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轨道》虾蟹蜇丸

25、暴怒 程敛一脚踹

　　程敛瞳孔紧缩，缠满纱布的手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就要翻身下床，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

　　程敛身体一僵，目光闪烁，最终随着手上的力道僵硬地坐回病床上，挺拔的身影挡在他面前，隔开这群不速之客审视的目光。

　　为首的熊头人上前一步，他身形魁梧，深棕色的目光锐利如针，极具压迫感的扫过病房，最终落在岑煦脸上，他抬手举起证件：“44号船特别行动罪案小组，组长熊韬。”
　　他略一停顿，视线掠过岑煦肩侧，看向病床瘦削的身影：“我们收到新的目击者证词，指认人类学院学生程敛是该船失踪船员之一，并且有重大作案嫌疑，根据规定，罪案组有权对程敛进行单独审讯，希望你们配合。”

　　岑煦眼神沉了下去。
　　目击者？
　　在44号船的时候程敛容貌已毁，连他都没有认出来，怎么可能还有目击者。

　　难道是……是实验室内部的人？
　　无数疑问与猜测在岑煦脑中冲撞，44号船的罪案组到来的猝不及防，丝毫没有给他留下反应的机会。
　　他们了解到哪一步了，是有确凿的证据，还是捕风捉影。

　　熊韬组长深棕色的兽瞳冷静地注视着岑煦。
　　他听过岑煦的名字，当年6688号罪案组误将岑煦抓了回去，审讯过程中，岑煦将当时的组长气的热血沸腾紧急送医，之后那位组长就退休了。
　　他这次针对的是乌金星公民，与天鼎星毫无关系，他绝对不会给岑煦插手搅局的机会。

　　病房内气氛紧绷，罪案组的身影如同巍峨的城墙，将病房门口堵得密不透风。

　　给罪案组引路的是天鼎星外务管理署的一名见习外务官，他站在最后面，点了点自己的手，幅度很小地朝岑煦摇了摇头。
　　硬抗绝非上策，只会让事态变得更加复杂。

　　程敛侧脸毫无血色，岑煦闭了闭眼，仿佛有根细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喉咙滚动一下，再抬眼时，眼底翻腾的怒意与担忧被强行压下，换上一层冷硬的镇静。
　　“罪案组问询，我自然没有阻拦的理由。”他语调平稳，细听之下却带着警告，“但我想，不论是谁，都不希望当初发生在我身上的误会再次重演，毕竟我们还年轻，提前退休这种事，多少有些不体面了。”

　　熊韬嘴角抽搐，很快压了下去，一字一顿地说：“不劳您费心，我们自有分寸。”

　　岑煦重重抚过程敛冰凉的脸颊，程敛睫毛轻轻颤了颤，那点细微的颤动转瞬即逝，被更深的死寂吞没。
　　岑煦：“我一会儿回来，别担心。”
　　程敛低着头，凌乱的黑发掩住眼底的神色，沉默的让人心头发紧。

　　岑煦紧紧咬着牙，门口的罪案组无声地让出一条小道，静静地催促他离开，他深吸一口气，沉着脚步走向门口，就在他开门的瞬间，他又转身，与病床上投来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程敛坐在那里，凹陷瘦削的锁骨淹没在宽大的病号服中，他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瞳孔漆黑空洞，静静地看着他，像是早已预见了这一刻的到来，无论如何挣扎都只会重复同一种结局。

　　岑煦的心脏被狠狠攥住。
　　给我十分钟，不，五分钟的时间，我马上回来。

　　他脚步未停，硬生生拧开沉重的病房门，大步地走了出去。

　　咔嚓一声。
　　熊韬目送岑煦消失在门口，病房内的气氛随着关门声变得极为沉重，酝酿着一触即发的风暴。
　　他朝身后微微偏头，组员立刻无声散开，在病房内架设记录与监测设备，他昂着头，锁定在对面病弱的嫌疑人身上。

　　眼前的年轻人类身形清瘦，黑色碎发掩着半张缺乏血色的面容，露在外面的手腕细的过分，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不堪一击的弱者形象。
　　然而熊韬没有从这个人类身上看到预想中的惊慌失措，门关上的那一刻起，人类隐藏在黑发下的目光骤然变了。

　　身经百战的熊韬立刻就感受到一股寒意。

　　那人缓缓站起来，黑色瞳孔幽深阴冷，就连头顶如此惨白的灯光都折射不进一点光线，像蛰伏在阴影深处的捕食者，将满身的戾气收敛于微弱的呼吸之间，警惕又戒备。
　　所有疲惫和憔悴都随着关门声披上了厚厚一层警惕冷冽的外壳。
　　像个真正的嫌疑犯。

　　天鼎星不允许罪案组携带武器入域，这里不是他们的主场，眼前是曾经大杀四方的嫌疑人……
　　熊韬肩背肌肉慢慢绷紧了。

　　他向前挪动了几步，并没有太接近，一人一熊中间留了足够的距离，如同一种安全的界限，又或者是不想给对方过于紧迫的压力，以免鱼死网破。

　　熊韬伸出手，手臂肌肉鼓起，充满了野兽的力量感，言语之间透着谨慎与警惕：“请坐。”
　　他的体型高山般魁梧，制服穿在身上几乎要崩开，仅仅是站在那儿就足够有气势，程敛没有动，目光充满冰冷的阴影，筋骨分明的小臂隐匿在宽大的病号服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肃杀。

　　熊韬试图缓和气氛：“我们无意与你为敌，只要你配合，我们会尽力为你争取最好的结果。”
　　对面的嫌疑人不为所动。

　　熊韬耐心等了一会儿，又说：“有些事早说清楚，也能给你自己争取从轻的机会。”
　　对面的嫌疑人依旧沉默。

　　熊韬眉心微皱，上前踏了半步，压迫感更甚：“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会向上申请审讯内容对外保密，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你做过的事情。”
　　嫌疑人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缓缓偏转了视线，越过熊韬魁梧的身躯，看向空荡荡的门口，观察窗贴上了一层防窥膜，他的目光好像穿过玻璃，望向寂静幽长的走廊，眼底覆了一层难以分辨的光影。

　　门静悄悄的，走廊没有任何脚步声和说话声，嫌疑人的目光好像闪烁了一下，很快收回视线，回到了了无生气的黑暗里。
　　整个过程依旧没有说一个字。

　　寂静在蔓延，熊韬有一种被无视的恼火，若他脚下是罪案组的审讯室，又何必在这里受闲气，拖的时间太久，那个姓岑的指不定要搞出什么麻烦来。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不会找到这里，你以为沉默能解决问题吗，只会对你更加不利！”

　　“组长。”一名组员低声示意，指向病床枕头边那小团盘踞的阴影，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蛇。
　　熊韬眯起眼，无法从外表判断蛇是智慧生物还是普通动物，他当即做出决定，排除任何不可控因素：“按照规定，需清场，包括那条蛇。”

　　“不可能。”
　　程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病房内脆弱的平静裂开一小道缝隙。

　　熊韬失去耐心，不再与嫌疑人浪费口舌，他亲自上前，巨大的身形带来强烈的压迫感，病床顿时笼罩一层阴影。
　　他伸出手，试图将蛇强行驱离，就在即将碰到的刹那，一只缠满纱布的手紧扣住熊韬粗张的手腕。

　　熊韬：“！”
　　病房的平静彻底撕破。

　　程敛抬起头，凌乱黑发下的瞳孔漆黑深沉，一字一顿道：“你听不见吗，我说，不可能。”
　　熊韬的瞳孔瞬间收缩成警惕的竖线，心头浮上一股权威被挑衅的怒火：“程敛，你是想与罪案组作对吗！”

　　“罪案组？”程敛呼吸粗重，剧烈的情绪在眼底翻涌：“你以为你们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吗，浮游船上失踪的孩子不计其数，几十年来，你们有正眼看过他们吗，有想过调查浮游船的船员是从哪里来的吗。”
　　程敛很早就知道罪案组的存在，娱乐区鱼龙混杂，发生谋杀案不足为奇，罪案组来来往往，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罪案组，将视线放到站在旁边的船员身上，船员和周围的桌椅板凳没有任何区别，坏了再换一个就是了，何必追究他们从哪来到哪去呢。

　　“别东拉西扯！”熊韬怒道，“现在谈论的是44号船！”

　　“你们早干什么去了！明明一切都来得及阻止，这一切……原本都不会发生……”
　　掌心纱布逐渐晕染鲜血，程敛嘴唇剧烈颤抖。
　　这种事在浮游船上演了这么多次，就连那么浓重的油漆味都遮掩不住渗进木头的血腥味，可那些登船的罪案组从来都没有在意过。
　　若不是44号船被星髓吞没，尸体没来得及处理被曝光在所有人的眼皮之下，他们也只会当作无事发生，继续粉饰太平。

　　熊韬心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碰巧抽到了这个案子，然而他没时间跟人掰扯罪案组的抽签问题，嫌疑人的废话实在是太多了，他向前逼近：“你百般阻挠拖延，是想隐藏犯下的血案吗！”

　　血案？
　　视线扭曲晃动，在程敛脑海中轰然碎裂。
　　广播里冰冷的宣判，昏暗的灯光扭曲的面孔，飞溅到脸上的温热液体，绝望的嘶吼和惨叫，以及最后剩下的，铺天盖地的血红色。

　　小小的舷窗外天鼎星越来越远，化为看不见的光点，少年转身离去的背影，船员沾满鲜血的双手伸出尖锐的指甲如潮水将他淹没。

　　他有别的选择吗。

　　“我告诉你，我们已经提取了船上所有的指纹，只要通过对比，真相就会水落石出！”

　　压抑的痛苦和崩溃在瞳孔深处疯狂燃烧，他喉咙发出嘶哑的呛咳，视线因激烈的情绪模糊刺痛。
　　他好像要说什么，却陷入某种痛苦的梦魇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可能一开口血液就能从喉咙里喷出来。

　　熊韬更近一步，每一个字都扎进对方脆弱的神经，“你躲不掉的，天鼎星的所有人会发现你是一个疯子，你的同学，你的朋友，他们都会知道你是一个满手沾血的恶魔！”

　　砰！！！
　　长久以来无法摆脱的罪恶感，午夜梦回岑煦无数次离开的背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程敛一脚踹翻病床边的桌椅！
　　砰的一声巨响！
　　桌上的水杯哗啦啦碎片四溅，仪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破碎的玻璃片和水渍折射混乱疯狂的光。
　　“是我做得又怎么样，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你告诉我，我还有第二条路可以选吗！”

　　——

　　医院长长的走廊尽头，护士悄悄从转角处探头张望，遮挡着嘴唇小声议论。

　　见习外务官林森森局促的搓着手，几次想张嘴，又咽了回去。
　　罪案组来天鼎星抓其他星球的公民是常有的事，44号船罪案组递交申请后，上面将申请交给他们小组，他的领导扫了两眼又下发给他。

　　这并不是什么难处理的事情，按照规定，他一边将消息发给了在天鼎星的乌金星蛇族，询问蛇族是否与罪案组协同审讯，一边确定程敛的位置。
　　过了没多久，蛇族回了消息：程敛说啥就是啥。

　　林森森咂摸着这是放任自流压根不管的意思。
　　细想也是，程敛毕竟是异族，蛇族为主的乌金星恨不得程敛消失才更符合常理。
　　按照以往的经验，林森森将罪案组带了过来。

　　可是……为什么岑煦会在这里，还一副面色凝重的模样！
　　“呃……那个……”林森森小心提醒岑煦，“罪案组原本是想直接申请程敛在天鼎星登记的指纹，流程不规范被我们拒绝，所以要过来现场提取，呃……一旦对比成功，几乎不可能翻案的……”

　　“指纹而已。”岑煦眉心紧皱，手上不停翻看44号船的资料：“通知你们领导，今天的浮游船能平安降落，程敛是头等功，让他准备好证书和礼盒，联系其他乘客所属的星球大使，要快！”
　　他又拨通了一个通讯：“诶，是司署长吗，不好意思现在要来打扰你，是这样的，听说过几天我们要和乌金星举行会面，但是……”
　　他迅速将乌金星二把手可能要被罪案组带走，导致会面不顺利的情况说了一遍。

　　然而这些都是远水，解决不了近渴，他现在的首要目的是让罪案组立刻马上毫不迟疑地从医院里滚蛋！

　　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
　　他几乎一目十行不停寻找案件可供周旋的漏洞，在看到浮游船被发现的地方时眼前一滞。
　　等等，这是……

　　咣当。
　　不大不小的碰撞声隔着厚重的病房门刺入岑煦紧绷的神经。

　　糟糕！
　　岑煦顿时转身，在林森森惊愕的目光中，抬腿将病房门踹开！

　　砰！
　　上锁的金属扣发出挣扎的尖叫，整扇门重重撞在墙面上，眼前的景象瞬间刺入瞳孔。

　　满地狼藉，桌子倒翻在地，液体混着玻璃碎片一直延伸到程敛赤着的脚底。
　　程敛缠满纱布的手上染着刺目的红，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落，干裂的嘴唇不停的发抖，脸上是毫无血色的苍白。
　　几名罪案组成员半包围式的站在程敛面前，局面已是一触即发。

　　理智的弦轰然坍塌，岑煦顿时大怒：“你们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