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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生疏了   季知时 ...

  •   季知时提着袋子走在前面,而江晏秋始终跟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低头刷着手机,一幅完全不想理人的架势。
      季知时走在前面,见人一直低头,索性直接停住了脚步,想看看这人到底又在闹什么别扭,谁知这人是真心沉迷于手机,完全不带看路的,直接一个铁头把他撞得一个趔趄。
      “你干嘛!”江晏秋终于舍得放下他高贵的手机,揉着脑浆撞匀的脑袋一脸愤怒的瞪着他,显然对他突然停下脚步的行径很不满意。
      季知时也被江晏秋这毫不留情的铁头撞得不轻,他揉了揉自己快要被撞断肋骨,一脸不服气,“不是,明明是你自己不看路的,怎么又怪我了?”
      “你……我……”
      江晏秋看看季知时狰狞的表情,又看看自己手中的手机,最后还是没能说出责怪的话。
      毕竟……这件事的对错还真是有点不太好分。
      江晏秋正在心里做着斗争呢,谁知一抬头就撞见季知时那个混蛋居然在偷笑!
      偷笑哎!
      这下江晏秋可一点心里负担都没有了,管他是谁的错,现在一律是季知时的错!
      江晏秋后退半步,摆出一副大杀四方的架势,理直气壮,“怎么就不能怪你了,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都怪你!全怪你!!!”
      季知时装模作样的揉着胸口,被这人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一跳,一脸无辜的抬起头:“不是,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是你低头玩手机才撞上我的,我都还没说你呢,你到是先甩上锅了?”
      “讲道理?”江晏秋十分不屑的笑了一声,手指差点戳上季知时的鼻梁,“我跟你还用得着讲道理?我就是你的道理!你突然停下是你的错!你不打招呼就等着我往上撞是你的错!你偷笑还是你的错!全是你的错!你给我受伤的脑袋兄道歉!立刻!马上!”
      哇塞!季知时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蛮不讲理但又逻辑清晰的人,整个人都要被江晏秋的一番言论给折服了。
      他收起嘴角那抹还未收干净的笑意,努力板起脸来。
      “我那是笑吗?我那叫脸部生理性抽搐!你学没学过生物?”
      “我是文科生,不用学生物!还脸部生理性抽搐?”
      江晏秋要被这人的胡编乱造给气笑了,“季知时,你创的这个词敢不敢当着你生物老师的面再说一遍?”
      “为什么不敢?我当着我生物老师的面再说一百遍一千遍都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呢?反正现在生物老师又不在身边,这有什么难的?
      “呼---”
      江晏秋被这人气的脑袋发蒙,太阳穴突突的跳着,青筋都要气出来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已然认命。
      “行,脸部生理性抽搐。”
      他一字一顿地又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季知时,你赢了,我懒得跟你吵。”
      好想退货啊!怎么当初就找了这么一个……
      啊啊啊啊!好气还不能扔掉怎么办?
      见自己把人气得不轻,季知时突然来了一句:“你是不是想退货了?”
      江晏秋被惊得瞪大了眼睛,“靠!你会读心术!”
      江晏秋惊讶的捂住自己的嘴,脑袋里疯狂复盘,刚刚自己是不是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见人头脑风暴,季知时泰然自若的好心给出了答案,“不是,只是我太了解你了,你一撅腚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你说话能不能文雅一点,你不是北京孩子吗?怎么说话这么……糙?”
      “北京孩子怎么了?你就说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
      “……”
      行,话糙理不糙。
      江晏秋抹了把脸,“我求你了,咱别聊了,走吧。”
      季知时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旁边早就料到的江晏秋一记眼神杀给刺了回去,乖乖闭了嘴。
      “……”
      “行。”
      两人重新并排走在商场中漫无目的的闲逛着。转过半层时,一阵悠扬的琴声从一楼飘了上来,音符流畅,琴声干净。
      季知时的视线立刻被勾了过去。
      一楼中间摆着一架钢琴。黑色的三角钢琴,漆面锃亮,琴盖立了起来,里面金色的琴弦若隐若现。
      此刻琴凳上正坐着一个穿着白色衬衣的青年。从季知时的视角看去,只能看见青年侧脸优美的线条,他正弹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旋律温柔,姿态轻松,手指在键盘上跑得飞快,可他整个人却是松弛的,仿佛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像呼吸,想走路,想喝水,不需要刻意努力,不需要太多指示,手指自己就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季知时的脚步不自觉的慢了下来,整个人被不可控制的钉在了原地,再不能挪开步伐。
      他的目光落在那架钢琴上,落在那双翩翩起舞的手指上,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碰过钢琴了。
      “你想去弹钢琴吗?”
      江晏秋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远去的思路,季知时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有点。”
      “那就去呗。”
      江晏秋朝钢琴位置扬了扬下巴,语气随意,还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样子,“反正现在也没人弹了,而且我还没听过你弹琴呢。”
      听他说完,季知时这才注意到,远处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演奏完毕,正站起身朝身旁的一位女孩走去。
      两人靠近不知说了些什么,女孩笑着挽着他的胳膊,一起笑笑闹闹的消失在人群之中。
      琴凳就此空了出来,黑色的皮面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勾引着季知时的心弦。
      季知时看着那张空出来的琴凳愣了两秒,然后慢慢朝那架钢琴走了过去。
      他在琴凳上坐下,动作娴熟的调动着什么,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几万遍一样。然后,他把双手搭在了琴键上,郑重抚摸着它,好像在说:好久不见。
      他停顿了一秒。
      此刻,广播中促销信息的声音、周围小孩尖叫的声音、远处奶茶店叫号的声音,在此刻,在此时,在眼下,全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给隔开了。
      季知时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他的世界现在只剩下指尖下那八十八个黑白相间的键以及台下那个时刻关注着他的观众。
      世界无声,琴音传神。
      他抬手弹了下去。
      《眼泪》。
      开头那几个音轻得像细腻温柔的月光普照世间,慢慢侵入人心。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走得很慢,慢到每一个音符都能单独被展示出来。他的肩膀微微前倾,脖子到肩胛的线条在T恤下面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整个人都融进琴音里。
      商场中有人停下了脚步。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停了下来,驻足而望;远处穿着校服的两个小姑娘本来在自拍,此时也默默放下了手机;就连行色匆匆的路人也被这出色的琴音给留住。
      在这一刻,季知时是发着光的。
      江晏秋站在旁边看着他,脑袋里突然想到一个词---人琴合一。他以前总觉得意念合一是夸张的说法,人怎么可能和一件物品、一股意念合为一体呢?但现在,他信了。
      季知时坐在琴凳上的时候,再不是他经常认识的季知时。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有本质、更赤裸、更接近灵魂本源的季知时。
      那架钢琴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琴键是他的手指,琴弦是他的声带,琴声不是他在表达,而是他在呼吸。每一个音符都是他的吐纳,每一次真情流露都藏在旋律的间隙里,不着痕迹,自然而然的就爆发出来。
      可是……
      江晏秋不知道那个“可是”是什么时候钻进脑子里的,但是他清楚的感知到……季知时错音了。
      那个错音出现的毫无预兆,尖锐又刺耳,江晏秋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却还是安安静静的站在那,什么也没说。
      季知时眉心微皱,他没有停,甚至没有慌乱,还是那样的从容不迫。
      但失误并没有如他所料的那般戛然而止。
      第二个。
      第三个。
      ……
      错音像裂缝般在旋律中蔓延开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向着四面八方扩展着,再不能停止。
      季知时的从容开始松动,翻飞的手指也开始迟疑,一股令人慌乱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季知时停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转身朝身旁的江晏秋笑了笑。
      “不弹了,好久不练,手都生疏了。”
      他从琴凳上站起,在众人或错愕、或鄙夷、或惋惜的目光中,面色如常的走到江晏秋的身边。
      那些如影随形的目光像细密的针,一根根刺向季知时那本就渺茫的希冀,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落差,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很直,只有江晏秋注意到了他坚毅外表下止不住颤抖的手指。
      “走吧,一会儿接陈时安迟到了,他可是会生气的。”季知时说,语气平淡,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江晏秋没有询问,没有安慰,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轻轻“嗯”了声,便跟着他转身朝外走去。
      季知时走的很快,手中的礼品袋随着他的步伐剧烈晃动着,一下又一下,江晏秋很怕下一秒它就会挣脱桎梏自由落地,可它还是绷住了,没有溃败决堤。
      他总是那样的坚强,坚强到让人心疼都无从开口。
      两人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燥人的热浪再次扑面而来,江晏秋被晒得眯了眯眼,侧头看向身旁的季知时。
      阳光正好落在季知时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可眼中却多了一种江晏秋看不分明的东西。
      坠落了太久,连挣扎都显得无力至极。
      两人打车去北站,车子驶出商场,汇入主路的车流。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冷风吹得江晏秋胳膊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侧头看了眼季知时,那人只是静静地靠在车窗往外看去,没有什么表情。
      “你要不要靠着我睡一会儿?”江晏秋问。
      季知时摇摇头没说话,脸朝着窗外,睫毛偶尔眨一下。看他那魂被勾走的模样,江晏秋只觉得鼻尖酸酸的。
      他没再问,直接伸手拦住季知时的后脑勺,强势的把人往自己肩膀上一按。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粗暴。
      季知时没设防,脑袋磕在他的肩窝里,鼻梁撞上他的锁骨,刚刚那点小小的伤感情绪也被这一撞撞得有些烟消云散了。
      “让你靠你就靠着,废什么话!”江晏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
      季知时没暴力按压也没有反抗,反而顺势用额头顶着江晏秋的肩膀,鼻尖深埋进他的领口,细细嗅着他的味道。
      干净的、淡淡的、独属于江晏秋的独特气味在鼻尖轰然炸开,季知时缓缓闭上了眼。
      一滴雨滴敲打上车窗,随即是更多更大的雨滴落下,密密麻麻,又急又猛,眨眼间整个车窗都被雨水糊住,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流动的色块。
      “快到了。”江晏秋摸了摸季知时的脑袋,声音有些沙哑的开口,“起来了。”
      季知时没有动,他贪恋这那一点温度、那一点味道、那一点让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坠落,粉身碎骨的踏实感。
      江晏秋太好了,江晏秋的身边太温暖了,他靠着江晏秋就像是即将溺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不想松手,更不能松手。
      车子渐渐停稳,季知时也终于直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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