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 48 章 离光玥坐化 ...
-
九黎二年,嘘鸣阁自九天垂落东海,与无极仙境相接,仙凡两界立约互不侵扰。
九黎七年,帝无尽崩。完颜旧宫改建陵寝,奉帝无尽与其母。
九黎十年,帝玥立完颜启为新君,自任摄政王。
九黎十三年,摄政王引退,归于嘘鸣阁清修。
九黎四十七年,帝启逊位,百官推举贤良,以布衣继大统。九黎王朝自此废世袭,行禅让,开千世之基。
幽幽四百载,弹指一挥间。
九黎四百四十七年,离光玥已是垂暮。昔时青丝覆了白发,往日玉肌满布皱纹。唯独那双眼眸,仍澄澈如初,只不过锋芒尽敛,化作四百载修得的云淡风轻。
是日清晨,她一如既往,独自缓步踏入净神堂。
悬山沉海前夕,阁主自嘘鸣秘境取回太初玄石供奉于此。堂后是一方苍翠灵湖,湖底深处,是离光却白沉眠的冰室。
四百年来,她每日必至净神堂诵经祷告。
旭日初升,她便来此诵经祈祷;暮色将临,她便归寝而息。
起初,她对着玄石,为苍生祈福,为千年后的兄长祷告。后来,她思绪逐渐散乱,往昔与魁云有关的片段接连浮现:
魁云为接住坠落的她,让手掌被剑刃划开的血痕;
魁云与她并肩于离光宫观月,她听得清他剧烈的心跳;
以及二人鲜有的对视,魁云的双眸澄澈如星河。
离光玥的一生,领略过诸般爱意。爱自己,爱父母,爱兄长,爱权欲,爱苍生。唯独缺了那一味如兄长与见英姑娘那般,奋不顾身的儿女私情。她原以为自己无需此物,直至生命漫长如许,才发觉这道空缺竟如此分明。
关于魁云最后的记忆,是那雨落纷纷的清晨。自称时凡侠的男子说最后那番话时,神情语气,依稀有了魁云的姿态。是她多心了?还是他记起了什么?可若当真记起,又为何对她只字不提?
疑问如潮水,却为时已晚。时隔百年,时凡侠早已离世。题解亦随他一同消逝于天地之间。
四百余岁的离光玥,盘坐于蒲团跪垫上,眼观鼻,鼻观心。
她睁眼望着净神堂供奉的玄石,缓缓开口:“最后一句,我说的什么来着?”
若有来世,盼天意许你我…换个开场。
四百年前说出此话时,她心中并无半分遗憾,只当是为逝去的魁云,也为自己,寻一句美好的慰藉。
而今她想,她的一生,无悔却有憾。
她想,若能回到那个下雨的清晨,她会说————
离光玥缓缓合上双眼,气息止于唇间。颈间的玄石碎片,此刻迸出一缕华光。
净神堂内,台前玄石、离光玥背影、净神堂门扉连成一条直线。
净神堂外,天高云淡、惠风和畅,正是初秋好时节。
净神堂两侧,伫立着数十株白桂。昔日离光玥见悬崖边那株白桂太过孤清,便在此嫁接数株。每至清秋,此地便被白桂花影围绕,香气氤氲,如梦如幻。
此时,一阵清风拂起,卷起万千桂花,在幽暗的净神堂外纷纷而舞。风裹挟着白桂吹进堂中,离光玥满头银丝随之飘动,她瘦削的身躯缓缓向一侧倾去,眼看便要跌到地上。
便在此刻,她颈间光华骤然凝聚,化作一个半虚半实的男子身影。那男子一头白发,发梢透着淡淡天青。
看不清他的眉目,亦辨不出他的衣饰,只见他伸出手,稳稳托住离光玥双肩,轻柔地将她的身子扶正,而后身影如青烟般随风散去。
风止,花歇。
净神堂内,离光玥端身庄严,坐化圆寂。
.
九黎一千二百年,净神堂后的灵湖湖底骤然震荡,湖面水势翻涌,一道水柱冲霄而起。
水柱高至数丈,复又四散,如瀑布般垂落。
垂落的水帘渐次消歇,一尊冰棺缓缓升出,一道金色法阵腾起,灵光万丈。顷刻间,湖水倒流,波痕全无,青波化作碧草,芳草连天。
离光却白躺在那冰棺里。
冰棺渐渐化作一缕缕蓝色水雾,水雾萦绕着离光却白,他眼睫微颤,迷迷瞪瞪睁开了眼。
在法阵牵引下,离光却白身形轻盈,随水雾徐徐而落。落地的霎那,周身水雾与漫天金光法阵皆倏然消散,彷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莫非便是传说中的嘘鸣之术?”
“化湖为陆,挪转乾坤,当真神鬼莫测!”
“此等仙法若流传于世,恐怕为人间带来灭族之祸呀…”
议论的声音嘈杂,离光却白听不真切,眼前的景物倒是渐渐清晰。他发觉自己正躺于一片柔软草地上,头顶上方围绕着好奇探看的脸孔。
“都让让!师傅有命,这招待古人之事,我一人足矣,你们莫要乱来!”一青年快步上前,嗓音洪亮。
青年伸出手,朗声笑道:“来,我扶施主起来。千年长梦初醒,当先走动走动。”
那人手掌宽厚温暖,只一搭力,便将离光却白从草地上拉了起来。
离光却白定眼打量四处。周遭之人或青袍飘飘,或布衣素履,皆是寻常人的装扮,一切都是那般熟悉。
然而,正是这份千年不变的熟悉,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离光却白眉头微蹙,问道:“此刻…是何年?”
那人答道:“九黎一千二百年,一年不多,一年不少。”
离光却白闻言,心中稍安,只是那股盘桓不去的疑虑愈发浓重。
那人又道:“师父算定施主今日醒来,命我前来接引。千年已过,物是人非,施主难免生疏。这几日,便由我带施主四处走走。待施主习惯了当今的生活,再动身去想去之处,如何?”
离光却白点头,抱拳问道:“敢问仙人名讳?”
那人笑道:“贫道名芝智,并非仙人。这世上早没仙人了。我等皆是嘘鸣观的修道之人!”
芝智身后一众道士纷纷点头,交头接耳。
芝智见离光却白一脸困惑,便道:“无妨。个中缘由,贫道慢慢与施主道来。千年光阴,这天地间的变化倒也算不得天翻地覆,想来施主很快便能适应。”
离光却白心中一紧,芝智的一番话,究竟是哪里不对,竟让自己如此心神不宁?
芝智向四周道士呼道:“热闹也看过了,这世间最后一道阵法已然消散,你们该回去干活了!”
众人嘻嘻哈哈,笑着作揖,渐次散去。
芝智领着离光却白往灵湖外走。他一边走,一边娓娓道来:“九黎元年腊月,嘘鸣悬山入世,然悬山四周有九黎皇军坐镇,凡人不可近,仙人亦不得出。直至九黎五百一十五年,圣山最后一位仙人魂散,结界崩解。无仙法加持的圣山如凡土,唯独这灵湖颇为神异,湖上覆着一道无形法阵,若有人不知深浅,纵身跃入,立时便会被一股巨力弹回岸上。”
离光却白问:“灵湖…便是我沉睡之所?”
芝智点头,“正是。依嘘鸣观古籍所载,灵湖湖底封有一位古离光太子,将于九黎一千二百年苏醒,届时嘘鸣圣山上最后一道法阵显现,天地间将再无嘘鸣法术。这便是为何方才师兄弟们激动不已,此乃凡人此生唯一得见仙家手笔的机会!”
离光却白听芝智说那法阵显现是件多么罕见珍贵之事,脑海中竟无端浮现出魁云以嘘鸣仙术清理鱼肚的模样。他哑然失笑,自觉此念荒唐,连忙敛住笑容,可魁云那滑稽情状,却如烙印般挥之不去,嘴角终究压不住那上扬的弧度。
只是很快,一股酸楚涌上心头。他这一觉,于己不过瞬时,于世已过千年。
芝智:“如此说来,施主当真是古离光的太子?”
离光却白点头,问:“离光国如今可还尚在?”
芝智:“国号已废,如今称之为邦。天下权柄,尽归于燕翎。”
离光却白:“一千二百年了,京城还在燕翎?”
芝智:“一直在燕翎,从未变过。”
不对,离光却白依稀记得,见英提到过她来自一个唤作西京的地方,千年后的人称西京为首都,即古时所称的京城。
等等,古称?离光却白忽想清了那股诡异不安的源头。
那源头,正是“太过熟悉”:这些人言行、举止、衣冠,皆与千年前无异。
他猛然抓住芝智臂膀,急声问道:“师傅可曾听闻,西京这个地方?”
芝智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不轻,怔怔地眨了眨眼,茫然摇头。
他又问:“师傅可知晓…何为相机、汽车、飞机、电脑?”
这一连串古怪名目,芝智更是闻所未闻:“施主说的这些…是什么稀奇古怪之物?”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颤声再次确认道:“今年,当真是九黎一千二百年?”
芝智有些恼火,“施主好生奇怪,贫道骗这个干甚!”
离光却白缓缓松开手,仰首望天。苍穹依旧,白云悠悠,群鸟飞过,一如千年之前。
他眼神空洞、神情怅惘,不知自己究竟身在哪般天地,亦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