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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病榻隔山海,一眼似旧人 重庆的初夏 ...

  •   重庆的初夏总是被连绵不散的浓雾裹挟,潮湿的水汽黏在楼宇之间,压得人呼吸滞涩。连日高强度的密集训练、舞台彩排、行程连轴的高压节奏,早已一点点透支了左奇函尚且年轻的身体。

      他素来是队内最执拗隐忍的那一类人。疼不说疼,累不说累,心底压着无人知晓的旧梦空落,面上永远维持着少年利落干净的模样,永远在镜头前精准微笑、完美卡点,永远把所有情绪和疲惫全部压在心底,独自消化。

      长久的失眠内耗、经年不散的梦境纠缠、寻而不得的记忆空缺,再加上身体长期超负荷运转,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彻底压垮了他。

      那天队内正在进行月末考核高强度体能拉练,整首舞曲反复速跳二十遍不间断,所有人都在咬牙坚持,汗水浸透整片练习室地板。所有人都以为左奇函依旧和往常一样稳、准、利落,可就在最后一组定点收尾动作落下的瞬间,他眼前骤然一黑,胸腔剧烈闷痛,生理性的眩晕席卷四肢百骸,双腿骤然脱力,整个人直直踉跄着往前栽倒。

      身旁的陈思罕反应最快,第一时间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触到他后背浸透冰冷汗水的衣料,才惊觉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地轻颤,脸色惨白如纸,连唇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训练紧急叫停,工作人员匆忙赶来,紧急送医检查。一系列检查结果出来,诊断书写得清晰刺眼——重度神经性心悸紊乱伴随长期躯体焦虑透支。

      不是突发小病,是日积月累、日夜堆积出来的病根。

      是无数个深夜梦境撕扯、心神耗空、情绪郁结、高压紧绷、长期失眠硬生生熬出来的病。

      医生严肃叮嘱,必须立刻暂停所有训练、暂停舞台行程,入院静养观察,绝对禁止劳累、禁止情绪起伏、禁止熬夜内耗,若是继续透支身体,后续会引发持续性心律不稳、神经衰弱彻底崩坏,再也无法回归舞台。

      消息在队内悄悄传开,整个练习生团队瞬间陷入一片低沉压抑的氛围。

      左奇函被安置在市中心私立医院的单人静养病房,环境安静通透,白色的墙面、干净的床品、规律的消毒水气息,隔绝了练习室的喧嚣、舞台的灯光、人群的欢呼,也暂时隔绝了他日复一日紧绷的人生。

      他躺在床上,指尖微凉,心口时不时传来隐隐的闷悸。明明身体终于得以休息,可心底那片空荡荡的缺口,依旧没有半分填补。闭上眼依旧是建湖的风雪长巷,依旧是萦绕不散的桂香甜香,依旧是那个模糊到抓不住的故人身影。

      身体病了,可困住灵魂的执念,分毫未减。

      消息终究没能彻底压住。

      练习生的行程动态向来被外界紧盯,他入院休养的消息悄无声息流出,不过短短半日,医院外围就悄悄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私生。

      她们避开正规探视通道,堵在住院部楼下、楼道拐角、电梯出入口,举着长焦相机、高清手机,不分昼夜地蹲守、偷拍、录像,密密麻麻的镜头对准病房的窗口,偏执又疯狂。

      无关心疼他骤然病倒、连日劳累,无关顾及他需要静养休息,所有人只想捕捉他病中憔悴的模样,只想抢到独家画面,只想占有一丝属于他的私人瞬间。

      冰冷的镜头密密麻麻对准一扇安静的病房,喧嚣的窥探打破了医院本该有的静谧安宁,层层叠叠的执念围困着病榻上无法脱身的少年。

      隔日午后,队友们纷纷抽出空档,结伴前来医院探望。

      张桂源、张函瑞、陈浚铭、陈思罕、杨博文、王橹杰一行人,轻轻提着水果和温软的营养品,避开楼下拥挤蹲守的人群,走专属医护通道上楼。平日里打打闹闹、热闹鲜活的一群少年,此刻脚步放得极轻,神色皆是掩不住的担忧,生怕闹出半点声响,打扰到病床上静养的人。

      一路穿过安静的长廊,耳边依旧能听见楼下私生细碎的窃窃私语、相机咔嚓的快门声响,无休止、无间断,让人心底发沉。

      张桂源走在最前,眉宇间压着淡淡的烦躁与无奈。他最清楚左奇函这段时间的状态,清楚他长久以来的失神、内耗、辗转难眠,清楚那缠绕他数年的旧梦空缺。旁人只当他是训练累倒,只有张桂源隐约知晓,这场病倒,是身心双重透支、长久郁结压抑到极致的必然结果。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屋内窗帘半掩,光线柔和,左奇函半靠在床头,穿着宽松的病号服,额前碎发柔软垂落,褪去了舞台上所有的凌厉耀眼,眉眼间覆着一层浓重的疲惫憔悴。脸色依旧苍白,眼底青黑深重,整个人安静得近乎落寞,少了往日少年的鲜活韧劲,多了几分易碎的单薄感。

      几人轻声问候,放下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坐在床边,没有喧闹,没有打趣,只是低声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叮嘱他好好休养,不用惦记训练和考核。

      陈思罕蹲在床边,轻轻帮他理了理被角,少年语气软软的,满是心疼:“好好休息,我们会帮你盯着队形,等你回来。”

      陈浚铭、王橹杰、杨博文也纷纷附和,轻声宽慰,让他放宽心养病。

      张函瑞坐在一旁,安静看着他憔悴的模样,眼底满是无奈惋惜。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次病倒,彻底掏空了他积攒许久的精气神。

      张桂源靠在窗边,一边帮他遮挡窗外偶尔扫来的镜头视线,一边低声和他说着队内近况,尽量挑轻松的话题,帮他分散郁结的心神。

      病房内温软安静,少年们彼此相伴,温柔宽慰,可谁都清楚,门外依旧是无休止的窥探与围困。

      而千里之外的江苏海安,这座常年被海风浸润的安静小城,正迎来一场无声的、汹涌的心动震颤。

      徐睿忆是在午后无意间刷到零碎消息的。

      网络上零星散落、语焉不详的片段,有人偷拍的医院外景,有人模糊的文字提及他病倒入院、暂停行程、静养观察。短短几行字,没有过多细节,没有夸张渲染,却瞬间击穿了她层层筑起的心理防线,让她死寂已久的世界,骤然掀起翻天覆地的波澜。

      胸腔猛地一紧,心脏尖锐地疼了一瞬,四肢百骸瞬间发凉,浑身僵硬得无法动弹。

      沉寂了许久的情绪,压抑了许久的执念,封存了许久的牵挂,在这一刻尽数破土而出。

      她不管私生泛滥的拥挤,不管路途千里遥远,不管自己重度抑郁缠身、身心俱疲不堪一击,不管前路未知、身份悬殊、两两陌路。

      她只知道,他病了。

      那个前世替她挡风、护她周全、温柔陪她走过整个少年寒冬的少年,那个今生站在万丈光芒之上、独自隐忍所有压力的少年,病倒了。

      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压下。

      她沉默良久,指尖颤抖,悄悄给班主任发了请假消息,借口身体不适、情绪不稳,申请半日假期。老师知晓她近期状态极差,没有多问,快速审批通过。

      没有告诉姐姐,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独自收拾简单的随身物品,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悄无声息离开了校园,奔赴车站,辗转车次,跨越山水千里,孤身一人奔赴重庆。

      海安的风温柔潮湿,吹不散她眼底翻涌的慌张与心疼;一路列车疾驰,穿过田野、江河、城市,她的心一路高悬,从未落下。

      她早已不惧路途遥远,不惧人海拥挤,不惧身份落差。两世深情执念压身,只要能离他近一点,只要能悄悄看他一眼,确认他平安无恙,便足矣。

      抵达重庆医院时,已是傍晚黄昏。

      夕阳温柔洒落,染红半边天际,住院部楼下依旧围满了不肯散去的人群,镜头林立,人声细碎喧嚣,所有人都在争抢一个窥探的角度,所有人都想靠近病房的方向。

      徐睿忆混在人群最末端,刻意压低帽檐,遮住大半脸庞,安静伫立在角落,不争不抢、不挤不闹,不举相机、不拿手机偷拍,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人流里,望向那扇紧闭的病房窗口。

      她和所有疯狂窥探的人都不一样。

      旁人是追逐星光、贪恋耀眼、执着占有。
      只有她,是跨越两世、满心心疼、只想护他安稳。

      她站在人群的阴影里,身形单薄落寞,安静得近乎透明,海风带来的清冷气质融进喧闹的人群里,格格不入,却又温柔得让人心安。

      病房内的谈话还在继续。

      张桂源无意间抬眼,透过玻璃窗,望向楼下零散的人群,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却骤然定格。

      人群最末尾的那个女孩,静静立在晚风里,身形纤细单薄,姿态安静温顺,不吵不闹,不追不抢,和周围所有亢奋拥挤的人截然不同。

      明明隔着楼层高度,隔着人群距离,看不清清晰的眉眼,可那一瞬间,一股极致、熟悉到刻骨的恍惚感,猛地席卷了张桂源的全身。

      太像了。

      太像左奇函无数次和他提起的、那个梦里的人。

      像梦里那个安静伫立在风雪长巷尽头、默默望着他的身影,像演唱会现场那个雪落肩头、安静凝望舞台的女孩,像无数次缠绕左奇函梦境、模糊却深刻的轮廓。

      那种安静、孤寂、温柔又落寞的气质,那种与世隔绝、独自沉郁的状态,和左奇函描摹了无数次的梦境画面,完美重叠。

      张桂源的呼吸微微一顿,心底莫名升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与茫然。

      他忽然彻底明白。

      为什么左奇函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就无端失神、无端怅惘、无端心痛、无端熟悉。
      为什么他数年困于旧梦、困于建湖、困于藕粉圆子的甜香空缺,始终无法释怀。

      原来不是错觉,不是幻觉,不是虚无的前世残影。

      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这个身影,这份气质,这份藏在安静背后的深沉落寞,是真实扎根在左奇函遗失过往里的故人痕迹。

      张桂源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靠近窗边,目光死死落在那个单薄的身影上,试图看得更清晰一点,试图确认心底荒唐又真切的猜测。

      他甚至下意识想要回头,告诉病床上的左奇函——

      你找了好几年、梦了好几年、念了好几年、忘不掉却记不起的那个人,她在楼下。

      可他终究顿住了所有动作,咽回了所有话语。

      他不能说。

      他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缘由,说不清道不明,无从考证,更怕打乱一切,怕惊扰了这份跨越时光的隐秘牵绊,怕撕开这段无人知晓的宿命错位。

      病房里的少年还安静靠在床头,眉眼憔悴,心底空落,依旧困在知城不知人的无尽迷茫里。

      他知道建湖,知道藕粉圆子,知道所有梦境的真相,却依旧不记得,楼下那个跨越千里、带病奔赴、默默看他一眼就知足的女孩。

      楼下的徐睿忆依旧静静伫立。

      她隔着层层玻璃、层层人海、层层距离,遥遥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病房窗口,看不见他的模样,听不见他的呼吸,却已然心安。

      只要知道他好好的,只要知道他有人陪伴、有人宽慰、有人惦念,只要确认他平安无恙,这场千里奔赴,便值得。

      晚风轻轻吹过,掀动她细碎的发丝,带走她眼底隐忍的湿意。

      她不敢久留,不敢上前,不敢窥探,不敢惊扰他的静养。

      她只是悄悄来,悄悄伫立,悄悄心疼,悄悄确认,最后悄悄退场。

      两世以来,她永远都是这样。
      默默奔赴,默默深爱,默默承受,默默远离。
      所有的轰轰烈烈、所有的肝肠寸断、所有的深情执念,永远只藏在自己心底,从不打扰他的人生分毫。

      病房内欢声笑语温柔依旧,队友们的陪伴温暖治愈,病床上的少年渐渐放松了紧绷的心神,眉眼间多了一丝浅浅的松弛。他依旧不知道,楼下人海深处,有一个记了他两世、爱了他两世、痛了他两世的女孩,为他千里奔赴,只为一眼心安。

      张桂源独自立在窗边,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震撼、怅惘与酸涩。

      他终于懂了左奇函多年无解的心病。
      从来不是单纯的压力失眠,从来不是无端的情绪郁结。

      他的病,是忘不掉的旧梦,是寻不到的故人,是填不满的空缺,是轮回错开的宿命遗憾。

      他拥有所有人的陪伴,拥有前路光明,拥有舞台荣光,唯独遗失了那个曾填满他整个少年时光、藏在建湖风雪里的唯一故人。

      而那个故人,带着满身病痛、满身伤痕、满身两世执念,遥遥望着他,护着他,念着他,却永远无法靠近他。

      私生的镜头依旧贪婪不休,人群的喧闹依旧不曾停歇,可这整片嘈杂喧嚣的人海里,唯独那个角落的女孩,干净、温柔、纯粹、落寞,带着无人能懂的深情,安静得让人心碎。

      张桂源久久凝望着那个单薄的身影,心底生出无尽的唏嘘。

      世间最无奈的缘分,大抵莫过于此。

      故人近在咫尺,他全然不知。
      旧影清晰可见,他全然遗忘。
      梦境万般真切,他无从溯源。
      深情万般沉重,他无从感知。

      夕阳渐渐沉落,暮色缓缓笼罩整座城市,楼下的人群渐渐散去大半。

      徐睿忆最后遥遥望了一眼那扇温暖的窗,轻轻压下眼底所有的酸涩与不舍,转身,悄无声息融入重庆的夜色之中,独自踏上归途。

      来时有满心慌张牵挂,去时是满心安稳怅然。

      她依旧是一个人。
      一个人奔赴山海,一个人承受病痛,一个人固守执念,一个人咽下所有两世的爱而不得。

      病房之内,灯火温柔,少年安然静养,挚友相伴左右,前路依旧坦荡明亮。
      病房之外,夜色沉沉,故人悄然退场,执念深埋心底,余生依旧独自沉沦。

      张桂源收回远眺的目光,回头看向病床上面色依旧苍白安静的左奇函,心底的空落与惋惜久久不散。

      他什么都不能说。
      什么都不能问。
      什么都不能揭穿。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跨越轮回的错过,继续无声无息地延续下去。

      他知旧境,知旧味,知旧梦,唯独不知旧人。
      她守旧情,守旧忆,守旧缘,唯独守不到旧人归期。

      山海可奔赴,岁月可回首,
      唯独宿命错位,相逢不相认,相望不相逢,
      此生万般牵挂,终究沦为,遥遥陌路,岁岁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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