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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我太辛苦了   陈时安 ...

  •   陈时安进去的时候,季知时正握着一个小泥人发呆。
      他慢慢走到季知时身边坐下,身旁床垫往下陷了一点,季知时的手一顿,默然的抬起头。
      “怎么了?”陈时安问。
      季知时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个抱着花瓶的泥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轻轻的放在床头,让那张略带惊恐的脸对着自己。
      “我总感觉他最近好像总是怪怪的。”
      季知时没有说名字,可陈时安却心照不宣的知道。
      他没有立刻接话,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江晏秋早就知道了。”
      闻言,季知时错愕回头,皱眉望着他,“声音发紧,知道了什么?”
      陈时安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盯着他双暗藏汹涌的眸子一字一顿道:“知道了你的病。”
      “你什么意思?”季知时慌乱的抬头,死死的盯着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眼里满是惊恐与不安。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陈时安的手臂,企图能从那双坚定的眸子里找到一丝,哪怕只有一丝的玩笑意味。
      可是……没有。
      一点点都没有。
      那双曾带给他无数温暖与陪伴的眸子,此刻没有笑意,没有调侃。有的只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认真。
      那个曾陪他度过无边黑暗,一起肆意欢笑的兄弟,此刻竟能毫不留情的替他宣告死刑,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缓冲,就这么直接、迅速的冻结了他本就不再鲜活的心脏。
      季知时感觉自己在无限下坠,耳边风声呼啸,他却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闭着眼,于茫茫黑暗中静待死亡。
      陈时安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他知道有些话对季知时来说实在是太重了,重到心口压石,不得喘息。
      可他依旧要说,因为他们两个不能同时堕落,这对江晏秋来说一点也不公平。
      他配得一个知情权,他应该由自己决定是否离开。
      他伸手覆上季知时那双冷若寒蝉的双手。指尖相触的一瞬间,陈时安心头一紧,那双手太冷了,冷的都不像活人的温度,清晰瘦削的骨头硌在手心中中,一根接着一根,清晰的让人害怕。
      “季知时。”他叫季知时,想说些什么,却又怎么也开不了口。
      他太过于直白坦率,真相又太过于锋利残忍。现实沉重犀利地砸向季知时,他无力闪躲,只能被砸的血肉模糊,鲜血汩汩。
      然后呢?然后罪魁祸首只能笨拙的抬起手,小心翼翼的去替他檫拭那四处飞溅的血液,可鲜血不能如愿擦干净,伤疤也已经永远留在了那里,永不可灭。
      他伸手拉过季知时的手腕,指尖环住相连的一瞬间,陈时安才猛然惊觉,季知时真的瘦了很多,先前那不下能上下的臂膀,此时竟比自己的小了一圈。
      陈时安的眼眶突然就红了,数日的伪装嬉闹,在季知时的长久沉默下终于溃败决堤。
      陈时安再也装不下去了。
      “季知时。”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无力又悲怆。
      可季知时并没有抬头,他像是被那句话抽空了所有的气力,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语言太苍白,拳头太无力。陈时安只能轻轻环过他的脑袋,用自己薄弱的肩膀给予他一方暂歇的倚仗。
      可当湿漉漉的额头抵上颈间的一瞬间,他这方小倚仗也被一股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无力感所包围裹挟。
      “想哭就哭吧。”他哽咽着说。
      声音太嘶哑,情绪太绝望。像是在对季知时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可更像是对这个残酷不公,永不长眼的世道苍天说。
      他明明清楚的知道可不能解决问题,那些问题依旧存在,一个都不会少。可是他还是希望季知时能哭,能哭出声来,借着哭腔将所有积压在心口的悲怆情绪全都宣泄出来。
      季知时绷得太紧了,所有问题藏在心中,从不让旁人知晓,这样的人活的实在是太累了,累到连呼吸都成为一种需要算计事。
      他总把自己的痛苦磨难压缩到最小,塞进心中最深、最隐秘的角落,以为看不见,它就不存在。
      可它是存在的,一直都在,不会随时间消磨泯灭,只会随时间上升增长。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季知时的声音闷在陈时安的肩窝里,模糊又潮湿。
      “我不确定。”
      陈时安撑住季知时即将坍塌的希望,直视这那双破碎的眼睛,“但是我知道,在我来到这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
      陈时安来之前就知道?
      不可能,江晏秋这个把什么事都写在脸上的人怎么可能知道了还无动于衷?他藏不住的,他从来都藏不住的……
      这一点也不像季知时所认识的那个江晏秋。
      他静坐在床边,把从认识江晏秋到今天的每一时、每一刻都像倒带一样,一帧帧、一幕幕细细回放,企图找到出现问题的那个节点。
      到底是哪一步错了?是最近状态不佳被怀疑?是跟陈时安争吵被听见?还是上次去医院时被跟上了?
      医院?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来,脚步踉跄的往抽屉旁冲。
      陈时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起吓了一跳,下意识的要去搀扶这个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溃的绝望困兽。
      “你要干什么?”陈时安声音慌乱,生怕这人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季知时没有回答。他已经蹲在了抽屉前,一股脑的将里面的东西全都拨出来,噼里啪啦的散落一地。
      他的手指在那些杂乱的物品中疯狂扒拉着,像是即将渴死的旅人在荒芜的沙漠中寻找最后一滴水源那般,急切、盲目又不肯停歇。
      陈时安蹲下身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想拉回这个理智全无的人,可却被执着于答案的人猛地甩开了。
      季知时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力气全都放在了寻找上,那双通红的眼死死盯着柜子深处,像是要用目光将它盯出一个洞来。
      最后,他看见了。
      那个被他视若珍宝的盒子静静地躺在抽屉深处的角落中,被坍塌的纸张遮盖,只露出一个微微小角。
      季知时轻轻地拨开最后的阻碍,指尖触到盒子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猝不及防的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翻滚、所有的躁动、所有的崩溃、所有的不堪、所有不受控制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把盒子拿出来,盖子并没有被盖严。
      门外光线闪动,盒子打开,里面只装了一张老旧的照片,一个蓝色的绒布袋,还有……一张复查的诊断书。
      纸张皱皱巴巴的,还多了些斑驳的印记。季知时就那么捧着那张纸,跪坐在满地狼藉中,像是一个即将被宣判死刑的罪人,罪未定,已认命,带着近乎麻木的坦然。
      陈时安小心翼翼的凑过来,看清纸上内容的一瞬间,他惊了,整个人都僵直在了原地。
      他知道季知时生了很严重的病,可能一辈子都治不好,可能没几年能活。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最坏的可能性,以为自己已经潜意识的接受了结局。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也足够率然。
      他甚至想过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他要带季知时去看最广阔的海洋,去见最美丽的星空,去他最执着的游乐园,去完成他一切未能来得及完成的心愿,去……
      这些单方面的主动规划已然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的斟酌了很多遍,想到最后他都觉得自己已然百炼成钢,什么打击都可以抗住,以为自己可以成为季知时最坚强的后盾。
      可他竟不知道季知时的病竟这样严重。
      纸上的那些字他都认识,可那些字连在一起却像一堵他永远都无法攀越的高墙,高得他仰头都看不见顶。
      “季知时……”陈时安的声音嘶哑,本就酸涩的眼眶此刻更是包不住汹涌的泪水。
      那些眼泪不听话地一直往外涌动,一颗一颗的砸下来,砸穿自己的手背,砸痛季知时千疮百孔的心,砸毁那张本就皱巴巴的、已经被泪水浸泡过无数遍的诊断书上。
      “陈时安。”季知时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中,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倦意,“我真的累了。我太辛苦了。陈时安,我真的很辛苦。”
      季知时这个时刻紧绷着的弦,终是在这场无人知晓的轰然震动中,悄无声息的溃败坍塌。
      他哭了,他趴在陈时安的怀中像无理取闹的孩童般嚎啕大哭,泪水汹涌,哭腔嗡鸣,止不住,更藏不住。鼻涕眼泪糊了陈时安一身,可依旧张着嘴发出尖锐的、破碎的哭声,一道接着一道,一声胜过一声,像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害怕的浑身发抖的孩子。
      “活着真是太累了,下辈子能不能让我不要那么辛苦?”季知时埋在他的怀中,闷闷地问道。
      陈时安不能回答,他也给不出答案。他不是老天爷,也不能玩弄命运于股掌之间,他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平凡人,连好朋友的病都无能为力,更何谈许诺别人下辈子的美满人生?
      泪水渐缓,季知时的哭声渐渐平歇下来,身体也不再剧烈抖动,可他的呼吸依旧很重,抽噎不停。
      陈时安的手依旧搭在他的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大抚慰着他
      “缓缓吧。”他说,声音闷闷地,带着浓重的鼻音,“会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我太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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