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轨道》虾蟹蜇丸

29、利益 岑煦很少提

　　没过多久，病房的门再次敲响。
　　几个不同星球的大使和乘客在天鼎星外务副署长的带领下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盒走了进来。
　　程敛神色间的憔悴与倦怠难以掩饰，大使与乘客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只当是他还没从此次事故的惊魂不定中恢复，说了几句问候的话。

　　程敛简单的回应了几个词，岑煦在一旁寒暄了几句，气氛还算融洽。
　　副署长和大使们问候完，视线落在了此行真正的目标——房间角落树杈上的那条小黑蛇。

　　为首的副署长郑重的打开礼盒，一枚加急定制的迷你勋章流光溢彩，小黑从树杈上绕了一圈来到副署长面前。
　　赞叹和感谢声轰然响起，来客们热情的围着小黑，摄影师立刻大步上前记录下这友好的一幕，笑声和闪光灯此起彼伏。

　　程敛静静地望着被簇拥的小黑蛇，副署长小心地将精致勋章缠在小黑脑袋下面，小黑竖起蛇身，在欢声笑语中合影。
　　他缓缓收回目光，视线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手上，轻轻动了动，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小黑有空间异能这件事给其他星球很大的震撼。
　　乌金星素来神秘，能如此近距离见到乌金星太子无异于天赐良机，有几个大使眼神热切恨不得立刻获得小黑的联系方式，若是能借此机会与乌金星搭上线，建立一定的外交关系，个人的进步简直无法估量。

　　可惜小黑除了一堆五颜六色的手工小发圈外一无所有，它甚至还不会说话，智商也不像很高的样子，无法回应大使们对星球之间友谊的热切渴望，只能茫然的对着他们吐蛇信子。
　　好不容易接触到乌金星太子，却无法得到任何实质的外交进展，有几个大使难掩失望的神色，流程一走完，他们便草草告别。
　　副署长又与岑煦交谈了几句，朝程敛微微颔首，从容离开了。

　　——

　　夜晚的病房很安静，微风吹拂着半掩的窗帘，病房内灯光明亮，岑煦将程敛手上防粘连的器械和纱布拆掉，清理好创面，将药膏均匀抹在掌心，动作轻柔，连包扎的松紧都恰到好处，接着又用柔软的毛巾包好冰袋，覆在灼烧的掌心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熟练的感觉。

　　程敛任由对方动作，视线落到对方骨节分明的手上，迟疑道：“你怎么这么顺手……”
　　明明不像是会亲自做这些琐事的人。
　　岑煦闻言，调整冰袋的手微微一顿，灯光在他侧脸投下小片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夜色：“是有些生疏了，上次这样，还是陪我母亲走最后一段路的时候。”

　　岑煦很少提起他的亲生母亲，网络上关于岑娇的消息寥寥无几，大部分都是些概括的平生介绍，连新闻报道都很少，程敛也只是猜测岑娇和裴昭临有不错的交情。
　　程敛低声说：“没有请人帮忙吗？”
　　岑煦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请是请了，但我作为她儿子，也想着多尽点孝心，她很忙，病床前人来人往都等着她决策，我那点尽孝的心意与集团事务相比不值一提，倒像是一种打扰，直到最后那几天，才留给我真正靠近她，为她做事的机会。”

　　曾经有人对岑煦说岑娇根本就不爱他，只是因为离婚的时候月份太大不得不生下他。
　　岑煦嗤之以鼻。
　　爱？

　　年少的岑煦看见岑娇松开他的手，大步走向衣冠楚楚的精英。
　　如果让岑娇在集团和他之间做选择，他知道岑娇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集团。

　　可那又怎样呢？
　　现实不会给岑娇二选一的机会。
　　他是岑娇唯一的孩子，板上钉钉的集团继承人，所有切实的利益最终都会落到他手上，何必计较感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岑煦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程敛：“我不是不能理解她，当一个人站在那样的高度上，随便一个动作都能影响千万人的时候，个人的感情对她来说只能退居到一个比较……次要的位置上。”

　　程敛的瞳孔轻轻颤动，脑海中不由自主复现出一个遥远的身影。
　　那个人也是这样想的吗？
　　我对她来说，是不是……也同样无足轻重……

　　程敛心头涌上一股凉意，望向对面同样在集团身处高位的男人，很轻地问：“那你呢，现在坐在和你妈妈同样的位置上，也是这样想的吗……”

　　“我？”岑煦挑眉，懒懒道，“我没有那样的境界，再说了，集团有我没我都一样，只要我不去集团内部指手画脚，我个人的喜怒哀乐对集团没什么影响。”

　　临睡前，程敛死活不肯让岑煦帮他洗澡，小腿胡乱蹬在岑煦身上，岑煦见状只得无奈地退后一步，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喊了医院配置的人形机器人，程敛手上缠了一圈防水膜，面对人形机器人也有点不自在，潦草冲洗几下就出来了。
　　岑煦对着满脸潮气的程敛，伸手将错位的衣服扣子重新扣好，笑着问：“等出院了想去哪儿玩，也是好久没在天鼎星上逛了。”
　　程敛躺在枕上打了个哈欠，累了一天此时也困倦了，意识迷迷糊糊的往下沉，心里的话脱口而出，“想去游乐园。”
　　小黑呲溜一下窜过来表示它也想去。

　　岑煦的笑意僵了一瞬间。
　　天鼎星星际贸易中心没有游乐园，它是方便对外贸易和交流划分出来的商业区，游乐园在天鼎星的其他区域，也就是只属于天鼎星公民的区域。

　　房间气氛有刹那的僵硬，就在他想着怎么委婉解释的时候，程敛像是猛地惊醒，一瞬间挺直脊背坐了起来，说：“我随便说的，你觉得哪里好呢？”
　　一股细密的涩意涌上岑煦的心脏，他拭去程敛眼角因为困倦溢出的湿意，说：“再闲些时间，我带你去猩星的游乐园玩，碎岩星的游乐园正在建，等建好后我们去做第一个游客，好不好。”

　　头顶灯光打在程敛乌黑的发梢，瞳孔隐没在细密的阴影下，他张了张嘴唇，轻声说：“好。”

　　程敛惦记着小黑，让岑煦给小黑洗澡，还要给小黑刷牙，岑煦洗蛇的手法比较生疏，端着小黑像搓面条一样前后冲了冲，又甩了几下擦干放到病房角落的树干上。

　　程敛将被子慢吞吞抓到身上，目光追着岑煦关掉大灯留下昏暗的床头灯，问道：“你在哪里睡觉。”
　　岑煦将被子掖进程敛肩头，说：“我去隔壁。”
　　“……”程敛嘴唇动了动，垂下眼又抬起，好像要说什么又说不出口，门外护士的影子偶尔掠过空荡荡的病房门缝，程敛磨蹭了一会儿，很低地开口：“隔壁也有床吗……”

　　岑煦一怔，忽然福至心灵，眼里漾开笑意：“隔壁只有沙发呢。”
　　程敛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岑煦的手臂，接着小幅度的往旁边挪了挪：“那……那这个……”
　　他好像很急，又有点不好意思，声音越说越小，哼哼唧唧的：“这个床很大……”

　　岑煦轻笑出声。
　　灯光昏暗，程敛脸颊发烫，目光不知该落向何处。
　　温热的掌心抚上他的脸颊，他听到岑煦好像很无奈的说：“没办法，那我只好和你挤一挤了。”

　　床头灯在白色墙壁投下暖融融的光晕，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与窗外的夜色融在一起，时间放缓了流速，两人的呼吸在寂静中轻浅交错。
　　岑煦的目光落在程敛的手上，他抚过纱布边缘，反复地摩挲着纱布的表面。
　　细微的痒从手上传来，程敛下意识想将手藏到被子中。

　　岑煦仿佛早有预料，自然而然地将他的手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小黑有这样的本事，蛇母怎么舍得放他离开乌金星呢？”
　　程敛垂下眼帘盯着两人相握的手：“多看看总是好的。”
　　“很多蛇有空间异能吗？”
　　程敛摇了摇头：“只有小黑和阿瑟珀特有。”

　　岑煦在黑暗中无声的松了口气。
　　天鼎星不需要一群会空间异能的邻居。

　　程敛的手被岑煦握的有些发烫，那热度似乎传到了脸上，连脸颊都滚烫了起来，他往枕头里埋了埋，问：“这次我们的任务是不是失败了，罪案组会不会不给我们积分了。”
　　“积分是由天鼎星来定的，这个不用担心，我们此行最大的收获就是让天鼎星能掺和进来。”
　　浮游船既然被传送到天鼎星上，天鼎星就有理由处理这个案子，继而再顺着这条线深入44号船和6688号船的案子。
　　至于相关的罪案组会不会同意……反正现在浮游船在天鼎星手上，罪案组的意见无足轻重，不同意也得同意。

　　程敛：“天鼎星掺和进来，要做什么？”
　　岑煦侧着身，两人躺在素白的床单与薄被间：“其实天鼎星高层猜测过浮游船上有个非法实验室，星联有很多人类孤儿的失踪也与非法实验室有关。为此天鼎星在六年前直接禁止十二岁以下的儿童乘坐浮游船，8岁以下儿童禁止离开天鼎星星域，同时……收紧了外星人类的入域和入籍要求。”

　　入域和入籍要求……
　　程敛原本平缓的呼吸错乱了一秒。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野兽沉重的身躯倒在脚边，温热的血漫过他的脚底。每一次呼吸翻滚着刺痛与血腥气，每一处骨骼都叫嚣着疯狂的疼痛，但是他不在乎。
　　在斗兽场划掉他号码的瞬间，所有的痛苦变成滚烫的意志在他身体灼烧起来。

　　他可以去天鼎星了。

　　他蜷缩在浮游船狭窄的角落里，忍着眩晕和疼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期待着天鼎星的靠近，他甚至做了梦，梦里没有突如其来的鞭笞和巴掌，没有野兽血色的嚎叫。
　　他拖着破败的身体欢喜地挤过人群，跑到浮游船的大门前，天鼎星的阳光第一次落在他血污的皮肤上，他看到远处高楼璀璨的灯火，那么近，那么亮，仿佛触手可及。

　　天鼎星工作人员怜悯的看着他满身遮掩不住的伤，说抱歉，您不符合落地要求。

　　不符合落地要求……
　　他愣愣地站着，仿佛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后面的人轻轻推了他一下，他失魂似的挪到一边，人群嬉笑着畅通无阻越过通道，融入远处他梦寐以求的灯火之中。

　　身上的伤突然爆发出剧痛，他呆立在原地，远处是天鼎星繁华的轮廓，他缓缓转过头，看到玻璃反光中茫然的脸。

　　柔软的被褥柔云般裹在身上，程敛迅速低下头，没有让岑煦看见自己的眼睛。

　　岑煦向程敛解释了天鼎星的两个派系，又说：“我姥爷在世时集团主营医药领域，在天鼎星堪称顶尖，母亲继承集团后，也许是察觉到集团内部有大量……非法实验，她顶着压力将资金转投到科技制造业，逐步肃清姥爷那代的旧部，也是这段时间，医药研发部的核心人员和研究档案陆续失踪，外界很多人都以为是母亲干的，可是又找不到证据。其中细节我不是很清楚，我接手集团时旧势力已经差不多都消失了，剩下的那几个也成不了大气候，所以我没有将以前的事放在心上，也不关心那些人去了哪里。”

　　他的目光如月色下的深潭静静映着程敛：“这几天我查看了姥爷过去的记录，发现当年他的两个得意门生也因为意外尸骨无存，一个是我的父亲何锐峰，一个是……裴姨的前夫荣润书，这两人应该和浮游船上的非法实验室有关系。”

　　程敛呼吸一滞。
　　两个得意门生……
　　当年他躺在实验室里模模糊糊听到两个人说话，其中一个人后来笑眯眯地给他照片，将身世告诉了他。

　　那人是……！

　　黑暗中程敛看不清岑煦的神情：“你想过你父亲吗?”
　　“……”岑煦一怔，没预料到程敛重点是这个，嗤笑一声道，“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人，狼心狗肺之徒，我想他干什么。”

　　程敛没接话，不知想到了什么，也许是心底某个自欺欺人的幻想，良久，他嘴唇微动，喃喃道：“你说的对……”

　　——

　　针对此次案件，天鼎星相关部门成立了联合调查组，星联听说后第一时间派人申请协助调查，其他乘客所属星球也单独向天鼎星递交了调查申请。
　　由于此次事件暴露出天鼎星星域关于异能管控方面存在巨大安全隐患，为确保安全，近期星球出入域安全防护系统将进行升级维护，涉及此案件的相关人员暂时无法批准出入域手续。
　　天鼎星表示高度重视与各方的合作，深刻理解各大星球参与调查的意愿，承诺在安防系统升级完成后，第一时间推进相关人员入域流程，共同维护宇宙的和平与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