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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不问前路,不想未来 房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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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没有开灯,只留着一盏不算亮的小夜灯幽幽发着光,像是在替谁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季知时突然心跳很快,胸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的苏醒,又疼又暖,令人不安。
床上是空的,被子被叠的整整齐齐放在一旁,但却少了枕头。
季知时没有再多看一眼,心照不宣的走向墙角隐秘的柜子旁,伸出手,颤抖着推开柜门。
微弱暖光落在江晏秋那张错愕的脸上,找出黑暗中藏着的所有秘密。
江晏秋眼眶红肿,脸上还挂着路七八糟的泪痕,表情从错愕慢慢变成一种让人心口发疼的委屈。
“你……”他张着嘴,挣扎着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苦难的悲痛情绪堵在嗓子眼,让他组不成完整的语句。
“你怎么进来的?”江晏秋嘴巴翕合半晌,才终于成功开口。
季知时只是站在那看着他,不说话,也不行动。
门口没有光亮闪过,他的目光越过季知时的肩膀,落在了微风吹动的窗帘上。他看见了阳台,看见了玻璃门大开的阳台,看见了窗户大开的阳台。
一瞬间,一个可怖的念头从脑海中涌出,江晏秋几乎遏制不住自己声音,大声嘶吼,“你疯了!”
锋利的话语如玻璃落地,砸在地上碎的不成样子,狠狠扎进江晏秋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泪珠不要命的砸着季知时满目疮痍掌心,砸得他溃不成军。
“对不起……”季知时声音嘶哑,痛苦又破碎。
刚刚还叫嚣着讨厌他,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的季知时,却在下一秒就毫无芥蒂的原谅了他。
一如往常般迅速又轻易。
原来季知时的讨厌是有时效性的,这秒过后,下一秒,他依旧会爱江晏秋。
江晏秋没有回答,眼泪还是在住不住的往下流,一颗又一颗,砸在季知时的手背上,砸在两人交握的手指上,砸在那两没紧紧相贴的,被泪水和月光温柔浸泡的戒指上。
每一滴都像是从他心脏最深处所挤出来的那般,浸着血,含着爱,决堤溃坝般往外倾泻,乞求能换这个人的一句实话,能换这个人的一个真相,能换这个人的一份……交底的信任。
窗外呼啸的晚风渐渐停歇,可怀中人的哭泣却愈发汹涌。季知时跪坐在地上,紧紧环住这个破碎的人,同他一齐窝在他自以为安全的庇护所。
两颗被世间不公命运所伤害的千疮百孔的心,紧紧相贴在一起。
在这一刻,他只想跟江晏秋一起窝在这个衣柜里,不问前路,不想未来,不要被任何人找到,也……不要为命运所担忧。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我早就知道了。”江晏秋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尖锐带着刺。
“我早就知道了。”他又重复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那层尖锐的保护壳终于碎了,露出里面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哭腔的脆弱与无助。
江晏秋从没有他表现的那样坚强。
季知时一直都知道。
他松开攥紧季知时后背衣料的手指,慢慢抬起头,用那双蓄着泪眼睛望着季知时。
那双始终含着笑的温柔眼眸,竟在今天黯然失色。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季知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要是你呢?”绝望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被撕扯出来,像一张被蹂躏了太多次纸,再也可能被拼回原来的模样。
你明明那样好,为什么偏偏是你呢?为什么?为什么呢?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爱在别人面前哭泣的人,从来都不是。
面对再大的苦难挫折,他总是毫不在意,无懈可击。
可那些都是装的。
他已经装得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要信以为真了。
可在此刻,在这间窄小的柜子里,在季知时面前,他突然泄了气,再也装不下去了。
江晏秋是谁?
江晏秋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而已。
不是二十七岁,不是三十七岁,不是四十七岁,只是一个脆弱又无能为力的十七岁少年而已。他还没有经历过足够的风雨、没有长出足够的厚茧,没有能在暴风雨中依然挺拔站立的阅历。
十七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手心还太软,肩膀还太窄,心脏还太嫩。他拿不起太重的东西,也扛不住太大的风浪。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悲痛变故,他只能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质问苍天,乞求神佛。
放过他吧。江晏秋在心里想。
苍天在上,如若真的有神明,恳请您高抬贵手,放过他吧,他已经受了太多哭了,他已经很累了,他已经要快撑不住了,求求您放过他吧。
江晏秋这短暂的十七年人生中,不信神佛,不敬神佛,所惧不过鬼怪而已。
可今天,此时,此刻,却又对他所蔑视的神明乞求,求他的高抬贵手,求他的福泽庇佑。
这难道不可笑吗?
这当然可笑。
可……他没有办法了,他现在急需一个载体,一份希冀,让他足以支撑自己快要破碎的心脏,足以支撑自己已然破碎的身躯。
未经苦楚,不信神佛。既历磨难,再拜神佛,已然太晚。
“嗯,对不起。”季知时轻拍着他的背脊,心里阵阵绞痛。
对不起啊,居然让太阳为我黯然失色。
季知时的手掌依旧轻柔的在江晏秋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的拍着,手指又开始止不住的发抖。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切都脱离了他原本的计划。
以前他总会想:我连死都不怕了,还会怕什么?
这个念头就像是钉子一样,从外婆离世的那一刻,从自己确诊的那一天起就被钉进了脑海中,根深蒂固,深到入血入骨入念,深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那是一枚承载着可怖绝望念想的毒器,还傻傻把它当做自己残破身体的一部分,以为它是支撑自己走到今天的绝世大英雄。
他从未因此惧怕过,他的心中一直是平静的,温和的,毫不在意的,念头在心中闪过,也不过是:哦,是今天要离去吗?那就是今天吧。
可现在,他怕了,他遇见了比死亡更加可怖的东西。
他怕江晏秋生气,怕江晏秋崩溃,更怕江晏秋的眼泪。
那些硕大的眼泪一颗颗砸在手背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坠入无尽深渊,久久下沉与虚空之中,久到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落地,久到他以为自己会永远沉溺于深渊之中,不得解脱。
可后来,他落地了,可真正让他脚落实处的却是那些眼泪,它们狠狠砸在他的身上,砸得他生疼,疼到这他才知道,原来从不怕死的自己,最怕的竟是让活着的人替他疼。
“每当看到你,我都庆幸自己没有死在昨天。”他抱着江晏秋,附在他耳边低语,在江晏秋心间荡起阵阵涟漪。
这句话曾几何时在季知时的脑海中不断循环亿万遍,可直至今日,他才刚豁然开口,将它讲出来。
他怕自己的真心太重,会把人压垮;又怕自己的真心太轻,被人当成一句可有可无的玩笑话。
可此时,在这个只承载了两人的狭小柜子里,在江晏秋眼泪刚刚流干的空隙中,他忽然开口了,无所畏惧,势如破竹,只怕错过这个机会,自己就再也没有开口的勇气。
“季知时,不要再伤心了,我陪着你。”江晏秋湿漉漉的声音从他的肩窝中传来,带着一抽一抽的鼻音。
“我陪着你。”江晏秋又重复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些,那些在心中藏了太久、忍了太久、怕了太久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它们在此刻生了根,发了芽,逐渐长成参天大树,不必再飘着,不用再躲着,也无需再在每一个浓重黑夜辗转反侧,彻夜不能眠。
窗外的风彻底停歇,蛙虫鸟兽也渐渐入眠,连皎洁的月亮也躲在云层之后,整个世界都寂静无声,唯有江晏秋“扑通扑通”的心跳和季知时胸腔中的动容渐渐重合,凑成同样滚烫的节拍。
“起来吧。”季知时微微晃了晃自己的肩膀,对怀里渐渐平歇的人说道。
江晏秋没说话,只是动了动脑袋,将自己的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温热的呼吸打在季知时的肩窝,带着黏糊糊的潮气,激的季知时一僵。
季知时以为他是情绪过了,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也没多想,一手环肩,一手环膝,想将人抱起。他的动作很轻,可手指刚碰到江晏秋的腿弯,那人就“嗯哼”一声。
“先别动。”江晏秋的声音有些发颤,听起来痛苦至极。
季知时听得心尖一颤,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钉在了原地,冰凉的手指悬在半空,一动不动,脸呼吸都不自觉的放轻了许多。
他忙低下头去看江晏秋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焦急,“怎么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焦急,江晏秋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跟一只鹌鹑一样紧紧缩在季知时的怀中,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过了好久,他才在季知时怀中红着脸,窘迫的说:“我腿有点麻了。”
季知时明显的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怀中那个畏缩的“小红鹌鹑”,轻轻叹了一口气。
自己早晚会被这人给吓死。
“腿麻了你不早说?”季知时的声音还是哑的,可此刻,那沙哑的语调中却带着些微薄的笑意、
他没再说话,只是慢慢的收回手,蹲在江晏秋身前,看着那双蜷缩太久,血液不流通的腿。裤腿被他轻轻地全上去,露出那截瘦削的白皙小腿。他伸出手,把掌心贴在江晏秋的腿上。
他的手很凉,贴上去的一瞬间,江晏秋不由自主的往后缩了缩腿,但没有缩太远,就又被酥麻的疼痛感所裹挟,又放了回去。
季知时看着在自己手上反复横跳的腿,忍不住消除了声,刚刚的绝望痛苦,在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江晏秋好像总是有一种魔力,不管事情有多糟糕,只要他在身边,无论是谁,总是会变得轻松愉悦,无坚不摧。
他的手贴着江晏秋小腿上的蹄皮,从脚踝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按,轻柔又耐心。
江晏秋低着头看他,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季知时的头顶,乱糟糟的头发被可疑液体打湿,一缕一缕地粘黏在脸上,湿漉漉的,让人怜惜。
江晏秋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替他拂去脸颊上那滴未落的泪。圆润的泪珠落在指尖,江晏秋才猛然惊觉。
原来眼泪竟然可以这么烫。
季知时的手停了下来,抬头望着江晏秋错愕的脸。
“好点了?”
闻言,江晏秋回过神,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季知时站起身来,弯下腰,一只手托住他的背,另一只手则从他的膝弯下穿过,将人稳稳当当的托在怀里,往床上走去。
枕头已经回归,被子掖被人细心扯平。江晏秋被人温柔的搁在床上,陷入柔软的被子里。
明明腿已经不麻了,可他依旧不想动,就这么心安理得的躺在床上,看着季知时在他旁边躺下,看着季知时拉过被子细细的盖在两人身上,看着季知时伸出手强势的将自己拥入怀中,看着季知时温柔的在自己唇上落下一吻,看着季知时将手覆在自己眼上,轻柔的合上自己的眼睛。
天光渐渐变亮,可江晏秋却来了困意,在安稳的怀抱中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