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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凝视 往前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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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回学校的时候,爷爷开着三轮车送许知微去高铁站,奶奶坐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包子,“带着,路上吃。”
她接过去,抱在怀里,包子还是热的。
“微微啊~”爷爷停下来,看着她,“你爸的事,你不想听,爷爷以后不说了,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还有爷爷,还有奶奶,家里的门永远开着,不想回家,来爷爷奶奶家也可以。”
许知微鼻头发酸,努力不让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落下,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车站检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爷爷奶奶还站在那里,冲许知微摆手,示意她快点进去。
风把他们的头发都吹白了,许知微想起小时候,每次许建国出门打工,她和爷爷奶奶也都站在这里看他走,现在轮到她了。
大四开学的时候,校园里又热闹起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响。
白念安推开宿舍门时,许知微已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相机,正在翻看屏幕上的照片,看的入神。
白念安凑过去,“什么时候拍的?”
“暑假,在老城区。”
白念安翻了翻,拆迁的旧楼、路灯下的飞蛾、石榴树上的青果子,最后一张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巷口,逆着光,白念安认出来了,没说话,许知微把相机关掉,放在枕边。
“哦,对了,你吃饭了吗?”许知微翘着二郎腿看着收拾行李的白念安。
“还没有呢,不过吃啥啊?”白念安没有停下收拾的手,抛出了大学生百年难题。
“不知道,走走看呗。”
说完她们去学校小吃街的路上,白念安走得很慢,许知微也跟着慢下来。
“周子年呢?”许知微问。
“上课,建筑系大四课多。”
“你们暑假后来还见面吗?”
白念安想了想,“他去了工地,我去拍了两次,再后来他回老家了,走之前把那个铁丝楼梯改装版给了我。”
“就是那个螺旋楼梯?”
“嗯,他送过来的时候,用纸包着,放在我宿管阿姨那。”白念安的嘴角弯了一下,“留了张纸条,写着‘开学见’。”
许知微意味深长的撇了她一眼,“就三个字?”
白念安点点头,“嗯”声应了一下。
“你回了?”
“没有。”
“为什么?”
白念安低头踢了一下石子,“不知道回什么,回了‘好’太轻了,回了‘开学见’像学他,”
她顿了顿,“后来我在他微信上发了一个句号,他居然也回了一个句号。”
许知微动作熟练的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你们俩真是……”
“怪?”白念安也笑了,阳光下,白念安的栗棕色头发更加耀眼,笑容更加明亮,“我知道。”
开学第一周,摄影系请了一位业内知名的摄影师来做讲座,海报贴在教学楼门口,照片上是一个短发女人,眼神很锐利,名字叫方宁。
许知微看到海报的时候,喝水的手悬在空中,她想起两年前在一个小画廊里,就是这个女人跟她说了那番话——“你在讨好。”
讲座在晚上,阶梯教室坐满了人,方宁站在讲台上,没有PPT,没有稿子,只有了一台相机。
“今天我不讲技术,”她说,“技术你们老师都教了,我讲一件事——你为什么拍照。”
台下顿时安静了,之后又一阵小声讨论声,方宁讲了一个多小时,分析她拍过的那些照片,讲述她为什么拍,以及那些照片背后的人。
许知微坐在第三排,一个字都没记,她只是听着,听得入神。
很快到了自由提问环节,面对这样一个国内一流女性摄影师,大家肯定不会放过这种机会,许知微也是如此。
许知微举手了,方宁看见她,点了点头,示意给她话筒。
“方老师,我想问的是,现下AI盛行,取代了很多岗位,其中就包括摄影,您怎么看?”
阶梯教室安静了,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有点冒犯,好像在质疑这个专业。
方宁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反问了一句:“你觉得AI能取代你吗?”
许知微愣了,她没想过她会反问,她想了想,“不能。”
“为什么?”方宁盯着她,走了过来。
“因为AI是缝合,是模仿,是总结前人的作品而喂养的,没有灵魂,但创意不是缝合,灵感不是生成,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我在想什么,AI不会知道。”
方宁看着她,鼓起了掌,拿起了面前的相机,“你说得对,很有意思。”
“AI可以生成出一张完美的照片,构图、曝光等等都很完美的照片,但它拍不出‘你为什么按快门’,你们记住,时代会变,技术会变,工具会变,但‘你为什么拍照’,这个问题永远不会变。”
许知微沉浸在这个答案中,突然方宁的声音再次响起:“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居然被方宁问名字……
“我叫许知微,是摄影系大四的学生。”
白念安坐在许知微旁边,偷偷伸过手来,握了一下她的手,小声道“许大摄影师,厉害啊!”,晃了晃握着的手,很快,又松开。
许知微坐下后,白念安又顺而举手了,“老师,我也是摄影系的,我想问的是,男摄影师拍女性和您拍女性,在镜头语言上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您会刻意避免男凝视角吗?”
会场一片安静,方宁靠着讲台边上,把话筒换到了左手,“好问题!”
许知微看见前排有几个男老师换了个坐姿。
“区别就是,男凝视角下的他们拍的是女人,我拍的是人。”
方宁把话筒换了回去,接着说:“至于凝视,我不会回避任何东西。因为相机在你手里,你拍什么,什么就是你的凝视。”
许知微没忍住鼓了掌,接着掌上雷动,白念安点点头,坐了下来,她小声调侃“你也不差啊,白摄”,白念安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背。
讲座结束后,有人围上去要签名、加微信,许知微站在人群外面,准备走。
“许知微。”
她回头,方宁站在她身后。
“你还记得我?”许知微愣了一下。
“记得,两年前,画廊,你站在一组舞者的照片前面看了很久,思考的很入神。”方宁看着她,“你说拍得很真,我问你什么是真,你没给我准确答案。”
许知微没想到她还记得。
“但你刚才的回答,比两年前好,所以,你找到答案了?”
“还在找,但比两年前近了一点。”
方宁点了点头,“发一组你认为很真的作品给我,邮箱我助理给你。”接着方宁转身走了,白念安从旁边冒出来,眼睛亮亮的,“卧槽,许知微,她让你发作品?”
许知微还在和方宁的对话中没反应过来,只是点头。
“许知微,你撞大运了。”白念安在旁边高兴的直拍许知微肩膀,好像选中的是她一样。
回到宿舍,许知微坐在床边,打开电脑,挑了一组暑假拍的老城区照片:路灯下的飞蛾、拆迁的墙、坐在门口的老人。她犹豫了很久,最后按了发送。
发完之后她有点紧张,盯着屏幕等回复,白念安从床上探出头,“别看了!她不会秒回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方宁啊,业内一流女摄,每天几百条消息,邀约的、求合作的、找关系的,哪能秒回,喂,她能在讲座上记住你两年前说过的话,就已经很离谱了。”
“你倒是了解她。”
白念安晃了晃手机,“百度百科。”
许知微把电脑合上,手机亮了,不是方宁的邮件,是李砚辞的消息。
【李砚辞:开学了?】
许知微看着思考要不要回复,又立马弹出一条:【毕业作品想好拍什么了?】
许知微想了想,发了:老城区,拆迁的那种。
【李砚辞:你以前也拍过老城区。】
许知微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飞速的打出:不一样了。
李砚辞看着那句不一样了,嘴角上扬,心里翻出一股浪潮,的确,她,不一样了。
许知微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以前拍的是‘在消失’,现在想拍‘还在’。
不一样是不一样了,她还在,她想留下还在,不是消失,她在向前走。
李砚辞回了一个字:好。
九月的郁京已经有些刺骨了,整栋大厦灯火通明,像一柄插入夜色的巨大光剑,透过落地窗往外看,三环的车流还在缓慢涌动,尾灯连成一条暗红色的河,而这条河两边的楼宇里,密密麻麻的格子间亮着白惨惨的光,一个都没灭。
键盘声像不间断的冷雨,从每个工位传来,有人端着咖啡杯走过走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又单调的回响,加班到这个点,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被一种无形的重量压着,屏幕上的文档,跳动的群消息,那个永远差一点就能达成的KPI。
空气里弥漫着外卖残羹和打印纸混合的味道,暖风开得很足,窗户上凝了一层薄雾,把外面的灯火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李砚辞坐在公司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商业计划书,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
他的公司做的是AI相关的技术:图像识别、智能生成。最近行业竞争越来越激烈,几家大厂开始切入这个赛道,小公司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得很厉害,赵明远劝他考虑被收购,他没有答应。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不能在这个时候退。
赵明远推门进来,扔给他一罐咖啡,“哟,我们李大情种,还在熬呢?”
李砚辞没抬头,“有事说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赵明远在他对面坐下来,翘着腿,“我说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公司还没垮,你先垮了怎么办?”
“不会。”
“不会?你看看你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赵明远叹了口气,“再说了,你说你这么拼,人家姑娘知道吗?”
李砚辞没说话。
“不知道吧。你这种就典型是言情霸总看多了,”赵明远靠在椅背上,“你就作吧,哪天把自己累进医院了,我看谁照顾你。”
“够了!”李砚辞抬起头。
赵明远举起双手投降,“行行行,不说了,投资人那边我帮你约了下周三,你别再放人家鸽子了。”
“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李砚辞,你注意身体,不是为了公司,是为了你自己。”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李砚辞一个人,他打开手机,翻到许知微的对话框,她发的那句“以前拍的是‘在消失’,现在想拍‘还在’”,他看了好几遍。
想起她拍的那些照片,老城区、路灯下的飞蛾、雪中写字的小孩,她拍的都是会消失的东西,但她把它们留住了。
他想,
他帮不了她拍照,但他可以让她不用一边拍一边担心明天。
李砚辞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许知微,向前走吧,希望你能拍你想拍的。】
对方没有回复,但他知道她看到了。
李砚辞关掉手机,继续看那份商业计划书,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咖啡,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代码,密密麻麻的,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开始敲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