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起那年衡阳雪》青岚乐葵

16、风过无归期，梦碎不相逢 海安的五月

　　海安的五月，本该是海风温润、草木葱茏的时节，沿海的堤岸开满细碎的野花，潮水拍打着礁石，漾起温柔的水花，整座小城都浸在初夏独有的安然里。可这份人间暖意，终究是照不进徐睿忆紧闭的心房，也驱不散她周身缠绕的、深入骨髓的寒凉。

　　自从拿到那张沉重的诊断单，她的日子彻底陷入了无止境的混沌与消沉。校园于她而言，早已不是曾经可以短暂躲避心事的港湾，而是一座让她愈发窒息的牢笼。每一日的清晨，都是一场艰难的挣扎，闹钟响过无数遍，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意识清醒，却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彻底抽干，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麻木。

　　她开始频繁地请假，起初是半天，后来是一整天，到最后，索性长久地窝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愿踏出房门一步。父母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只当是青春期学业压力过大，反复叮嘱她放宽心，却从未真正走进她的内心，探寻她心底深埋的、两世的伤痛。他们不懂，为何从前乖巧懂事的女儿，会变得这般沉默寡言、萎靡不振，只会用世俗的道理劝慰她，却不知那些话语，于她而言，皆是隔靴搔痒，甚至是更深的负担。

　　同桌解小果和后桌的女生，始终记挂着她。课间时，总会悄悄整理好课堂笔记，拍好老师讲的重点，通过聊天窗口发给她，字里行间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心，偶尔会发来几句校园里的趣事，试图逗她开心，让她感受到一丝外界的暖意。徐睿忆看着那些满是善意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许久，最终也只打出寥寥数语的感谢，再无多余的言语。

　　她不是不想回应，而是早已没有了回应的力气。两世的执念与伤痛，重度抑郁带来的持续性情绪低落、自我否定与绝望，将她彻底包裹，她把自己锁在狭小的房间里，拉上厚厚的窗帘，隔绝所有的光线与声音。房间里昏暗又安静，只有窗外海风掠过树梢的声响，和她自己微弱的呼吸声，日复一日，重复着无尽的空洞。

　　睡眠对她而言，早已是一种奢望。即便在姐姐的督促下，按时服用辅助的药物，依旧常常彻夜难眠。闭上眼，就是前世建湖落雪的长巷，是左奇函转身离去的背影，是左母冰冷决绝的话语，是那段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爱意，就被硬生生碾碎的绝望。偶尔陷入浅眠，梦境也全是破碎的片段，一会儿是今生舞台上他耀眼的模样，一会儿是前世同桌时他温柔的笑颜，两种画面反复交织，醒来后，只剩满脸的泪水与心口密密麻麻的痛感。

　　她不敢再去翻看手机里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不敢再刷到他的舞台、他的照片，甚至不敢听到别人提起他的名字。每一次看到，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着她早已残破不堪的心。她清楚地知道，那个少年，早已不属于她，他有着光明璀璨的未来，有着万千人的喜爱，而自己，只是一个被困在回忆里、满身疮痍的陌生人，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

　　无血缘的姐姐，是她唯一的依靠。每个周末，姐姐都会抽出时间赶来陪她，不追问她不愿说的过往，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给她做饭，陪她说话，带着她去海边走一走。咸湿的海风拂过脸颊，带着微凉的水汽，姐姐轻轻牵着她的手，走在细软的沙滩上，看着潮起潮落，一句话都不说，却给了她为数不多的、片刻的安宁。

　　可即便如此，病情依旧在不断恶化。她开始出现严重的认知障碍，常常对着一件物品发呆许久，忘记自己刚刚想要做什么，忘记时间的流逝，甚至会产生无端的自我厌恶，觉得自己是所有人的负担，觉得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前世的遗憾，今生的病痛，双重的煎熬，将她一点点推向深渊，她就像一株快要枯萎的花，失去了所有的生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慢慢凋零。

　　她无数次在深夜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一遍遍问自己，这场跨越两世的执念，到底是为了什么。前世爱而不得，被迫分离，今生千里奔赴，换来他的全然遗忘，自己倾尽两世深情，最终只落得满身伤痕，病痛缠身。她想放下，想解脱，可刻在骨血里的记忆，深入灵魂的爱意，终究是放不下，也忘不掉。

　　她就这样，在海安这座沿海小城里，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与绝望，无人倾诉，无人救赎，在黑暗中一点点沉沦，看不到一丝光亮，也看不到任何尽头。

　　而千里之外的重庆，左奇函的生活，依旧在训练与演出中按部就班地前行，可那份来自灵魂深处的空缺与迷茫，却从未有过丝毫的消减，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浓烈，愈发让他难以释怀。

　　自从张桂源告诉他，梦里的地方是建湖，魂牵梦萦的甜圆子是藕粉圆子之后，他便再也无法平静。他开始疯狂地搜集一切与建湖相关的信息，收藏建湖的四季风景图，查看当地的人文故事，甚至会反复搜索藕粉圆子的制作视频，看着屏幕里圆润软糯的圆子裹着香甜的桂花酱，鼻尖仿佛真的萦绕着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甜香，心口的酸涩，也随之翻涌不止。

　　他无数次在训练间隙，在深夜睡前，闭上眼睛，努力去回想，回想建湖的一切，回想那个模糊的身影。他能想起青石板路的冰凉，能想起落雪的轻柔，能想起甜圆子的香气，能想起少年时心底那份懵懂又纯粹的悸动，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看不清那个人的脸，想不起关于那个人的任何信息，哪怕是一个名字，一句对话，都无从记起。

　　这种无力感，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他明明知道，自己曾在那座水乡小城里，拥有过一段无比重要的时光，遇到过一个对自己而言意义非凡的人，那段时光，那个人，是他灵魂的一部分，可他却偏偏，将其彻底遗忘，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抓不住。

　　他常常对着窗外的浓雾发呆，重庆的雾，终年不散，朦胧了整座城市，也朦胧了他的记忆。他会忍不住想，建湖的冬天，是不是还和梦里一样，会下那样温柔的雪，青石板巷是不是依旧安静绵长，藕粉圆子是不是依旧香甜。他甚至萌生了想要去建湖看一看的念头，想去走一走梦里的长巷，想去尝一尝心心念念的甜圆子，想去寻找那段被遗忘的过往。

　　可他身为练习生，日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训练、考核、舞台准备，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公司的规定，行程的约束，让他根本无法抽身前往千里之外的建湖。他只能将这份执念，深埋心底，在一个个深夜里，任由梦境反复拉扯，任由遗憾填满心房。

　　张桂源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满是担忧，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他试过陪左奇函聊天，帮他分散注意力，试过劝他别再沉溺于虚无的过往，专注于当下的舞台，可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能看到左奇函眼底的迷茫与痛楚，能感受到他灵魂深处的缺失，却无法帮他找回那段遗失的记忆，更无法帮他填补心中的空缺。

　　有时候，队友们聚在一起闲聊，说起家乡的美食，说起年少的趣事，左奇函总是沉默不语。他有家乡湖南衡阳，可衡阳的一切，都比不上梦里建湖的一抹雪影，一丝甜香。他常常在想，自己到底是谁，为何会有这样一段不属于今生的记忆，为何会对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有着如此深刻的执念，又为何，会因为一个记不起模样的人，感到如此浓烈的遗憾与心痛。

　　他开始变得愈发沉默，不再像从前那般活泼，训练时更加拼命，想用高强度的训练，麻痹自己纷乱的思绪，掩盖心底的空洞。可每当夜深人静，疲惫褪去，那些记忆的碎片，依旧会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他不知道，自己苦苦寻觅的答案，自己心心念念的故人，就在千里之外的海安，在一座靠近海边的小城里，被病痛折磨，被回忆困住，奄奄一息。

　　他不知道，那个被他遗忘的女孩，带着两世的记忆，爱了他两世，也痛了两世。

　　他不知道，自己寻遍梦境，只为找到一段过往，而那个能给他答案的人，却在他不知道的角落，独自承受着所有的苦难，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记起。

　　重庆的雾，永远吹不到海安。
　　海安的风，永远吹不进重庆。

　　他们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轮回记忆，隔着无法逾越的宿命，两两相望，却永不相逢。

　　他在灯火璀璨的山城，追寻着一段被遗忘的旧梦，空留满心遗憾；
　　她在海风萧瑟的小城，守着一段刻入骨的深情，只剩满身伤痕。

　　前世的缘分，早已在家族的阻拦中，消散殆尽；
　　今生的重逢，终究在记忆的错位中，沦为泡影。

　　没有人知道，在这世间的两个角落，有两个被宿命牵绊的人，一个在寻梦，一个在守情，一个不知故人何在，一个不知归期何时。

　　风过无痕，梦碎无声。
　　他们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无言的悲剧，是两世的错过，是永生的遗憾。
　　往后余生，山海相隔，再无交集，各自沉沦，永不相逢。
　　这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我记得所有，你遗忘一切，我们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终究是，爱而不得，念而不见，此生无缘，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