也不是普通日本军人的骄狂，而是一种……

　　置身事外般的冷静，仿佛眼前的一切，包括这病榻上的日军军官，都只是他观察棋盘上的棋子。

　　而且，苏文卿注意到，贤中玉看似随意搭在椅背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模般很漂亮的手。虎口和食指内侧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茧痕——那绝不是别人所说的好画，常在画具上握笔或经常把玩文玩能留下的。

　　“分内之事。”苏文卿垂下眼帘，专心号脉，心中波澜微起。

　　几天后，苏文卿的药店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一个在码头做苦力的汉子，实际是交通站的联络员。

　　他低声告诉苏文卿，上级传来模糊指示：近期黑河确有我方高级行动人员活动迹象，特征不明，任务不详，要求各站提高警惕，注意甄别，在绝对确保安全前，不得主动接触，但可提供有限观察和必要时的间接掩护。

　　“高级行动人员……”苏文卿咀嚼着这个词，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贤中玉那双冷静的眼睛。难道是他？“死鬼”？

　　这个念头让他既感振奋，又觉脊背发凉。如果真是那位搅得抚顺日军鸡犬不宁的“死鬼”，他现在潜入黑河，目标是什么？而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贤中玉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另一条战线的同志隐约盯上。他正专注于自己的“狩猎”。

　　通过连日观察和套取的信息，他锁定了两个初步目标：一是城西那个秘密军械修理所，那里存放着不少待修和堪用的轻武器，守备相对粮站薄弱，但地形复杂，撤离点需要精心规划；二是日军从码头转运一批燃油至城北野战油库的运输车队，时间就在三天后的傍晚。

　　燃油，无论对日军机械部队还是对抗联可能的行动，都是关键物资。

　　贤中玉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黑河这张错综复杂的网上，慢慢布下无形的丝线，计算着每一个节点的震动。

　　这天傍晚，贤中玉以洽谈“药材收购”（满洲开拓株式会社业务范围甚广）为名，再次来到“济生堂”。

　　他需要一些本地药材样本作为掩护，同时也想借机观察这个位于相对僻静街道、视野却不错的店铺。

　　苏文卿接待了他。两人在弥漫着药香的堂内交谈，贤中玉询问着黄芪、党参的成色和产量，苏文卿则熟练地介绍，目光却不时扫过贤中玉看似随意放在桌上的公文包，以及他喝茶的姿势——沉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

　　谈话间，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和皮靴声。一队日军巡逻兵走过，粗暴地踢开街边一个蜷缩的老乞丐，骂骂咧咧。

　　贤中玉端着茶杯的手纹丝未动，眼神甚至没有向门口偏移一分，仿佛对窗外的暴行充耳不闻。但苏文卿却捕捉到，在日军士兵的呵斥声响起的一刹那，贤中玉握着茶杯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瞬，杯中的水面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那不是恐惧，是一种压抑的、冰冷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